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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就是号令,全国立即行动起来。贵州、陕西组织了规模巨大的检查团,贵州省组织了六十万人的检查团,由省委第一书记周林担任总团长,各地(市)自治州州委书记任分团长。平原县自然不能落后也组织了检查团。说是检查,他们并不下田下工地,只把一二百辆自行车排成队沿着大路或小路穿梭一遍,除了内急了实在憋不住了才下车方便一下,除此是根本不下车的。社员们摸清了他们的路数,见浩浩荡荡的车队打附近路上经过,即便正躺在沟里休息也不起身干活,但必须可着喉咙喊口号。口号就那么几句都是干部事先教会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大干五八年,工农齐发展,实现粮千斤钱百元,跨淮河赶江南,赶上江南超苏联!”睡在地上喊口号比推土挖沟轻松,所以洪亮震耳的口号一直把长长的车队送得看不见影了才停止。检查团很满意。有这么多人喊口号就说明出勤率很高,有这么响亮的口号就说明他们有很大的干劲,光听见口号看不到人,那是他们把沟挖得很深了人站在里面根本看不见!
三户庄在水库工程上发生了事故。听到这个消息全庄的男女老少都愣了,这么大的工程一出事故就不是小事故!他们醒过神来便刮风般向水库工地跑去;边跑边急切地打听:“听说伤着人没有?”乡村忌讳多,就是明知道砸死了人也只说伤着了人。他们跑到水库工地一看却一个个笑了。任勿思已被抬出水库,正被三省庄一个会捏骨的农民捏着脚脖子。他的头上被擦破一块皮,旁边的一头驴断了腿,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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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七章(5)
那个农民在任勿思脚上捏了一阵,两只手互相拍打着说:“没事儿啦,崴脚脖子了,回去睡一天半天照样推土!”三户庄人喜笑颜开地喊:“你把俺这条驴的腿也给捏上吧!”那人说:“看不见吗,一条前腿一条后腿不该打弯的地方打弯了,骨头断啦!抬到县人民医院去也不一定能接上!”三户庄人早看出来了,四条腿摔断两条,这一顿驴肉汤是跑不了啦。吴黄豆陪着李作侠李营长来了,仔细察看了现场详细询问了情况,驴是被土牛儿上淋淋漓漓滴到车道上的黏泥滑倒摔断了腿,还拐带着推车的任勿思崴了脚脖子擦破了额角,实在不属右派分子蓄意破坏。
李营长对吴队长说:“抬回去宰了吧,那个驴圣给我留着,我晚上去吃。”吴黄豆一看身边净是三户庄的人,招呼一声呼啦围上几十个人。他们呼喊着欢笑着把那头出了很大力又倒了很大霉的银灰色大叫驴抬到了任家四合院。魏英俊一下子变成了屠户,二话不说走上前噗地给了那驴一刀,接着又提出一个打破屠宰规程的主意。他说:“驴皮不值钱可它也是肉,咱们就光刮毛不剥皮了,好叫大家多吃点。从干沟工地抽出帮助杀驴的几个小青年一致同意,接着便烧水烫驴刮毛。
他们都见过杀猪,开水一烫铁刨子一刮黑毛白毛便掉了,不知这驴跟猪是不是一样?水烧开之后一试,嘿,比猪毛掉得还利索!开水浇到哪儿刨子跟到哪儿毛就掉到哪儿。一个小青年感叹地说:“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没想到杀驴也能褪毛!”另一个小青年说:“这有什么奇怪?报上说稻草当钢筋,黄土当水泥修水库哩!”这是三户庄全体社员的节日,傍晚喝汤的时候任家四合院里大呼小叫,充满着节日的欢乐气氛,连汤加肉一桌一大斗盆外加热气腾腾的地瓜。
