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3月,袁世凯回国后三个月,清廷派李鸿章与日本伊藤博文签订了《天津条约》,规定两国同时从朝鲜撤兵;两国均不派员教练朝鲜军队;今后朝鲜如有变乱等重大事件,派兵去朝鲜时要互相照会,事定即撤,不再留防。伊藤博文还提出要惩办袁世凯,李鸿章没有接受,仅允以私人名义诫责之。当年夏天,驻朝清军依约撤回。
尽管袁世凯在朝鲜的表现,使其“才堪可用”的呼声与对其攻讦物议之声并高,却使清廷上层、特别是李鸿章进一步加深了对他的印象。年仅二十多岁的袁世凯没有想到,在他受挫而大叫“官运恶极”之时,他实际上已浮出了宦海。
驻朝清军撤回后,朝鲜闵妃集团的一部分人企图投靠俄国。李鸿章担心朝鲜局势发生剧变,准备将软禁保定数年的大院君李昰应释放回国,利用其影响和力量抵制闵妃集团的亲俄势力,以加强清朝对朝鲜的控制。护送大院君李昰应返朝的人选,李鸿章断然圈定了其心目中熟悉朝鲜事务、又“有应变才”的袁世凯。
为避免炫耀武力、激变闵妃集团,李鸿章决定不派海陆军保护,只由袁世凯伴送。他对袁世凯完全放心,对左右说:“其才必能措置裕如,无需派兵同行。”
袁世凯往见李鸿章,李鸿章对这个第三代的年轻人不无亲切地戏谑道:“好戏即可开锣!如今台已成,客已请,单单等你登场了!”
第三代子弟(4)
袁世凯请求派军前往。李鸿章却笑道:“韩人一听袁大将军到,欢声雷动,谁敢抗拒?不用派兵,只许汝带水师小队数十登岸足矣!”
其爱抚信任之情溢于言表。
1885年10月,袁世凯与总兵王永胜奉命护送大院君李昰应返抵朝鲜,对闵妃集团和李昰应的矛盾进行了排解调处,规劝李熙不要亲近俄国,对父亲大院君李昰应应体尊亲之义、隆孝养之情。不到一个月即顺利完成差使。
这使李鸿章对其更为器重,当即上折奏请派袁世凯接替驻朝商务委员一职,称:袁世凯“胆略兼优,能知大体,前随吴长庆带兵东渡,久驻王京,壬午、甲申两次定乱,情形最为熟悉,朝鲜新旧党人,咸相敬重”,现在朝鲜口岸渐增,贸易日盛,各国公使麇集汉城,尤赖该员从旁赞画。似宜优其事权,作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略示与闻外交之意。在附件中又指出:朝鲜国王“外虽感德,内则趋向不专,阴有择强自庇之意”,“袁世凯足智多谋,与朝鲜外署廷臣素能联络,遇事冀可挽回匡正”,该员两次带队戡定朝鲜之乱,其功甚伟,拟请以知府分发,俟补缺后,以道员升用,并请赏加三品衔。清廷予以批准。
袁世凯受宠若惊,深知这是“小钦差局面”,而“今日时势,惟出使尚有出头之日”。也正如他所料,出使朝鲜使他从此在政治舞台上成为中外知名的人物。
袁世凯赴朝后大权独揽,做了实际的“监国”,颐指气使,纵横捭阖,致使三韩慑服,日、俄、英、美、法五大列强瞠目结舌。三年任满之际,朝鲜国王李熙致书清廷强烈要求撤换他。李鸿章则斥李熙荒唐,认为袁世凯虽轻躁妄动,但有才有功,任劳任怨;经屡次训饬,意气已平,能慎重自持;且熟悉情况,纤细必报;处理朝鲜问题“非袁不可”,坚决反对撤换。光绪十六年(1890年)考评时,李鸿章给袁世凯写的评语是“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奏请免补知府,直升道员,并赏加二品衔。奉旨允准。
袁世凯作为19世纪上层政权中代表地方势力官员的第三代子弟,走的是一条非传统的仕途,又赖李鸿章之力在这样一条仕途上飞黄腾达,顺理成章成为李鸿章军事官僚集团中第三代中的实力派人物。李鸿章死后,他更成为李鸿章的接班人。
修身与治家(1)
志向
袁世凯自浮出宦海,便青云直上,后来继李鸿章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等八大臣,入值军机大臣,辛亥革命时受任内阁总理大臣,民国初任临时大总统,一度复辟帝制当了洪宪皇帝,在仕途上发展到极致。但袁世凯走的是他的家族以及前辈给予的一条非传统的仕途。这样的仕途或背景,奠定了袁世凯政治生涯的基调,也奠定了袁世凯个人生活的基调。
前文已经谈到,19世纪成为上层政权中汉族地方势力代表的官员有三种典型的出仕途径,一为传统的科举途径,如胡林翼;一为特殊的办团途径,如左宗棠;一为先科举再办团的途径,如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家族中最显赫的叔祖袁甲三、堂叔袁保恒属第三种,他们先中进士,任京官,后回乡办团,再通过办团,进入更高一层官僚机构;袁世凯养父袁保庆、堂叔袁保龄则属第二种,是以举人办理团防,因功得官出仕;袁世凯生父袁保中在家乡办团未出仕,也是生员副贡身份。因此他们虽在特殊时期投笔从戎,凭军事实力成为上层政权中汉族地方势力的代表,但却仍有“文人”的背景,对袁世凯仍想让他走读书做官的传统仕途。袁保庆为袁世凯聘请了三个老师;袁保恒为他聘请了三个老师;袁世凯投到庆营后,盟叔吴长庆特请幕府名流张謇教他读书作文;甚至袁世凯借母病从朝鲜告假回国,袁保龄仍命他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但社会背景和家族背景的影响,使袁世凯志不在此。
袁世凯作文多前言不搭后语,却偶露峥嵘。一次,老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题,命袁世凯撰写一篇八股文。交卷一看,老师瞠目大惊,咋舌不已。其中有文如下:
东西两洋,欧亚两洲,只手擎之不为重。吾将举天下之土,席卷囊括于座下,而不毛者,犹将深入。
尧舜假仁,汤武假义,此心薄之而不为;吾将强天下之人,拜手嵇首于阙下,有不从者,杀之无赦!
