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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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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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来了兴趣,说,说说你的车夫。
  司马迁就讲朱乙,他讲得很生动,也很真实。
  刘彻就乐:你说他真不认识字儿?
  司马迁说,不认识。
  刘彻又问,你讲过了故事,他就能讲出来?
  司马迁说,是。
  刘彻乐,叫张汤,叫张汤来。
  张汤来了,静等着皇上吩咐。
  刘彻说,你把那个司马大人的车夫带来。对了,别给他洗澡换衣服什么的,就让他那样过来。
  朱乙就跪在了刘彻面前。
  刘彻问朱乙,果然像司马迁说的那样,朱乙把一些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刘彻说,奇人,你是个奇人。你说实话,为什么给抓来了?
  朱乙不看司马迁,就说茂陵没什么人不认得朱乙,司马大人的车夫又能讲故事,就不能太给司马大人丢脸,你看我穿的是新衣服,不过他们打我给弄脏了,我还佩两块玉呢!我一讲故事,他们就给我送茶、送酒,拿我当人物。谁知道会抓我?
  刘彻问,你讲什么呢?是讲朱家郭解吗?
  朱乙说,不是。我讲高祖皇帝,讲项羽。
  刘彻笑了,你没这个心眼儿。是不是司马大人告诉你这么说的?
  朱乙说,不是,不是,司马大人没告诉过我这些话。
  只剩下刘彻与司马迁,刘彻就问他,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呢?
  司马迁说,皇上问错人了。
  刘彻从来没听过司马迁这么说话,愣了一下,就问,那么我该问谁呢?
  司马迁说,皇上该问丞相刘屈氂。
  刘彻脸色平静,他不再问司马迁了。
  司马迁知道平静只是表面,刘彻一定会弄明白他身边每一个的想法,他会再问自己。果然刘彻问他:你以为是刘屈氂想要杀你吗?
  司马迁说:我这么想,可能心眼儿太小。我想他不愿意太子活下去,他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他想皇上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不愿意太子活着,他就让太子和皇后死了。皇上这会儿身边只有我跟吴福了,是不是我也该死了呢?我死了之后就剩吴福,吴福也得死,那时候刘屈氂就该惦念公孙弘了。
  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刘彻心里有些份量。人们说谗言杀人,大概就指这个。看上去轻描淡写,说起来漫不经心,闲言碎语之中讲出来,有意无意渲染它,它才能有作用吧?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要跟我讲刘屈氂,我不想听你说他。
  司马迁感到绝望,皇上真相信了刘屈氂,那就会听他的,这对司马迁不利。也许皇上会处决朱乙,那就牵扯到司马迁了。
  刘彻问,你觉得刘屈氂怎么样?
  司马迁说,酷吏做不到,循吏做不到,皇上做不到的事儿,他能够做到。
  刘彻对司马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眼看着皇后自尽的吗?你以为刘屈氂比田汀购寐穑靠伤秦┫啵前阉泊隽耍谴蠛夯鼓懿荒苁O乱桓隼铣剂耍�
  司马迁说,他想要杀我,皇上为什么不杀?
  刘彻笑一笑,我要杀你,就杀,他想杀你,怕没用吧?
  刘彻当着司马迁的面召来了张汤,对张汤说,司马大人的那个车夫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蛊惑茂陵人造反?
  张汤说,这是御史大夫弄的,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刘彻命人把御史大夫叫来,说,司马大人有罪,你也别奏了,我也不想他做别的,就是想要他陪我,说说话,走一走什么的。你想把他处死吗?
  御史大夫不敢再说,只是说:皇上不让问,那就不问好了。
  刘彻说,要想治罪,就得先弄明白。弄明白怎么做,不然会出笑话的。
  刘屈氂很生气,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司马迁呢?一个用写史来诽谤大汉王朝的人,一个对高祖皇帝玩笑不恭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文人,为什么那么重视他?刘屈氂想把司马迁弄走,换上一个人,那样他的地位会更稳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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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三十二章(6)
张汤把朱乙给放了。
  朱乙回茂陵这一天,特意又穿一件新衣服,佩上两块玉,来到酒馆,他想炫耀自己,出一口恶气,刘屈氂、御史大夫想要害司马大人,也害不成,皇上多看重司马大人。他们想把我朱乙下狱,想害我?害不成。
  他进了酒馆,酒馆里的人躲着他,没人敢过来,人都怎么了?这还是他妈的茂陵人吗?没人给他送茶送酒,都害怕了,怕惹祸,怕跟着受罪,受株连?那些人顾自在自己桌上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他们都不认识朱乙了?真想站起来大吼一声,但又想到司马迁,可别给司马大人添麻烦了,就忍一忍吧。
  突然酒馆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大吼,欢声如雷,人都挤过来,喊他:朱乙,朱乙!茶、酒都放在桌上,堆在他面前,满桌都是好酒、好茶。朱乙顿时流泪了,好半天才说:你们没不理我?