成立食堂之后,除了消灭四害时孩子们烧吃了一些麻雀谁也没动过荤腥,老年人好歹能忍,一般年轻人馋得厉害,用他们的话说“闻着活人都香”。任家四合院里起了呼呼的北风,那是众人喝驴汤的声音,大家腾不出嘴来赞扬驴汤,只是一劲埋头苦吃苦喝。一阵狼吞虎咽,三户庄人瘪瘪的肚子立刻滚圆起来。“鲜!”“真鲜!”大家赞扬着,并对生产队饲养场的几十头牛马驴骡产生了某种隐隐的期待。待大伙打着饱嗝噙着烟袋满足地走了之后,李作侠一头闯了进来。吴黄豆队长忙说:“专等你哩。英俊你把那个驴圣给李营长捞出来!”魏英俊与李作侠是拐弯子老表关系。中原大地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世表亲见面君是君臣是臣规规矩矩,二世老表之下就可以互开玩笑甚至互相谩骂了。前者越是规矩越显得亲近,后者越是玩笑谩骂越显得热火。魏英俊边往大锅里搅着马勺边明知故问:“吃这么个脏东西弄啥?”李作侠说:“壮阳!”魏英俊那又大又麻的脸笑了说:“哎哟哟,给俺那表兄弟媳妇留条命吧!她一抱干柴似的,都是你平时不爱惜可着劲地弄的,你要是再壮阳哪天你把她弄死了,你就了心思了!”他们老表开玩笑,吴黄豆因为与李作侠是上下级关系不便插嘴,只在一旁吃吃地笑。魏英俊打锅里捞出一个近尺长的黑黢黢的东西,李作侠拿在手里一口就咬掉了小半截,接下半根又一口吃了下肚。
三户庄人把那头银灰色大叫驴顺顺当当送进厕所或漫野地之后,徐主任顶着他那个大脑袋来了。食堂正在开饭,吴黄豆队长听说徐大头徐主任来了,赶忙过来亲热地打招呼,热情地把他安排到一张空桌上,又反身端来一大馍筐子热气腾腾的熟地瓜,不好意思地说:“徐主任,我们都吃这,你也只得吃这了。”徐大头说:“这就很好,一年到头有这吃就很好!”吴黄豆知道当初不叫往下发麦种,使得全公社各生产队都有一百多亩麦地没有密植,就是这个徐大头作的祟,对他极为反感也没什么话说,便把魏天霖喊来作衬头。
三户庄人吃熟地瓜先剥皮再吃中间三分之一的瓤儿,把地瓜皮和地瓜两端很大的头儿都扔在桌上或地上。徐大头站起身走到社员饭桌上三拢两拢收集了一大堆地瓜头儿,放在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魏天霖也跟着吃,吴黄豆却惊得目瞪口呆,说:“徐主任你咋吃他们扔的?脏!吃筐子里整个的。”说着拿一个大的放在他面前。徐大头说:“这都是好东西,扔了就浪费了。”吴黄豆下了几次决心还是不能与他们一起吃社员扔掉的地瓜头儿,拿起馍筐子里的地瓜吃起来,只是吃得比往日干净些了。徐大头和魏天霖又吃了两捧地瓜头儿,徐主任拍拍肚子说:“我饱了。”接着抹下腕上的表递给魏天霖:“你给我看着时间,四十分钟,喊不醒用脚踢!吴队长你领社员干活儿去吧!”说着就拖凳子往一块并。吴黄豆队长带着社员干活儿去了。
天下苍生 第七章(6)
徐主任拖凳子时发现一位老太太挎着一只柳条篮子正捡桌上地上的地瓜皮地瓜头儿,走过去问:“老人家,你捡这干啥?”任王氏直起腰来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反过来问徐主任:“你是个官儿吧?”徐主任不好意思地笑了,点点头说:“也算是吧。”任王氏也点点头说:“我看也像,头大肩膀宽一看就像官嘛。刚才您吃饭俺看见了,您是个好官,您的官职日后还要往上升。”徐主任红了脸说:“老太太您甭客气,有啥话您就说。”任王氏说:“今儿遇见了官就不敢欺瞒,欺瞒官家就是欺瞒父母。”徐主任听说老太太要向他说事,赶紧拖了条凳子让老人坐下说。老人说:“民妇任王氏,有一件事要向官家禀告,咱这地方要遭贱年了,官家要及早为民人提个醒儿呀!”徐主任和魏天霖听了大为吃惊,赶紧问:“你老咋知道的?”任王氏说:“是我看出来的,这些人作孽作得不祥啊。”徐主任沉思着深深地点点他那巨大的脑袋,诚恳地说:“老太太,你的提醒我明白了,记住了!”他指指她的篮子问:“你这是准备……”任王氏说:“这都是好东西呀,切成片晒干,到时候就是度命的东西。”徐主任站起来也把任老太太扶起来说:“感谢你老人家!你老去捡吧,捡得越干净越好!”
