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史迪威向马歇尔发出一封绝密函件,状告陈纳德在昆明为飞虎队建立妓女院,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不算无中生有,但属捕风捉影,因为陈纳德对记者白修德说过:大兵们总得要有女人。陈纳德闻之付诸一笑,他和飞虎队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而两个美国人在大是大非小是小非上乱麻般的纠葛却越搅越乱。
7月4日,是美国空军志愿队的解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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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三千里(9)
尽管罗斯福总统曾通过马歇尔给志愿队打来密电,称“美国志愿队的英勇和无畏及其非凡的作战效力实为全美国的荣耀”,他“对志愿队驾驶员获得举世赞赏引以为荣”,但是,志愿队仍不得不解散,其中237名志愿队队员选择了返回美国,其余的编入所谓的第23战斗机大队。
尽管早巳知道行将解散,但在最后的几个月中,飞虎队仍威名大振。就在4日清晨,12架日本轰炸机从汉口起飞经南昌欲袭击衡阳,飞虎队仍凌空而起予以痛击。
多好的飞虎队员!陈纳德对志愿队的解散深为遗憾。
解散仪式在重庆举行,原打算野餐,但天公飘起了毛毛细雨,且绵绵不绝。中国诗句怎么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中国俗话怎么说?下雨天,留客天。是这意思。
于是改在林森的官邸举办烤烧晚宴,战地服务团主任黄仁霖担任司仪,端庄的宋庆龄和宋霭龄赠给陈纳德一幅油画,画着他跟蒋介石夫妇在一起。没有出战的飞虎队员都参加了晚宴。
蒋介石致祝酒辞:“中国民众将永远把陈纳德将军和他的一队空中将士当作自己的战友和来自一个友好国家的友好代表。”
人们都高高地举起了酒杯,一片欢呼,室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陈纳德的眼濡湿了。并不久远的往事又鲜活于眼前。
去年的7月8日,他精疲力竭又精神抖擞地从旧金山飞回中国,美国空军志愿队由精神话变成了现实。以后他往返昆明与东瓜,怎能忘记热带丛林中苦练五个月的日日夜夜?等到12月20日,空战终于在昆明上空打响!12月23日,仰光上空又传捷报!飞虎队和鲨鱼头标志威震四海。缅甸、中国、泰国、印度###的上空打了七个月的仗,飞虎队是硬打实打巧打打出来的。
请听听这些统计数字吧。七个月摧毁日机299架,此外还有可能摧毁153架。志愿队在战斗中损失12架P—40C,在地面丧机61架。有4名驾驶员在空战中阵亡,6名死于高射炮火,2名在地面被炸身亡,10名在空难事故中丧身,3名被俘。志愿队队员中,多数受过中国政府的奖章,其中10名驾驶员还获得英美两国的优异飞行十字章。他陈纳德,已获得中国的云麾勋章、不列颠帝国勋章和美国优异服务章。
空中激战的火球浓烟,生龙活虎的志愿队队员们、闪闪发光的各式勋章、默默抢修跑道机场的中国民工们……在陈纳德的脑海中交相叠印着,记忆力超人的他,记得住每个队员的姓名、外貌和性格,他爱他们,他为每一个死难者的伤心哀悼。但他知道,中国仍需要他们,志愿队是被迫解散的。
晚会上中国的古典音乐和美国民歌交替播放,伴着窗外的雨声,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分外珍惜这一年,一个正义的空军指挥员得到了最好的机会———完全不受拘束地集合和训练一批战斗的官兵,为正义而战。在美国,即便在夏威夷的卢克机场,他也不曾有这样的经历,而中国,给了他一生中最艰难也最辉煌的经历。
他爱中国。
他发誓,志愿队解散了,但飞虎队的荣誉、飞虎队的灵魂,决不会随着解散而烟消云散。
但是,雨天的别离,苍凉的感伤毕竟压倒了振奋。
八月的一个雨天,在昆明陈纳德的办公室里,他收到孔祥熙寄自重庆的一封信,才知道他的父亲已在七月去世了!他怔怔地站在窗前,信纸飘然附地。窗外大雨滂沱,似乎苍天也在悲号。他的父亲,只是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普通农人,种棉花、打猎、垂钓、莳弄菜地而已,33岁时失去了发妻,43岁时第二个妻子又病故,父亲的中年历经两次丧妻的打击,陈纳德兄弟俩是在父亲粗糙大手的抚摸中成长的,父亲淳朴、耿直、充满了活力,他让儿子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闯荡,与神秘的大森林作伴,跟湍急的江河拚搏,所以陈纳德方铸造成无所畏惧的自然之子吧!
