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懋功如实回答:“不知校长有何吩咐。”
蒋介石冷冷地说:“你应当知道。”
王懋功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王柏龄幸灾乐祸地插了一句:“你做了对不起校长的事没有?”
王懋功鄙夷地瞥了王柏龄一眼,并不理睬王柏龄的挑衅,面对蒋介石,不卑不亢地说:“校长有话请讲,东成不希望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会的。我不痴不傻,清楚得很。”蒋介石挥挥手,竭力拿出温和的语气说,“坐,坐吧。”
王懋功转身跨了几步,坐到了对面给他预留的椅子上。
蒋介石并不急着同王懋功讲什么,而是拿起桌上的几份文电,漫不经心地这份瞧瞧,那份瞄瞄,再用笔写上点什么。文件处理完了,又亲自动手整理桌上的书刊文件。他这样做,不为别的,是在故意冷落王懋功。
王懋功似乎看出了蒋介石的用意,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但却竭力保持克制和冷静。眼下,他只知道蒋介石是在找他的茬,至于蒋介石究竟想干什么,他还摸不透。
何应钦、王柏龄、刘峙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和以往他们开会碰到一起时又说又笑的情景完全不同。室内的气氛显然有些异常和紧张,慢慢地,王懋功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毛。
沉默片刻,蒋介石开了腔:“王东成,今天是几号?”
“2月26日。”王懋功答道。
“哦,2月26日。好好记着吧,这一天对你很有意义。”蒋介石阴森森地说。
“校长的意思……”王懋功感觉不妙,惶惑不解。
沉默,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突然,蒋介石把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掼,大声责问道:“王东成,你说,3万元,3万元是个什么数?你竟敢扒我军校的皮!”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示威与试探一(5)
王懋功一听,知道蒋介石在为多拨他3万元军费的事算账了,就起身解释道:“校长息怒,这是孙科的事,东成事先并不知道……”
蒋介石挥挥手打断了他,继续数落道:“金钱嘛,身外之物,可多可少,倒也无所谓。你王东成喜欢钱,拿去好了。可是,你为什么受人挑唆反对我呢?我知道,有人给你许了愿,给你留了军长的位子。”
蒋介石这话,指的是广西统一后,桂军要统一编入国民革命军。两天前,国民政府成立两广统一委员会,任命汪精卫、蒋介石、谭廷辏А⒅炫嗟隆⒗罴蒙睢壮珈保鹁谋辔诎司⒌诰啪岳钭谌省⒒粕芨f为军长。此事进一步引起了蒋介石的猜疑。他认为广东有六个军,照次序排列,广西军队应编为第七、第八军,现在却将第七军的建制番号空下来,必然是汪精卫、季山嘉留给王懋功师扩编用的,届时让王懋功当第七军军长,以此引诱王懋功背叛自己。
王懋功张张嘴正要辩解,蒋介石又挥手制止了他,继续列数他的罪状:“你代理卫戍司令,处事不公,制造分裂。明显袒护共产党,袒护青年军人联合会,而对孙文主义学会却同根相煎,无情打击!当此之际,你这是一种破坏团结,制造内乱的行为。哼,破坏团结就是破坏革命!”
蒋介石这话,指的是孙文主义学会和青年军人联合会闹冲突,汪精卫曾命令王懋功“严厉制止”孙文主义学会游行。王懋功照办了,先后制止和驱散了几次孙文主义学会组织的######和游行。
“王东成,我问你,你是不是秘密加入了共产党?”蒋介石一脸怒气地问。
“冤枉啊,东成冤枉!”王懋功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涨红了脸辩解道,“我王东成自参加革命以来,一直是忠诚的国民党员。所谓秘密加入共产党,绝无此事!但当前国共合作,东成是竭诚拥护的。校长也曾说过,‘三民主义信徒与共产主义信徒非联合一致不能完成国民革命’。至于对校长本人,东成非但从未反对过,而且忠心耿耿。无论是在粤军,还是在军校,卑职一直是校长的老部下,校长对东成的人品德行可是了解的啊……”
“哼!老部下,老部下,我没有你这样的老部下!你图谋不轨,是个危险分子!”蒋介石再次怒气冲冲地打断了王懋功。
“校长,你听我说……”王懋功还要辩解。
“好啦,好啦!”蒋介石一摆手,早就等在门外的副官陈希曾端着一个小盘子走了进来。蒋介石指着小盘子里放着的一个大信封对王懋功说:“你必须离开广州,这是3000元钱和一张到上海的船票,由陈副官陪你,明天就走!”
