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也得跑,实在跑不动了就咬着牙扔东西,大包扔了留小包,小包再扔了就没东西可扔了,再扔就得扔背上或胳膊底下夹的孩子了。有时鬼子兵追得急,着急忙慌的,就谁也顾不上谁了,妻离子散,一家人跑了单儿的不在少数。起初,太爷爷和他娘还和同村的亲属们互相有个照应,跑着跑着,也就失去联络了。
一次跑到一条小河边喝水喘息的时候,“哇”的一声大哭把太爷爷和他娘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位妇女,她是两个胳膊底下夹着一双儿女跑的,这喘口气儿的时候她才发现,慌乱中,儿子竟是被她夹着双腿,一直脑袋朝下空着,脸憋成了紫茄子,已没了声息,恐怕就剩一口气了。大家伙忙围过去,七手八脚,又是掐又是唤,孩子好不容才缓过来,嘴一咧“哇”地哭出了声。
那一年,鬼子兵像蝗虫,平均每天以几十里的速度侵占我们的田地和村庄,太爷爷他们也就平均每天以几十里的脚程向南转移。鬼子兵侵占了当时河北北部大部分地区后,突然“打住”了,太爷爷他们已经跑到北平边儿上了。一路跑下来,大家伙都是绷了一股子劲儿,这一松懈下来可不得了,很多人一下子就病了,还有的就往地上一倒,咽了气。太爷爷身体好还没什么,他娘却病了,一阵猛烈地咳嗽,突然咳出一口痰带着血来,太爷爷就要背着娘去找大夫,娘却说:“不打紧,歇歇就好!”
在一片哭声和呻吟声中歇了一会,很多人起身就向北平城里走,说城里住的都是有钱人家,要饭也好要,太爷爷娘却说:“儿啊,咱不去城里,咱找个村子吧,还是乡下人实在,再说,见不着个田地,娘这心里不塌实。”太爷爷就说:“娘,咱不去城里,去村儿里!”
太爷爷就背着娘朝一个方向走,他相信那个方向肯定会有村子。身上带的干粮昨个早上就吃光了,又累又饿,太爷爷就觉得身子发晃,眼前发花,直冒金星,他使劲挤了挤眼睛,视线恢复清楚了,就看见前边不远处闪现出一片村庄来。太爷爷很兴奋地咬了咬牙,然后闭上眼睛,背着娘直着朝村子走去,他能感觉到娘在背上已经睡着了。终于走到村口了,太爷爷睁开了眼睛,谁知眼前一黑,他栽倒在了地上。
“大兄弟!大兄弟!”
太爷爷是被这呼唤声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老脸都快挨着他的鼻子了,他骇了一跳,等这张老脸离开了他才看清楚,是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绸缎衣裤的老头,一看就知是“阔佬”。太爷爷当时并没有回应“阔佬”,他想起了娘,他转头朝身旁看去,只见娘双眼紧闭,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已磕破的额头凝着淤血。
“娘!娘!”
太爷爷呼喊着,一骨碌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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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是村子里一个大户人家救了太爷爷和他娘,并收留了他们。大户人家姓王,村子里的人都称户主——就是太爷爷苏醒时见到的那个老头,为“王老爷”。
大户人家的象征是拥有很多土地,村子里大部分田地都是王老爷的资产,按后来的说法,王老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主,那些在他的田地上劳作的村民就是雇农了。大家现在都学会并已习惯用辩证法来一分为二地看事物,就是:地主也有好坏之分。王老爷当然是个“好地主”了。
好到啥程度呢?他收取雇农的地租与“同行”相比是最低的,赶上自然灾害,他会及时地颁布“免租法令”。还有一个生动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王老爷家有很多牛,每逢春种和秋收,他都会让人把一头牛拴在大门外,没租用王老爷家地的自己有地的村民可以随便使用,就是别忘了用完给拴回来就行。好地主真好。
所以,太爷爷和他娘真的很幸运。所以太爷爷给王老爷“打工”也真的很卖力。太爷爷是给王老爷做了“护院”的,用现在的词儿替换就是“保安”,但比现在的保安有实力,毕竟手里有枪啊。那时的有钱人家里有那么七八条枪不违法,很正常。王老爷的枪也不知道是从哪弄的,都不新也不太旧,清一色是那时国民党军队里最流行的“中正式”。王老爷还让一个老护院教太爷爷打枪,那个老护院的地位相当于“保安经理”吧,枪法也不怎么样,就能做到“枪不虚发”,如果打环的话,也就三环五环的水平。
其实,在王家大院里,职位的概念很模糊。看家护院也就是防个贼偷盗,防土匪抢劫什么的,若真遇上不讲理的军队,你千万别嚷嚷你也“火力猛”,况且,偷盗抢劫的事有时一年也摊不上一回,大多数时间,护院们都是给王老爷做长工,若真赶上盗匪了,所有的长工也就都成“护院”了。