袁世凯作诗不讲究平仄对仗,却常显气概。闻者也无不惊叹。他曾作一首七绝《感事》,又有一首七律《登雨花台怀古》。两诗如下:
感事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登雨花台怀古
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相传梅锅屯兵来。
大江滚滚向东去,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毛羽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
袁世凯自幼好大言,归里守制时,泛览兵书,虽不能通晓其意,却每对客侃侃谈兵,毫无倦色。他好比附古人,曾对一个朋友说:过去我好奋匹夫之勇,现在学了万人之敌,才知道好勇斗狠,实在无用。三军不可夺帅,我手上如有十万精兵,便可横行天下。完全以韩信自许。
又传说,袁世凯十九岁时,曾路过陈州府城隍庙前一打着“瞿然惊神算”招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卦摊,内中一位老算命先生拨开人众叫住他,口称:“这位公子不同凡人……”袁世凯将信将疑,在“这位先生活神仙,很有名的……”“公子你好造化”的议论声中止住了脚步。算命先生对袁世凯端详良久,正色道:“公子天庭广阔,来自富贵之家,少年英发,出人头地,中年位跻公卿,五十岁微有挫折,但正是以退为进,祸为福倚,此后有七年大运贵不可言。”袁世凯告辞后,算命先生望着他的背影道:“此子不同凡人,如宿命论定,乃乱世之枭雄。”
又说,陈州有一位能知人论世的翰林学士段晴川,有独见之明,凡经他品题之人,莫不声名鹊起。袁世凯也曾往谒段晴川,段学士认为他的功业将凌驾其叔祖袁甲三之上。
这些,如果不是出自袁世凯本人之口,再加上后来人根据实在情况的添油加醋,人们从何知道呢?这或者正反映了他欲“不同凡人”,哪怕成为“枭雄”、“奸雄”也在所不辞的“志向”。
修身与治家(2)
生活
袁世凯的“志向”发轫于战乱的背景和“文人从戎”的家族。袁世凯实现“志向”的途径,亦与军队有关。这使他本质上是一个出身行伍、不同于八旗绿营将帅、代表汉族地方势力勇营的新旧参半的军人,后来是一个新旧参半的军阀。这样的身份和经历,直接影响了他一生的生活习惯。
袁世凯生就一副敦实的五短身材,颈短、腿短、腰粗,中年以后更显肥胖。他属实热体质,二十岁不到即已须发斑白,面色赭赤,时常满头油汗,遇天阴下雨就张口嘘气不已。清末民间以十种动物状人,熊(多尔衮)、獾(洪承畴)、鹗(吴三桂)、狼(和⒙浚ê@疾欤⒅恚旮ⅲⅡㄔ⒑铮ㄕ胖矗⒑ㄎ魈螅⑼埽ㄔ揽T揽拔奕烁已云湮芟啵篮蠹任扒怨蟮痢保毂槐狈健案锩场背莆榜蝮 薄S钟腥怂翟揽俏诠曜赖谋钕啵畹溃核懒嗽畹埃傩蘸贸苑埂�
长期行伍的深刻影响,在袁世凯的生活起居中随处可见。
如坐。袁世凯一贯是正襟危坐。坐下的时候,一边用手摸着唇须,一边慢慢就座,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无论坐的是座椅还是沙发,腰板都挺得笔直,两条短腿总是垂直分开,双手置于膝上,如“骑马蹲裆”之姿。
如行。袁世凯一贯要求下属提前一个小时沿途吹哨使人回避,而后迈着外八字脚,拿着一根下端镶有铁包头防身用的藤手杖,将地捅得梆梆响,发出一声声似咳非咳的“哦”声,威风八面地“噔噔”而行。
如言。袁世凯说话一贯斩钉截铁,从不絮叨。与人交谈时,他常一面用手捻摸唇须、以浓重的河南乡音直截了当说明己意,一面不断以“嗯?你懂不懂?”的口头语习惯性地强化和强制对方服从。
袁世凯的生活习惯与作息如在军营一般十分规律和刻板。