  这天晚上司马迁把朱乙叫了进来,和朱乙一起进屋的还有司马迁的女儿和他的外孙杨恽。司马迁把门关好,对他们说: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交待。朱乙觉得郑重,有什么事儿能这么认真,这么郑重?而且把他和自家人召在一起?
  司马迁说:《太史公记》要写完了,我想问你们几句话。
  三个人点头。
  司马迁问:我把《太史公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们能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三个人又点头。
  司马迁吩咐,在他死后,再印《太史公记》,也许写完最后一篇《武帝本纪》,他就会被处死。
  女儿哭了,杨恽也流泪,朱乙说:你写完就走,像东方朔一样去找神仙。
  司马迁摇头。东方朔平日在武帝身边嬉笑嘲谑,成了一个小人,这使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又能安然隐退。司马迁绝不会这么幸运,他隐隐感觉到,刘彻一定会处死他。刘彻对他说了许多心事,他也最熟悉刘彻,一旦《武帝本纪》写成,刘彻就会像处死灌夫、窦婴那样,让他一死,绝不会放过他。他说:死算不了什么,可《太史公记》要传下去,父亲临死时,没跟我说一句别的,只要我写下《太史公记》,这是司马氏一家的大事,你们各抄一部,把书藏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在我死后,一定要印出这本书。
  女儿和外孙跪着答应了。心里想到杨敞和杨忠,一家四人有两个人肯为这部书献身,另外两个人绝不情愿,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迁拍拍朱乙的肩头,说,你真的很佩服朱家、郭解吗?想做他们那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英雄吗?
  朱乙说,轻生死,重然诺。
  司马迁说,不错,我想要你答应我,保存好一部《太史公记》,从今天起别再进酒馆讲故事了,除了赶车,就是保住这部书,等我写完了《武帝本纪》,你就走,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我的家人还有人活着,不印这部书,你就一定要印。你能做到吗?
  朱乙跪着,流泪说,司马大人,你能做那么多,我怎么就不能做呢?你能豁出命来,我也能豁出去。你放心,有朱乙在,就有《太史公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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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三十三章(1)
刘屈氂去狱中看任安。
  任安双目炯炯,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在监栏内来回走,他对刘屈氂诉苦,为什么要拿下我全家,我犯了什么罪?太子给我节杖,我能不受吗?长安城暴乱,我能不管吗?太子在长安宫生乱,我能走近皇宫吗?我接了太子权杖,可不能听他的命令,皇上命令北军只听命皇上,不听别人的。我只能不听太子的命令,太子有罪,我没罪。为什么把我下狱?
  刘屈氂好脾气地说,你该明白,这件事儿说不清,得有人替你说话,我替你说了话,但皇上不信,有一个人说话,皇上肯定会信的。
  任安说,你说的是谁?
  刘屈氂说,司马迁。他虽然只是一个中书令,但比我们都得宠,皇上最喜欢他,每天跟他在一起,要是他肯替你说话,皇上就能放过你。只是……
  任安明白刘屈氂有些话不便说,司马迁虽然能说上话,但他未必肯替任安说话。一次“李陵之祸”就足以使他成为惊弓之鸟,何况这次是“蛊人之祸”和“太子之乱”两大事件缠在一起,事后皇上没处罚文武百官,只拿他这个北军使者开刀,他真是冤屈。
  刘屈氂可看得清清楚楚,任安是一匹死马,跟任安牵连上,就无法可救。刘屈氂告诉任安,司马迁能救他,就是想让司马迁再来趟一次浑水。他说,司马大人未必会帮你,他如今是皇上最喜欢的人,最亲近的人,怎么能在乎你呢?
  任安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被关在监牢内,我到处求人救他,他欠我的情,他该救我,他该救我。
  刘屈氂很同情任安,他说,让你的亲友去求他吧,你的案子至今还就只关起了家人,没株连九族。不求司马大人,你的族人不免一死。只是司马大人会不会帮你,我就不知道了。
  任安说,他会帮我的,会的。我救过他,他也会救我。
  东方朔要走了,临走之前最重要的是与刘弗陵告别。当东方朔来到宫中见刘弗陵时,他真是没什么话说。
  刘弗陵说,师傅要走了,舍不得你。说着就落泪了。
  东方朔说,我只是教给你玩呀,给你听故事,从来没真正教你如何做太子,我不是你的好老师。
  刘弗陵说,师傅教我的都是最重要的。师傅教我斗蟋蟀,就把宫廷里的争斗讲得明明白白。师傅教我玩,就把跟匈奴的争战讲得清清楚楚。师傅,你是我的好老师。
  李夫人出来了,对东方朔说,我要感谢你,能不能请你单独一宴?