也许父亲并不很理解他为什么长期呆在中国,但父亲为儿子所做的一切而自豪。每年父亲都要给他寄上两三封信。信很短,但一笔一划都是父亲粗糙的大手用心勾勒的,读着信,像温暖的电流将远隔重洋的父子的心沟通了。父亲和家里人看来还是理解他并谅解他的,他们并不要他立即赶回美国,只是以后再也收不到父亲的信了!父亲———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莽苍苍的烟雨中传出很远很远,但是,80岁的老父已长眠地下。52岁的男子泪流满面,不能自己。
·21·
9月的一个雨天,一对恋人在桂林独秀峰上依依惜别。
此峤独秀。
像硕大的春笋破土而出,像天外飞来的神奇山峦,此峰古朴峻秀、孤傲挺拔,与叠彩山、伏波山鼎足而立,是古城桂林的绝佳之处。
毕尔就要去重庆,陈香梅留在桂林郊外的岭南流亡大学,离别在即。然而,毕尔不想离别,他想说服她,让她跟他走。本想寻个清静处喝杯下午茶,但只吃到热乎乎的醪糟蛋,那闹哄哄的茶肆也不适宜他诉衷肠,于是,他俩共撑一把暗红底翠绿茶叶图案的油纸伞来到了独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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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三千里(10)
细雨··,四周不见人。但是两人却一时无语,像有什么阻隔着。山麓的读书岩、太平岩、月牙池也都扇不起他们的兴致,毕尔无话找话,指着独秀峰上一巨大的“寿”字说:“这‘寿’字,好大气魄,果真是慈禧太后的手笔?我怀疑是书法家代笔。”
香梅说:“哼,慈禧太后纵有千般的不是,可不见得她就写不来一手好字!男人就爱俯视女人。”
毕尔笑了:“嗬,小女子蛮有大气魄。我可是仰视着你的,你是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成,就别是女皇、太后什么的。”
香梅认真地:“女皇?太后?我一点也不喜欢有政治野心的女人,但是我喜欢并立志做一个独立于世的女子。”
毕尔敛了笑容,看来,要说服她跟他走,不容易!
两人又默默无语。
雨··,近黄昏,天地间一片非雨非雾的混沌。毕尔怕淋着她,伞总往她这倾斜;香梅怕淋着他,又总往他这边靠;有意无意中两人竟挨得紧紧的,毕尔颤栗了。
他轻声说:“小香梅,还记得去年的九月…香港的红房子……尔后是别离……别离又重逢是战火…战火后是逃难……生生死死都经过了,又到了九月,我要对你说……可是又总没说……”
陈香梅的心怦怦乱跳,是的,这一年,他们经历了真正的生死恋,然而,就是一个“爱”字也没说过!她羞怯地偷眼看他,他是那样紧张,尖尖的喉节上下动着,这可不是平时的毕尔,忽然间,她想淘气了,她头一偏:“毕尔,我们登独秀峰吧,比一比,谁先上峰顶。”说着,她撒开匀称的双腿就往西麓奔。
毕尔怔住了。女孩,少不更事的女孩呵。她举着雨伞急急追赶着:“嗳,雨天雨地,石阶又窄又陡,你别跑,我甘拜下风,还不行?等等。”
她可不等他,没命地往上蹿;他不敢拽住她,又不敢超越她,只是高高地撑着伞紧跟着她。这柄暗红底翠绿荷叶图案的伞给这寂寥的黄昏雨平添了鲜活。
“嗨,306级!”她气喘吁吁又得意扬扬地嚷嚷。
“一年应该是366天呵。”他神不守舍、忧心忡忡。
她登高远眺,只见群峰遥遥、神奇缥缈;他俯瞰山城,只见高高低低纵横交错的是黑压压的青灰瓦屋顶,青灰瓦上蒸腾着白··水气,那是人间烟火所致。
他叹了口气。她是浪漫的,他是现实的;她还只17岁,可他已经27岁了。
他怕自己等不及,他必须此刻就说服她。
“香梅,请你答应我,也许我太自私了,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重庆。”他一只手撑伞,一只手便紧握住了她的手,他不能失去她。
她抬眼望着他:“毕尔,请你原谅我,我不能。你知道,岭南大学就在这,我再也不愿离开学校。父亲也将钱寄到桂林亲友家,几个妹妹可借宿在亲友家,也都能上学。大姐要去昆明飞虎队当护士,噢,你不是挺崇拜飞虎将军吗,我们都为大姐感到高兴,这样,我更不能离开妹妹们了。”
她的漆黑的眸子流泻的是单纯和真诚,他不能责怪她。他拧着眉头想了想,一咬牙:“也好,我不去重庆了。我留在桂林,跟你、跟你的妹妹们在一块。”
“别!求你别任性。你不能丢掉那份事,兵荒马乱的,你很难再找到适合你事业发展的公司。再说,爱莲还跟着你呢。”这时的她又变得老气横秋了。她说的是现实。
他烦乱了:“可是,我说过,不,是起过誓,再也不离开你,永远。呵,我只要你一句话,是你跟着我去重庆,还是我跟着你留在桂林,两者必居其一!别无选择!”
她心乱如麻!她不能违心地丢弃学业跟他走,她也决不能叫他丢弃事业留在她的身边。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慌乱中她嗫嚅着:“毕尔,原谅我……得作出第三种选择。”
他无话可说。
雨天的黄昏,夜幕迫不及待地撒开网,她不敢抬眼正视他,他的手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但她已感到,他的手已变得冰凉!
