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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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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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五章(2)
许骡子、黑豆、任勿思等二十几个年轻人,由黄豆带队来县城大炼钢铁已四十多天。平原县县城很小,正像到过大地方的人说它的:“平原县城稀屌松,条半马路三盏灯,厕所里头臭烘烘,照出相片人不清”。但在三户庄年轻人眼里却是一座极大的城市。街道比村庄宽得多,房子比村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总之是房子挤房子人挤人。铺面也多,卖啥的都有。这帮年轻人在三户庄空落落的两只眼睛到这儿就不够用了,老是撞人家的脊背、踩人家的脚后跟。他们抱着膀子在大街上狠遛了几天,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看完。
  司马井公社炼铁大军到齐之后他们便忙碌起来。各公社中学的化学老师成了重要人物,连校长、公社书记都得听他的指派。吴黄豆从司马井中学化学老师那里领来的任务是抬运砂礓。他们驻扎在东关外,砂礓却出在城西北角的柳将军庙台子底下,一来一回有十里路。他们天天到柳将军庙台子下边刨砂礓,刨满了筐就往东关外抬。司马井中学的学生得了砂礓便把它摊在街面上的石头地上,推着或拉着石磙子轧,轧碎了用筛面的箩筛,内行的农民用筛下的砂礓面子掺水和成泥,再用模子制成砖,晒干了当作耐火砖砌炼铁炉。
  南人善挑北人善背。三户庄年轻人的肩膀在农业劳动中很少使用,肉嫩,不经压,抬了两三趟砂礓就肿了。肿了也得抬。整个炼钢铁的人马都是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得服从命令听指挥,要是偷懒磨滑就把你交给公社武装部长,他收拾你有的是办法。有几个偷懒的社员,就被人武部长摆弄得死去活来。凡是参加大炼钢铁的人,每个人都佩带着一枚胸章,就像当年的八路军、新四军,刚开始还有点精神作用,觉得腰板儿都直,可没几天就感觉不行了。
  任勿思的肩膀三天就烂了,大家光让他刨不让他抬。抬了二十天砂礓大家的肩膀就练出来了,抬上近二百斤的筐子不当事。他们刚练出肩膀三个炼铁炉子却都砌好了,不用抬了,接着便是装料点火。各公社各机关进度都差不多,一家点火都点火。小小的平原县城火光冲天、狼烟动地、人声鼎沸,加上鼓风机呜呜地叫,对面既不见人,也不听声,打过仗的人说淮海战役打碾庄就是这情景。
  这情景延续了七八天,平原县中学首先炼出了铁,用铁水铸了“平中”二字,几十人抬了,敲锣打鼓向县委报喜后又沿街游行。至此之后,各公社炼铁炉旁的领导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开始时化学老师指挥一切,支使得公社书记、中学校长狗颠儿狗颠儿地跑东跑西;现在见县中报喜,各公社各中学也都急着报喜,可自己的炉子口里就是流不出铁水来,各公社的书记校长都逮住化学老师熊,熊得睁不开眼。司马井公社书记马高潮熊司马井中学的化学老师宁成明说:“在课堂上你化这化那,咱炼铁炉光烧得通红,你怎么就不能化出铁水来呢?我看是你顽固不化,有本事不用!”扭脸对手下的公社干部说:“马上查他的祖宗三代!”宁成明当场就哭了,说:“鼓风机小,温度上不去。”马书记立马指示手下:“赶紧去买,上南京,南京没有去上海!”
  公社书记着急,吴黄豆不着急。他对三户庄来的人说:“咱负责出力领导负责出铁,咱力出到了,他出不出铁关咱屌事!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睡的睡。”有了吴黄豆这句话,三户庄的年轻人现在清闲了,几百号人伺候三个半间屋大的炉子十分轻松,上上焦炭出出炉渣,而且这炉子又光吃不屙。只要它不屙就吃不了多少,几天才轮一个小时的班,而且这一个小时的班十分钟就能干完,干脆说他们就是清闲着,只是不准上街闲逛,以防地区突然来检查参加大炼钢铁的人数。上头向县里提出了如下要求:任务不能减,时间不能短,农业不能干扰钢铁元帅升帐,严禁偷偷放人回家秋收。
  年轻人吃饱穿暖睡足,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说女人。开始他们不说女人,不好意思。年轻男人打堆远没有年轻女人打堆豁达,无怪有女人说男人“还捏着半个儿哩!”男人只有单独与女人在一起时才骚情,才无恶不作,才无法无天,也就是才“厉害”。这天晚上吴黄豆说:“给你们讲个故事,这是真事。”大家都说“好”。
  

天下苍生 第五章(3)
吴黄豆就开始讲了:王大庄一个卖香油的到咱三户庄去串乡,把油挑子放在许大娘家门口。许大娘想打香油又怕有假,就问卖香油的:油掺油神仙愁,你的油真呗?这时候柳叶儿依着大门框看……许骡子一听黄豆讲故事提到自己媳妇的名字,赶紧说:“别听他胡诌!”黄豆说千真万确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那个卖油的一见柳叶儿长得那么漂亮,估计是许大娘的儿媳妇,就说:大娘,我的油要是有假我是你老人家的亲儿子!柳叶儿一听哼了一声说:你想得不错哩!黄豆一讲完大家都哄地笑了。许骡子也笑了说:“黄豆是吃柳条子屙笼嘴(笼嘴是中原农民役使牲口时,为防它们偷吃青苗而戴在牛马驴骡嘴上的一种多孔器具,多用柳条编制)肚里算编的!”