穿衣。袁世凯习惯着西式短装,只有在清朝为官上朝时,或祭祀祖先时才穿袍褂,平日,包括在河南彰德隐居时、以民国临时大总统身份入住中南海时、“洪宪”称帝时,均穿矮立领、四个暗兜、相同式样的黑色制服。夏天外面是一套黑羽纱制服,里面是一套洋纱小裤褂,足蹬黑色皮鞋,头戴“巴拿马”草帽;冬天外面是一套黑呢制服,里面是一套绒小裤褂,严冬时黑呢制服吊皮里子,另加一件厚驼绒坎肩、一件厚毛线对襟上衣、一件皮小袄、一条厚毛线裤,足蹬靴内衬有羊皮、两旁嵌有马蹄形松紧带的黑色短筒皮靴,头戴镶一块宝石的黑绒平顶貂皮帽。不论居家还是外出,吃点心还是吃饭,他都穿得整整齐齐,全副披挂,一件不少。就任民国临时大总统时,所住中南海居仁堂烧有暖气,温度很高,他穿这么多衣服,又不松扣敞怀,往往遍体出汗,头上热气腾腾,好似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样子。
吃饭。袁世凯习惯用大碗、大碟、大勺、大筷。菜式不但经久不变,摆的位置也从不变换。例如,入冬以后每顿必有他最爱吃的清蒸鸭子,这个菜一定摆在桌子中央。又如,肉丝炒韭黄摆在东边,红烧肉摆在西边,只要不换这两个菜,位置就固定在一东一西。主食也一成不变,顿顿米饭、馒头,另有大米、小米和玉米糁等稀粥。袁世凯不挑剔饮食,最喜欢吃鸭肫、鸭肝和鸭皮。“吃鸭皮时,用象牙筷子把鸭皮一掀,一转两转,就把鸭皮掀下一大块来,手法异常熟练”。袁世凯还保留了长驻朝鲜养成的朝鲜口味和河南老家口味。他爱吃三姨太将白菜嫩心切成四段,每段中间夹上梨丝、萝卜丝、葱丝、姜丝做成的高丽白菜;每到夏天,顿顿必有的各种粥品中必加用磨碎的绿豆熬成的河南人家常饭食“绿豆糊糊”。袁世凯吃饭的时候要奏军乐。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写道,他在“响城”中听到军乐声,总管太监张谦和嘴巴抿得扁扁的,脸上带着忿忿然的神色告诉他,“袁世凯吃饭了。袁世凯吃饭的时候还奏乐,简直是钟鸣鼎食,比皇上还神气!”烟酒补品方面,袁世凯平时不喝酒,只在逢年过节时喝一些绍兴酒;从不抽水烟、旱烟、香烟,对鸦片烟更深恶痛绝(几位姨太太和儿子染上了鸦片瘾,都是背着他偷偷抽,不敢让他知道一点风声),但他嘴里经常衔着雪茄。他爱吃滋养补品,常常一把一把地将人参、鹿茸放在嘴里嚼着吃,每天还喝两个奶妈挤出的人奶。
修身与治家(3)
起居。一年四季,袁世凯生活起居均依一套刻板的规矩。做临时大总统以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盥漱,六点半吃早点。早点总是吃一大碗公鸡丝汤面,七点“下去”。当时袁世凯住在居仁堂楼上,所以称上楼、下楼为“上来”、“下去”。下楼时有当差的高声报告:“总统下去啦!”他于是用藤手杖捅得地板梆梆响,迈步下楼,最后发出一声似咳非咳的“哦”,完成下楼的程序。下楼后,袁世凯到办公室办公和会客。十一点半吃午饭。午饭后,午睡约一小时,下午两点起又办公和会客。五点以后,袁世凯离开办公室,和姨太太们以及儿女们到中南海各处散步,有时骑一骑马或划一划船。晚饭一般在七点,春、秋、冬三季在居仁堂,夏天在稻香村,与跟他外出游园散步的人同吃。星期日晚饭全家聚餐。除了大厨房供应的菜以外,各房姨太太也都带来自做的拿手菜。有时候还叫外面饭馆的厨师前来做菜,如烤全羊、烤小猪、烤鸭等。袁世凯每晚九点睡觉。上楼的时候,当差的必先高声报告:“总统上来啦!”然后他就用和早上“下去”时同样的程序,上楼就寝。
袁世凯生活起居受军旅影响的另一面,是极不讲究。他吃饭喝汤总是沾得胡子、衣服上到处都是,却从不用手绢;擤鼻涕如无人伺候,也就用衣袖一擦了事。姨太太们总得蘸湿毛巾帮他擦拭。他所住的居仁堂安装有新式的卫生间和卫生设备,但他除了过年时洗一次澡以外,其他时间从不洗澡。夏季酷热,汗流得多,他也不洗澡,而让姨太太们给他擦身。他也从不用澡房里的抽水马桶,而在房间用定做的传统木制马桶。他的三女儿问他为什么,他说澡房味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