那是太爷爷第一次摸枪,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恐惧,两条腿直哆嗦,两排牙不停地打架,人们就笑,前仰后合,笑得肚子痛。人们笑一个小个子端不住枪,更笑这个小个子还没扣扳机呢,尿液就从两只裤管里流了出来。但人们很快就改变了看法,太爷爷对射击竟然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性,似乎他就是为了枪才来到世上,或者这枪原本就是为他发明的,几番训练下来,他打起靶来就能跟老护院一样枪不虚发了。等炉火纯青了,天上飞过几只麻雀,他连瞄准都不瞄准,一抬手,一只麻雀就会掉在地上扑棱翅膀,令人称奇。于是太爷爷在院子里就有了一个绰号,叫“小神枪”。
刚进大院儿时,王老爷就找大夫给太爷爷的娘看了病,抓了几副中药吃了,这病就慢慢好了起来,可身子骨还是弱,看上去仍病病泱泱的,而且整天满脸愁容,看不到笑模样。太爷爷的娘是愁太爷爷的婚事呢,担心自己哪天不行了,会连儿媳的面都瞧不见。这事太爷爷娘本不想麻烦王老爷,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但终于有一天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王老爷倒真是爽快,托了媒人说了几家,却都没成。他们不是看不上太爷爷个子矮,就嫌他是个“跑腿子”,没有家业,别看眼巴前依靠着王老爷还过得去,可他能靠人家一辈子?何况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谁知道明天咋样啊?事情就这样搁下来,太爷爷娘的心事就愈发地沉重了。太爷爷怕娘急出病来,总安慰:“娘,你别愁了,俺不急!”太爷爷娘有时会被这句话弄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傻孩子,你不急娘急!”
春去秋来,四个寒暑很快过去了,大地还没有习惯那暂时的平静,老百姓最不愿看到的一天还是来了——1937年7月7日,日本人制造“七七事变”,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人们又紧张起来,又开始“跑日本”。王老爷也很悲伤,他遣散院子里所有的雇员,要举家南迁,遣散前,他把雇员们都召集在一堆家当旁,说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这些东西又带不走。很多人便呼啦一下冲上去抢开了,唯有太爷爷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老爷当然很奇怪:“玉红,这些东西你都不想要吗?”
太爷爷摇了摇头,然后说:“老爷,俺就想要一样东西。
王老爷看了看他:“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太爷爷犹豫了一下说:“俺想要枪,你给俺一杆步枪吧!”
王老爷很为难,他知道太爷爷喜欢枪喜欢得要命,他听别人说过,说杨玉红找不到媳妇就拿枪当媳妇,成天搂在被窝里睡觉,那时他以为是下人相互之间的说笑,还不相信,但现在他信了。
可他实在想不出,枪对太爷爷来说,除了喜欢还有别的什么用处。
四
王老爷没给太爷爷枪,他也是为太爷爷好,他认为一个人若单枪匹马拿着枪,那枪就成祸水了,会惹麻烦,弄不好会丢命。他给了太爷爷十块现大洋。
太爷爷就带着娘也往南走,他本想跟着王老爷一大家子后面走,可人家有马车,一溜烟儿的工夫就没了踪影。那时鬼子兵是兵分三路进攻我华北的,太爷爷娘俩应该就在日本人军事地图上的一个箭头前面移动,幸亏他们身后那个箭头还不算大,因为鬼子兵的主攻方向是大城市上海和总统府所在地南京,何况沿途多多少少还有中国军队抵抗,所以尽管鬼子兵是机动部队,但还是没有太爷爷娘俩的四只脚板走得快。
太爷爷带着娘是先进入山西境内,然后沿大同→太原→长治一线向南走,虽然不担心会突然有鬼子兵追过来,可一路上风餐露宿,从没正儿八经地休息过和吃一顿饱饭,再加上那时逃难的人又很多,前后左右都是一张张惊恐的面孔,人心惶惶,无论对精神还是肉体都是极大的摧残。太爷爷的娘再次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太爷爷要找大夫给她看看,她却一再阻拦,那时的物价飞涨,他们身上剩的现大洋能保证吃上东西就不错了,还哪敢瞧病啊?太爷爷搀着娘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后来就背着娘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他个子小,背娘走路晃晃悠悠的。当入秋时到了河南开封,太爷爷的娘就不行了。
现在回过头去看,太爷爷他们向南逃难时走得一条弧线,而历史证明,这条弧线在当时也确实是一条安全线。