  大炼钢铁的工地上不论白天黑夜烟火冲天,但人声却很稀落。各公社的炼铁炉光烧焦炭添矿石,就是不出铁,所以都报不出喜来,干部们都很愁闷。平原县中学大概再也没炼出铁来,也没接着报喜。可每到夜里,除了中学生的窝棚安静些,其余的窝棚都笑声喧天,一副欢乐嬉闹的气氛。唯一死气沉沉的地方是县委常委办公室,书记县长常委们个个苦瓜着脸没一丝儿笑色,他们恨不得一夜之间超过英国赶上美国,进而让全县人民率全国之先过上共产主义生活。他们怀着极端负责的精神轮班巡查各个大炼钢铁工地,遇着愁眉苦脸的人他们便视为“同志”,觉得这是一位因炼铁炉不出铁而焦灼的觉悟高的好同志;遇到喜笑颜开的人他们恨不得马上去查他们的三代,即便没有反动家庭背景本人也是个思想落后分子。有一回县委书记在炼铁炉边遇到一个面色特别忧凄的农民,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问:“你是为咱的炼铁炉子不出铁发愁吧?”这位农民说:“不是,俺爹死了俺刚出罢老殡回来。”书记连忙撒手再不理这位农民。该书记享年七十有三,改革开放多年后他逝世的时候,他的老友们还谈论这则笑话。
  三户庄的年轻人在大炼钢铁的工地上害着性饥渴症的时候,他们的女人们在家里也没得安生。孤灯寒被,冷雨敲窗,清寂难耐。柳叶儿家的棒子都剥完了,因为外边下着雨,公婆只好在屋里把棒穗儿摊在箔上席上晾。只要剥了皮摊开不再淋雨,发不了热就生不了芽儿。手里没活儿的柳叶儿无所事事空寂得难受,就对公公说:“我帮樱桃剥棒子去,晚上甭给我留门,我跟樱桃做伴歇。”柳叶儿来到何樱桃家,见何樱桃正帮公公吴福往下脱滴水流汤的雨衣,他裤子的下半截全湿透了,一双鞋子被黏泥糊得榔头似的。
  柳叶儿与吴福打了招呼,问何樱桃:“你家的棒子剥完了?”何樱桃说:“快了,还有一小堆。”吴福惊奇地问:“社员家里哪来的棒子?”她俩把魏天霖队长把雨淋的棒子用磅秤称了分给社员剥的事说了一遍,吴福听了没说一句话,立即吩咐何樱桃:“把雨衣拿来再给我穿上!”何樱桃瞪大眼睛:“咋?”吴福说:“我得回去。”何樱桃说:“大大,你还没坐下喘一口气哩!”吴福说:“这口气这会儿不能喘。”说着打腰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何樱桃说:“给了你弟弟五元,让他买个笔墨纸砚啥的,你和巧巧各五元,回头你给她送去。剩下的够我吃饭吸烟。你们妯娌俩要和睦相处,甭吵嘴打架让人家笑话。我这回来就是想给你们调解调解,现在不行了,全公社的棒子可是不能等了。”何樱桃说:“总得换换鞋子。”吴福说:“甭换了,换了也得蹅湿。”说罢顶风冒雨走了。
  吴福一走,柳叶儿和何樱桃像抖落了绑在身上的绳子一样轻松。她们坐在剩下的那一小堆棒子旁边开始剥棒子,柳叶儿说:“你当我真来帮你剥棒子?想得不错吃饱不饿!我是想来看看你想黄豆想成啥样了。”何樱桃说:“能想成啥样?夜里翻身打滚睡不着觉呗!”柳叶儿问:“想他的啥?”何樱桃说:“想他的啥?还能想他的啥?想他裤裆里那嘟噜黄瓜茄子!”说到这儿两人都不吱声了。她们都各自想着自己与男人“办事”的情景,其中包括那些一辈子忘不了的细节。两人说着话手里剥着那一堆棒子,不一会儿就剥完了,柳叶儿又帮何樱桃晾在箔子上。喝罢汤她就住在何樱桃家,两个人一夜说了许多话做了许多事,什么话什么事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直到第二天大天老明柳叶儿才睡眼惺忪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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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五章(4)
雨还在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总也不停,总也不晴。已经是第五天了,下得人心烦心焦。第六天吃早饭的时候,百无聊赖的三叫花子竟大声唱起来:“姜子牙坐孤舟心中焦躁,风不停雨不住所谓哪条……”正在这时任家四合院大门进来淋得落汤鸡似的两个人,三户庄的庄稼人用陌生的眼睛望着他们。
  两人自己脱了雨衣大家才认出一个来:就是召开司马井人民公社成立大会时坐在台角上的那个光头胖子,另一个没见过的却瘦得像猴儿。他们各拖了一条板凳坐上去歇脚儿。大家知道这两个人来头不凡,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私下里交头接耳:你看看他俩像不像猪八戒和孙猴子?光头胖子发话道:“魏天霖在不在?”社员们都说吃过饭刚走。光头胖子刚才看见了三叫花子唱戏,对他说:“你去把他给我找来,快点!”说罢见桌子上有几小块被掰碎的棒子面窝头,大概是谁家小孩子没吃完剩下的,抓在手里就往嘴里填,嚼得津津有味,吃完了手里的见别的桌上还有,又去捡了坐回板凳上吃。