  东方朔笑一笑,还真就答应了。
  暖阁里只有东方朔与李夫人。李夫人说,东方师傅,我要为弗陵拜你一拜。说着就流下泪来。东方朔饮酒,也喝得微醉。李夫人说起李广利就流泪,是哥哥告诉她,东方朔是弗陵最好的老师。她听信了,果然是这样。哥哥告诉我,他走以后,不会回来了,不是死就是流落在匈奴,哥哥说我对他怎么样,就对你怎么样。我要跟你亲近些,你怕不怕?东方朔摇头,他不怕。李夫人脱下东方朔的鞋子,解下他的长袜,两个人坐在席上,双脚相抵,两手扯着。李夫人眼中噙泪说,我跟哥哥就是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又抱住东方朔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说,你就像李广利,是我的哥哥。
  东方朔还从没被女人这么抱过,何况又是一个绝色美人?他就眯起眼睛。他是男人,就也动心,伸出手去,抚摸着李夫人的面颊。李夫人比他年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低声说,你为什么走呢?你要不走,就可以做太子的师傅。皇上喜欢你,太子信任你,你不走,就会做当朝丞相。我想一直照顾你,拿你当我的亲哥哥,那样好不好?
  东方朔笑一笑,说,弗陵做了太子,皇上就不必用我了,请公孙弘教他,不是更好吗?他没说明,刘彻是想用公孙弘来与刘屈氂相峙,那样刘屈氂就不能独断国事。
  李夫人柔柔地说,你不必走,到蓬莱去,能看到什么?找不到神仙,你就只能做一个孤单的老头子了,难道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你是弗陵的师傅,又是我的哥哥,你能放心地走吗?我哥哥走时告诉我,要我听你的,你走那么远,我怎么听你的?看也看不到你,怎么听呢?李夫人伸出手,抚摸着东方朔的脸,这是一张能够做出各种表情的脸,这张脸很真实地被感动着。
  

司马迁 第三十三章(2)
东方朔说,你可能不明白,你能听我的,我就为你最后出一个主意吧?只是你先出去,给我一张帛,给我一些我要的东西。
  李夫人出去了,站在长廊里,问自己是不是疯了,要是东方朔真的留下来,自己能跟他亲近吗?人人看不起他,他只是一个皇上身边说说笑笑的小丑,自己真能委身与他吗?看来是太想李广利了。小时候伏在李广利的背上,两只小脚给用绳索系着,李广利背着她走进长安。到了晚上,她喊腿疼,李广利就用一双手抚摸她的腿,她睡着了,一醒来李广利还在抚摸她的腿。她问,你为什么不睡?李广利说,得把你的骨头扯直了,不然长大成了罗圈腿,难看。她的腿很直,每晚入睡,她就并紧两腿,伸出手去,向前伸着,好像又与李广利脚对脚,手拉手坐着,然后她就用两只手去抚摸自己的双腿,轻轻地叫几声,哥哥,哥哥,然后再叫李广利,李广利,她就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李广利走时说,你就拿东方朔当是我,她有点儿明白了,想到刘弗陵做太子,一定得有一个师傅,有一个一心为他筹划的人,这个人当然最好是东方朔。李夫人站在这里,只想着一件事,要留下东方朔,别的什么都不想。怎么能留下东方朔呢?她有什么最好的东西可以留住东方朔呢?想了许久,决定把自己送给东方朔。她不在乎刘彻,她给刘彻弄了一辆羊车,让刘彻乘羊车巡幸。她心里想的是,你这头猪,坐羊车去找女人吧,不用来找我。她要和东方朔淫乱,一想到刘彻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一阵激动,一阵轻松。她回到屋里,东方朔已经做完了一个玩具,用帛纱做成了一只鸽子,鸽子眼是红宝石,这鸽子栩栩如生。东方朔说,送给你。
  李夫人心里一阵热,东方朔是个好男人,他能给别人消愁解闷,自己必定情感丰富。李夫人笑,依偎在东方朔的身上,轻声说,你别走了,你能进宫,常来看我,好不好?
  东方朔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你可能吃一些苦,你也会很寂寞,以前那些都不值什么,以后就不一样了,你儿子会做大汉天子,要不了多久,你只能为了儿子,甘受寂寞。东方朔的眼里也有火,他与李夫人站在一起,两人个头儿差不多,李夫人显得更娇小玲珑。
  李夫人想与东方朔说说心里话,尽量说得温柔些,亲切些,说起李广利小时候背着她上长安,说她自己悲苦,问东方朔:你不能背着我,走一段路吗?
  东方朔说,你说错了,不是我背着你走,而是刘弗陵背着你。
  李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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