太爷爷是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着把娘送进一家药铺的,掌柜先生只摸了摸脉就摇头叹了口气,太爷爷便扑到娘身上号啕大哭起来,太爷爷娘却有气无力地说:“你不哭,娘有话要说!”太爷爷就不哭了。太爷爷娘接着说:“娘死后,你别往南跑了,就转过头去往北走……娘这两天一直合计着,那个小皇帝不是在东北的满洲国又做了皇帝吗?他那儿肯定比这南边要太平,你听娘的话就……就往北走,到了那儿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这样娘死也瞑目了!”太爷爷点点头,太爷爷娘又说:“记住打小娘教你的话,这人活着就讲‘信’和‘义’两个字!”太爷爷娘说完就咽了气,太爷爷就又号啕大哭。
太爷爷的娘很留恋那个小皇帝,小皇帝是关联着她的青春的。小皇帝还在紫禁城的宝座上时,那时太爷爷的娘还是黄花姑娘,一个黄花姑娘的青春无关战争,无关贫苦,不管怎么样都是美好的,而美好的时光总会让人留恋。所以太爷爷的娘会对小皇帝产生错觉,觉得小皇帝“重新统治”的那个小天下应该还不错。她哪里知道,那个小皇帝虽然又做了皇帝,却说了不算,鬼子兵虽不必在那片土地上再大动干戈,但在他们眼皮底下的屈辱生活也不好过。
忽然之间,太爷爷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他用身上所剩不多的现大洋买了一领新席子,就那样把娘一卷就埋了。他在娘的坟前守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一想到自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就哭,不哭的时候,他嘴里会反复念叨:“娘,儿子会回来……回来给你换副棺材,是漆了新漆的棺材!”三天后,太爷爷离开了开封,按娘说的,他开始转头向北走。
太爷爷离开八个月后,开封也成了敌占区。
五
那时,人们看见太爷爷往北走,都讥笑他是个疯子,大家都避着鬼子兵走,他却迎着鬼子兵去,他不是疯子是什么?难道他真想往日本跑?
太爷爷是一路讨着饭向北走的,路线有些迂回,原因是他一听到枪炮声就躲得远远的,远远地一看见鬼子兵的身影就调头,他专捡鬼子兵活动少的地方走。越往北走越冷,能看见雪花飞舞了,太爷爷就被冻得瑟瑟发抖,幸好太爷爷搞到了几张破麻袋片,用线绳穿成披风状,披在身上就好过些了,这样一来也就没人讥笑他是疯子了,因为看上去他就是疯子。
太爷爷饭讨得很艰苦,关键是他不专业,有时一天能要到一顿,有时两天也要不到一顿,就只能灌水充饥,好在他体格底子打得好,能扛得住。也因此太爷爷的小便特别频,走不远就告急,也不管人多人少,掏出家伙来就呲上一泡,在他北回的行程上,那些尿迹就像地图上的虚线。太爷爷走到天津附近时,饿得就剩半条命了,一个老叫花子看他可怜,就分给了他一个馒头,他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却噎在了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老叫花子又及时递过来半碗汤。
那天,老叫花子还点拨太爷爷:“像你这个讨法,不饿死才怪呢,俺传你仨要诀,可保你活命!”老叫花子的要诀是“一乞二偷三抢”,太爷爷当然不太明白,老叫花子就一一详解:能要来就要,要不来趁人不留意就偷,反正偷吃的也不犯法,如有抢的机会就更不能放过,看有人大街上吃东西,你上前二话甭说,伸手抢来就走……“那……那人家追来咋办?”太爷爷很惊讶地看着老叫花子。“那好办啊,你朝东西上啐口水,他就不追了。”老叫花子回答得很得意。“俺不干,那让人瞧见了,多不好看!”太爷爷忽然摇了摇了,老叫花子就笑了:“你现在好看?你让人家瞧瞧,你现在好看?!”
太爷爷觉得老叫花子说得有道理,他现在是个讨饭的,很不好看,既然已经不好看了,那什么也就都无所谓了。但他还是能接受抢也不能接受偷,因为偷是暗着来,抢是明着来,男子汉大丈夫,干啥都要堂堂正正,他决定一边讨饭一边抢饭。太爷爷决定完后就来了精神头,豪情万丈似的,可一路走下去,他还是老样子,抢饭的计划一次也没能实施。远远地看见有人吃着东西走过来,他就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可人家临近了,他又打了退堂鼓,人家就走过去了,机会稍纵即逝。有时饿着肚子的太爷爷就很灰心,想自己天生就不是一个讨饭的料。
太爷爷一路上都躲着鬼子兵,可到了山海关却躲不了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绕过去,看来也只能走城门楼子底下过了,那站了两排的鬼子兵都凶神恶煞的,对每个过往者严加盘查,连大姑娘都浑身上下摸一遍,让他远远的看着都哆嗦。太爷爷在附近逡巡了好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排队走了过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轮到他时,鬼子兵竟没检查,只是很鄙视地看了看他,撇了撇嘴,就用枪杆子扒拉他,意思是:赶紧过去!
太爷爷当时的形象确实让人犯恶,脏兮兮的小个子,破麻袋片披身,蓬头垢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