  社员们见了又想笑,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魏天霖听说公社徐主任找他吓了一跳,公社马书记领着大炼钢铁去了,徐主任忙得很,没大事不会亲自找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他心里打着鼓,嘴上问三叫花子:“你看他们的脸色啥样?”三叫花子说:“就跟这天一样,阴着。”他知道魏队长问他的用意,又说:“我看凶多吉少。”魏天霖说:“想想,咱也没犯###,要出事就出在分棒子上,上边强调一大二公,咱却把棒子分给各家各户。”
  丑媳妇不能怕见公婆,魏天霖硬着头皮来到任家四合院。他也是个硬性子人,犯了错尽人家收拾就是了,于是也不上去握手摆笑脸,见了徐主任和鞠主任只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光头胖子徐主任说:“你就是魏天霖?”魏天霖说:“我就是魏天霖。”徐主任说:“你啥时分的棒子?”魏天霖心里咯噔一声响,知道事情出在分棒子上,到底还是出在分棒子上!没事不找事,出事不怕事,魏天霖如实回话:“下雨刚两天。”徐主任说:“你准备怎么往回收?”魏天霖说:“我留了五百斤湿棒子作标准,由我自己剥、晾、晒。这五百斤湿棒子将来出多少干棒子粒儿,就按这个标准向社员收。”徐主任又问:“现在咋样了?”魏天霖说:“都剥完了,也都用箔用席晾上了,天一晴就拿出晒不会毁了。”
  徐主任让魏天霖领他们看了几家晾在屋里的棒子穗儿和棒子粒儿,又回到任家四合院,把桌子拍得叭叭响,手指头指着魏天霖的鼻子大吼:“分棒子之前为什么不向公社汇报,你们这种人就是组织纪律性差!”吃饭的社员们停止了吃饭,都为自己的队长魏天霖把心吊在半空里。魏天霖也作好了思想准备:“大不了把我这个###队长撤了!我分的棒子我收上来,我也不犯###。”徐主任又说:“我昨天才听吴福说这事,要早几天知道你用了这种法子,咱公社咱县就不会毁这么多粮食啦!”姓徐的光头胖子一句话让魏天霖和在场的社员的心“扑通”一声落进肚里。魏天霖说:“这也不是好法子,是没法子的法子。”徐大头说:“怎么不是好法子?你到外公社看看去,棒子粒儿快成豆芽菜了。咱公社要不是吴福跑得快,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通知,不然也糟了!”魏天霖心情一松快就想起两位主任的吃饭问题,对魏英俊说:“快给徐主任、鞠主任拿馍盛饭!”徐大头说:“我刚才吃过了,给鞠主任拿两个窝头边走边啃就行了。”又说:“老魏你给我记着,今后有了什么好经验、好做法,要及时向公社报告,公社再向县里报告,大家都得益处,甭蒙着被子放屁一个人独吞!”瘦猴儿鞠副主任接过两个棒子面窝头儿,也没吃,装进了衣袋。此行他一句话也没说。
  天终于晴朗起来,大炼钢铁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是凯旋而归,平原县得了个全地区大炼钢铁第一名。参加大炼钢铁的人都很奇怪:四十几天里他们只见过县中抬着生铁铸的“平中”二字报过喜,再也没见过报喜的,自己公社的炼铁炉更是一两生铁也没炼出,怎么就一下子得了个全地区第一呢?回到三户庄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上报的数字都是农民贡献出来的“废”钢铁。各家的女人和父母见男人、儿子给县里争了第一,还养得又白又胖都极高兴,纷纷说下回大炼钢铁咱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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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五章(5)
许###回到家里,柳叶儿对他说:“你们走了以后,开始觉得你们男人不就是多一嘟噜黄瓜茄子嘛,离了你们,我们女人照样把队里活计顶起来。一干就不行了,就算妇女能顶半边天,老弱病残可顶不起另外半边天。这四十多天白天黑夜连轴转,累得嘴都歪了!”柳叶儿为许骡子的回家作了充分准备。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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