任王氏又去捡地瓜皮地瓜头儿去了。魏天霖说:“吃棒子面窝头的时候,这老太太就捡大人孩子扔掉的碎窝头,吃地瓜又捡。大家都说她是从前饿怕了,上了年纪就迂到这吃食上了。我看她不是迂,是一种大明白、大清醒。”徐主任向魏天霖要过手表重新戴在手腕上说:“我今天不是来这里吃饭休息的,是专门找你的,也是为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个问题。咱公社凡密植的,下种量每亩都在二百斤以上,麦苗儿一个眼儿里钻,稠得马鬃似的,你看能收到粮食吗?”魏天霖说:“能收到粮食。”徐主任问:“平均每亩能收多少?”魏天霖说:“三十斤到五十斤,还都是地头地边上的。大田里一两也收不到。”徐大头一听脸都吓黄了,浑身直渗冷汗,说:“还有法子救不?”“春节前有救春节后就没救了。”“怎么救?”“拔苗。把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苗拔掉,每亩还能收一百###十斤。”“就是这样也收不够种子。”“收回种子这条路就甭想了。”“这话你给黄豆说了没有?”“说了,他不听,还说白旗要拔红旗,要辩论我。一个庄住了几辈子实在抹不开脸说辩论也没辩论。你说的头要长在自己肩膀上他一个字也没听懂。”“怎么不去找我?”“怎么没去找你?还没把俺跑死!俺四次装病请假到卫生院看病,都是为的找你,你都下队了,到天黑都不归窝。俺看着那麦苗心里就像滚水泼呀!”说着呜呜地哭起来。徐主任双手抱住又大又圆的头颅沉默了许久,突然一拍桌子说:“老魏,你是白旗,你啥话都别说。”说罢就大喊魏英俊,让他给自己拿两块熟地瓜。徐大头把两块熟地瓜往怀里一揣骑上车子走了。
他先找到三省庄大队书记孙志光,以公社管委会主任的名义命令他:从水利工地抽出三分之二的劳力,再动员全部半劳力、辅助劳力下到密植的麦田里拔麦苗。孙志光为难地说:“从中央到地方都号召密植,密了植我敢拔吗?”徐主任大声说:“不管谁来问你,你就说是我叫拔的,我头大,出了事我顶着!”说罢夹起车子走了。他要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去下命令,他决心即使跑到黑再跑到天明,也要把整个公社跑完,然后给县、地、省、中央写信反映情况。
孙志光觉得徐主任的话有道理,但恐怕也没他说的那么邪乎,就立即召开了各生产队长会议,传达了徐主任的指示。吴黄豆队长当场就骂骂叽叽:“他卡住麦种不让密植,密植了的他又命令拔掉,他是领导生产还是破坏生产?简直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总路线!”孙志光说:“他是咱的顶头上司,他的指示咱得执行。”说着低头思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水利工地抽几个妇女,让她们领着队里那些老头儿老妈子拔去吧,拔个十亩八亩也不妨大局。上边要是反对呢,咱们根本就没投入多少劳力,上边要是支持他,咱立马停了水利把大部队开上去拔,这样能进能退有个圆转的余地。”大家都说这样好。黄豆也同意。他立马把嫂子范巧巧、妻子何樱桃、许骡子的女人柳叶儿等几个妇女打干沟里叫出来交代任务,她们又把庄里的辅助劳力轰出来。领到麦地拔麦苗。
天下苍生 第七章(7)
柳叶儿完全变了样子,她把齐颈长发推了去,理成了男青年式的青年头,原先带花带朵的衣服变了深蓝色的中山装,脚上蹬一双球鞋,完全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何樱桃也变得更加女人了,初冬的花棉袄外边又罩了一件鲜丽的罩褂,脸上搽了一些雪花膏老远就闻着香。她俩蹲在地上拔那稠密的麦苗,边拔边悄悄的说话。柳叶儿说:“樱桃,看见你我就馋得慌,光想睡你。”何樱桃羞得低了头,悄声说:“哥,我也是,看见你我两腿就又酥又软。”柳叶儿叹口气说:“两个死鬼一个也不外出,出去一个就能跟家人说咱们做伴睡觉去了。”何樱桃“哧”地笑了说:“原是‘做伴睡觉’去,哥说了实话啦!以后他们两个人出去一个,只能跟他们说‘做伴去’不能说‘睡觉去’。”她们的说话没人听见,因为大家都在说话。老头儿、老妈子们说:“自古及今谁见过种这么稠的麦子?不剔苗真收不到粮食。”“好好的麦子变成麦苗子,白糟蹋了好粮食。”青年女人们也嘁嘁喳喳:“不说一亩能收三万斤吗?这一剔苗还能收这么多吗?”“剔苗是为了多收,要是剔苗少收还叫咱剔?”剔苗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麦子是撒播的,种子入土浅扎根很容易拔。要是耩的麦子种子入土深,就不这么容易拔了。
刚剔了十几亩麦子上边来了紧急指示叫立即停止,年轻的妇女又回到水利工地,那些辅助劳力仍回队做些零碎活儿。不久来了寒流,泥土冻结了。为了继续进行水利建设,各队使马车牛车拉来棒子秸点火烘烤冻土,水库及各队的干沟大沟小沟狼烟动地。接着又来了几阵寒流,冻土层加厚火烤也烤不透了,上级指示停止水利工程,把劳动大军转入冬季积肥运动。积肥首当其冲的目标是各家的锅腔子。煮饭的大锅炒菜的小锅都被拿去大炼钢铁了,但锅腔子还在,那是用土坯砌的,经过多年的烧烤据说具有很大的肥力。全队男女劳力自由结合两人一副柳条筐,挨门逐户砸锅腔子抬那被烧成红色的土坯。吴黄豆不让直接抬到田里去只叫堆在庄头上,以备上头组织检查评比。不几天工夫全庄的锅腔子就被砸完抬光了。积肥内容转向刨屋里院里的千脚土。粪放三年变土,土放三年变粪。屋里院里的土闲置了几年?怎么会不肥?也是不分昼夜挨家挨户地刨,挨家挨户地抬,三叫花子还编了诗:“汽灯当太阳,星星当月亮,屋院当战场,铁锨当刀枪,在积肥战线上打它个漂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