王懋功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蜡黄,顿时惊呆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蒋介石竟对他使了这样狠毒的一招。他在猝不及防之中,一下子成了第二个许崇智。
“我……我……我服从校长安排。请容我回家准备准备……”王懋功还想拖延一下。他断定汪精卫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想向汪精卫求救。
“不用啦,一切都给你准备好啦。”蒋介石脸上露出一副洞悉对方内心秘密的狡黠神色,冷冷地喝道,“来人,送客!”
几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拥了进来,押起王懋功就走。
聪明的王懋功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他知道反抗毫无用处,心狠手辣的蒋介石肯定已经做了周密安排。事实上,他方才一进蒋介石的公馆,他带来的卫兵就被缴了械。
临出门,蒋介石又喊住了他:“慢着……东成啊,我准备送你到苏联考察学习军事,这对你是件好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嘛。你虽然不能带兵了,但今后前途未可限量。你好自为之!”
蒋介石说这番话的时候,腔调变得温和多了。
“谢谢校长的恩典,东成记下了。”王懋功点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何应钦见王懋功被暂时扣押起来了,满脸堆笑,对蒋介石说:“校长这一拳,出手不凡,打得漂亮!”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示威与试探一(6)
王柏龄也恭维说:“校长真是军事天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看王东成那小子,猪脑袋一个,还蒙在鼓里呢!”
顿时,蒋介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王懋功在蒋介石眼里,一直是个潜在的对手。他是陆军科班出身,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读的陆军课程。他的革命资历也不浅,1913年就当到师的一等参谋、代参谋长。讨袁失败后,曾被袁世凯通缉。1922年11月,他任粤军第一军第一独立旅旅长,后又任东路讨贼军中央军命令传达所所长。1924年6月,他任大本营参军,属于孙中山身边的军事将领。黄埔军校成立后,他从1925年初开始,先后任军校检阅委员会委员、入伍生总队总队长、潮汕校本部行营主任,后任国民革命军司令部参谋长兼第二师师长,蒋介石率军东征后代广州卫戍司令。王懋功政治上接近汪精卫,他的部队是汪精卫唯一一支可以依靠的军事力量。一个原本是蒋介石部下的人,因为汪精卫的欣赏,眼看要当军长,成为和蒋介石平起平坐的人物,况且又是个左派将领,这样,王懋功的遭蒋介石嫉恨,也便是必然的了。
蒋介石听了何应钦、王柏龄的恭维开始一阵得意,但随即,他的脸上又浮上一层阴云。他背着手沉思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停在刘峙面前,用手点划着对刘峙严肃地交代说:“王懋功在二师也有不少亲信,小看不得。你立即到二师去,把队伍抓起来,不能出任何乱子!”
刘峙大声保证:“请校长放心!”
送走何应钦他们,蒋介石又忧心忡忡地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他用突然袭击的手段夺去王懋功的兵权,本来就是对汪精卫和季山嘉的一次示威和试探性进攻;但既然是示威,就有可能发生冲突,既然是进攻,就有可能遭到反击。那么,汪精卫允许不允许,吃不吃他这一套呢?季山嘉又怎么看,会作出什么反应呢?王懋功的部下又买不买账,会不会造反呢?他还有些吃不太准。他清楚得很,如果其中有一方找他的麻烦,都会引发某种危机,甚至会威胁到他的名誉、权力、地位。他拧着眉头想了半晌,突然用拳头一擂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无毒不丈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娘希匹!”
这天晚上,有记日记习惯的蒋介石,在日记里以解恨的口气写道:“此人(指王懋功)狡悍恶劣,惟利是视”,“其用心险恶不可问,外人不察,思利用以倒我”,“故决意驱除之”。蒋介石在日记中还透露出得意和快感:“凡事应认明其原因与要点。要点一破,则一切纠纷不解自决。一月以来,心境时刻战兢,至此稍获安定,然而险危极矣。”
再说王懋功被蒋介石扣留了一夜,第二天,就被蒋介石特派的副官陈希曾押送上海,转道赴苏联考察留学去了。这陈希曾是陈其美的侄子,和陈立夫是堂兄弟,和蒋介石有叔侄之亲。蒋介石派他执行押送王懋功的任务,自然一百个放心。
示威与试探二(1)