她艰难地仰脸看他,视野却网进雨伞上的翠绿荷叶,在迷离的夜色中,竟清晰又清新,荷叶莲子!她触画生情,怦然心碎,一头栽进毕尔的怀中,呜咽不已。他的胸膛并不宽厚,原本一介文弱的江南书生,但从香港开战到流亡逃难,他却始终不渝地爱护着她和她的妹妹们!她欠了他太多的情,她咧咽着说:“我伤你的心了……”
从广州湾出发时,是毕尔坚持为香梅雇了顶轿子。原先的主雇是个老头,心脏病突发,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便脸色青紫地死了。轿夫将他扔在路旁水沟旁,就又抬上了陈香梅!目睹这一幕,大家是又恐怖又麻木,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又无奈,死的死了,活的还要在逃难中挣扎。轿夫要价极高,或者有珍贵的海盐和茉莉花茶也行,这在流亡中是比药品还要救命的东西。静宜准备廉价兑换珠宝首饰,毕尔制止了她;他带着海盐和茉莉花茶,他给了轿夫。静宜说:“毕尔,这是很宝贵的呵。”他笑答:“还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么?小香梅眼下最重要的是赢得时间恢复体力!”黑心的轿夫却又极怕鬼,抬起轿子就狂奔,说是不奔那新鬼的魂就会附到他们身上。毕尔也就跟着轿夫狂奔,无论如何,他不能离开香梅一步,万一失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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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三千里(11)
坐了几天轿子抵达郁林的小村,香梅才算是初步恢复了体力。于是,又徒步向桂林进发。他们和其他的难民群结成一帮,行走在险峻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灰黯荒凉的大山夹峙着他们,没有青绿,没有鸟啼,没有住户人家,流亡者像在梦魇中游荡。而且,吃食越来越紧张,米饭、红薯、玉米难得吃上,鸡蛋、水果、蔬菜成了稀罕的补品。他们什么都吃,腌蝗虫、干蚱蜢,他们也吃得津津有味。毕尔常把自己的一份留下一半给香梅,他跟她咬耳朵:“你得少吃多餐,才恢复得快;等你长胖了,像原先那样圆滚滚的,就得省给我吃。”他在忍着饥饿故作轻松。
又是一个黄昏,在他们眼前竟出现了奇迹般的画面,难民们惊愕地站住了。这是山坳里的一方荷田,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被拗断了的荷茎,大概附近的农人还有前边逃难路过的人们已将莲蓬乃至荷叶都采摘光了,这样的年头这样的季节,荷莲比黄金还珍贵!奇迹不在此,在山坳的深处,荷塘的尽头,分明亭亭玉立着两支莲蓬,几片丰硕的荷叶拥着它们,像母亲护卫着孩儿。鸦雀无声的惊愕之后,老少女人们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呵!青绿的荷叶!诱人的莲蓬!男人们于是跃跃欲试,脱鞋卷裤腿,镗进荷塘,这荷塘却怪,越往山坳里走,越深,先是没过膝盖,再齐腿根,距那莲蓬荷叶还有一箭之远时,乖乖,打头的人眼见陷进了泥沼,亏得随后的人斜拉硬拽,方扯到安全地带,后面的人已是稀里哗啦往回撤了。
毕尔和波贝没有动作。
毕尔只是手搭凉棚观望着,好像他关注的不是莲荷,而是山坳奇峰。
波贝哇啦哇啦:“低智商!路旁有株李树,上边缀满鲜红的李子,群童皆拥上去采摘,神童不动,谓:苦李也。群童摘尝,果苦不堪言。此莲非苦莲,无人采撷,实因无法采撷,比尔,你意如何?”
毕尔不语,或者根本没听见。
爱莲悄悄说:“像是图腾什么的,谁采到,谁准能得到幸福。”
他们在不远的穷苦的小村过了一夜。
第二天的行路中,这一队的女子头上多了几张青翠欲滴的荷叶,香梅的手中有一只莲蓬,还有一只,毕尔让其他的女孩们分食。他说:“原谅我,我不是偏心,香梅大病初愈。”女孩们全吃吃地笑了。
问他是怎么采到的?他只是微笑不答。他的裤脚粘满了泥浆,他的手和脸上都留下了荆棘划过的伤痕,他是绕道山峰采撷到的?
香梅轻声问:“求求你,告诉我。”
他狡黠地笑说:“别忘了,我是学建筑的,建筑学的视角是与众不同的。”
波贝不客气地插进他俩之间:“别故弄玄虚啦,干脆说吧,是爱的力量和智慧。”
他俩的脸倏地都红了。真的,从未说过一个“爱”字!
她伏在他的胸前抽泣着,她的心充满了歉疚,也许,她应该妥协,跟他走,人生难得一知己,况且是刻骨铭心爱你的人!她抽抽嗒嗒地说:“我伤了你的心……你怨恨我……责怪我吧……”
他松开了她的手,轻轻地扳起了她的下颌,这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