蒋介石采取了一连串的进攻措施,他觉得还是那句老话有道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关押了王懋功的次日,即2月27日上午,蒋介石前往汪精卫公馆,拜访汪精卫这位他既有些敬畏,又有些怨恨的国民党第一把手。
蒋介石此番往访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报告王懋功之事,另一个是告季山嘉的状,提出对季山嘉的处置意见。他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前往汪公馆的,他知道处理这两件事的棘手程度。王懋功在广州是屈指可数的有影响的实力派人物,又是汪精卫所喜欢的左派将领。将这样一个人放逐,不报告是根本不行的,先斩后奏,就已经属于违纪之举了。蒋介石身为军人,自然知道军纪的重要,也自然知道个人和军事委员会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东征期间,他给汪精卫的电报,都非常注意上下名分上的称谓,开头是“主席钧鉴”,落款为“职中正叩”。这下当面向汪精卫报告他已经驱除了王懋功,汪精卫是否接受呢?对此他心里没有底。至于告季山嘉的状,赶走季山嘉,虽然他已经酝酿了许久,此前也造了一些舆论,但汪精卫是否同意,他更是拿不准。他打内心里讨厌季山嘉,但季山嘉远不是王懋功,讨厌王懋功,可以用非常手段把王懋功搞掉,讨厌季山嘉呢,就不能像对付王懋功那样了。他已经下了最大决心要把季山嘉搞掉,但那必须依照外交方式,运用外交语言,并且最终要由汪精卫作出决断。他蒋介石目前还没有这个权力。
蒋介石一脸阴沉走进汪精卫的会客室,见陈璧君正在和汪精卫谈着什么。三人相见,略作寒暄,陈璧君自觉退出,汪精卫和蒋介石两人便单独交谈起来。
蒋介石单刀直入地告诉汪精卫,他已经把王懋功给处理掉了。汪精卫闻言眉毛一扬,吃了一惊。事情来得太突然,况且他也不知道“处理”是指什么意思,撤职、放逐称“处理”,杀掉也称“处理”,于是就紧张地问了句:“东成怎么啦?”蒋介石接着气愤地列举了王懋功的一系列罪状,如狡悍恶劣、惟利是视啦,骄傲自大、目无官长啦,制造不和、危害团结啦,虚报军饷、从中谋私啦等等,总之图谋不轨,是个危害革命的危险分子。汪精卫耷拉着眼皮听着,心里想:你蒋介石分明是故意找茬,这算什么问题!但他脸上,却是一副冷静认真地听取汇报的表情。
蒋介石列数过王懋功的罪状后告诉汪精卫,考虑到王懋功年轻,过去对革命也有功,不准备对他过于处分,只是暂时免去他的师长之职,安排他到苏联留学,考察军事,待学成回国之后,还可任用。汪精卫没有马上表态。蒋介石看看手表,告诉汪精卫,此时王懋功乘坐的到上海的客轮,可能已经行驶在茫茫大海上了。汪精卫一听,心里格登一下,心想,晚了!
兵家出身的蒋介石玩的是“兵不厌诈”的手法。他知道王懋功的船要等夜里才开,他故意说已经启程,是为了让汪精卫绝望。他观察到汪精卫信以为真,不免有点小小的得意。实际上,蒋介石在王懋功开船之前报告汪精卫,也是给自己留了个回旋余地:看汪精卫反应而定,如果汪精卫反应强烈,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再改变对王懋功的处置也不迟。
从内心说,汪精卫对蒋介石如此这般处理王懋功是不满的。你蒋介石口口声声反对军阀作风,本人坚决不做军阀,可仅凭个人好恶,一句话就把一个师长给放逐了,这不是军阀作风又是什么!况且,你蒋介石也知道,王懋功是我汪精卫的一员爱将,这么大的人事处理,竟事先不请示我这个军委主席,先斩后奏,独断专行,这不是蔑视我汪精卫吗?我汪精卫也太没面子了!想到这里,汪精卫的脸上有些不自在起来。然而,生性软弱,又喜欢玩弄小聪明的汪精卫,沉思片刻,竟勉强说出这样的话来:“噢……出去学学也好。”
汪精卫采取这个态度,也有他的考虑。他晓得蒋介石此时威信正高,风头正健,自己要想稳住局面,完成国民革命大业,还得靠搞军事的蒋介石。如果维持不住和蒋介石的关系,和蒋介石闹僵了,于己于革命都无好处。另外,王懋功毕竟是蒋介石的部下,即使蒋介石的处理不妥,上对下嘛,指挥节度的权力在,也怎么都好解释。何况,王懋功已经给弄走了,生米做成了熟饭,为了一个王懋功而和蒋介石弄得不愉快,也实在划不来,不上算,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于是,他才说出这个话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示威与试探二(2)
善于察言观色的蒋介石,已经暗暗从中看出了汪精卫的软弱和胆小。
就胆量和气魄而言,汪精卫较之蒋介石显然逊色。蒋介石到底是上过战场,冒过枪林弹雨的人物,并且在遭遇过几次暗杀中都能做到镇定如常,遇事不慌。汪精卫就不同了,他没有领兵打过仗,没有经历过炮火和厮杀,他是搞政治出身,惟一能吹一吹的是年轻时刺杀过摄政王,并因刺杀失败而坐过监狱。总体而言,在他身上有浓厚的书生意气。
国民党内的一班###重臣,谈起汪精卫都认为他气魄不大,胆子忒小。其中他们津津乐道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