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虽不甚佳,却透出一片孤愤之情。匡胤细细咀嚼那“有几寸宁土,待何时靖安”十个字,站了许久,再斜目向前看却,却是两句七言: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觉得一腔激情涌将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回头大声道:“取笔墨来!”那和尚一旁候久了,匡胤又不和他打话,正无聊间,听得要觅笔墨,便颠颠地去取出一大碗墨汁,一支大笔来。匡胤将笔沾饱了墨,去壁上大书道:《咏日出》 涿郡赵匡胤题欲出未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赶却残星赶却月。
刚刚写毕,便听得身后一人大声赞道:“好!好胸襟,好气派。”匡胤回头,只见那人疏眉朗目,三绺长须,着一身道装,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态,于是谦道:“小弟一时兴起,胡乱涂鸦,倒教道长见笑了!”那道人笑道:“赵兄休得过谦!这诗气势磅礴,让读书人写,一千人写上一千年也写不出来。”匡胤笑道:“惭愧,惭愧,兄弟又懂什么诗了?不敢请教首长法讳?”那人笑道:“小弟东京苗训便是,虽穿着这身道装,却是个假道士。便因流落此间,读书人又没本事谋生,只得摆个摊个算命测字鬼混。现下便在此寺寄寓。赵兄可否移步荒斋一叙?”匡胤见他言语爽利,又得他夸奖诗好,心中欢喜,便跟着苗训去他下处,那和尚径自去了。苗训开了房门,请客入座,递过茶来。匡胤见房中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此外再无别物,问道:“苗兄测字算命也能糊口么?”苗训道:“如今兵荒马乱,人命危浅,因此来找我算命测字的甚多,倒还不愁衣食。”匡胤笑道:“你测字灵是不灵?”苗训道:“诚则灵。小弟在此年余,倒也不曾让人砸了招牌。赵兄是否想试一试?”匡胤笑道:“好啊,怎地测法?”苗训道:“赵兄先虔诚默祷一番,思定所问何事,却不必说出来,然后随意说一个字,且看小弟测得准也不准。”匡胤略一沉吟,说道:“便测贱名这个匡字如何?”苗训道:“好!”取过纸笔写道:“这个‘匡’字,中间是个‘王’字,‘匚’,便是疆界了,东面虚着,我国东面是大海,这字应着赵兄合当海内为王,恭喜,恭喜,赵兄,尊造贵不可言。”说罢,起身一揖。匡胤听了,大奇:“怎地这人也说我合当为王,和圣筊所示一般无二?”便道:“岂有此理?苗兄恐怕测错了!”苗训道:“赵兄不信?那便再测一字如何?”匡胤道:“那便再测这个胤字吧!”苗训写了这个胤字,略一端详,便道:“这个胤字更好,左边‘撇’,右边‘弯钩’,便是左丞右相了。中门一个‘幺’,恰似一人盘膝而坐,却是坐在月亮上,赵兄,恭喜,恭喜,遵造确是贵不可言。”匡胤听了,半晌作声不得。苗训道:“赵兄还是不信?要不要再测一个?”匡胤肃然道:“苗兄神卜,小弟怎敢不信?只是这太也过甚,叫小弟不敢相信耳。”苗训忽地纵声大笑。半晌不绝。匡胤诧道:“怎么?”苗训道:“赵兄信了,小弟自己却是不信。”匡胤愕然,道:“这话怎说?”苗训端容道:“赵兄请想:小弟每日要给数十人测定算命,不知要费多少心思,编排多少言语,才能哄得人家信了,混口饭吃。你想,小弟自己又怎能相信自己编的谎言?这些测字算命都是假的,信不得的。说穿了,不过察言观色,投人所好而已,又怎么当得真?”匡胤怫然变色,怒声道:“然则苗兄是消遣小弟来着?”苗训忙站起,拱手正色说道:“小弟岂敢?赵兄容禀:适才小弟见赵兄的题诗,有道是:‘诗言志’,‘诗为心声’。赵兄诗中以天下为心,以‘赶却残星赶却月’为志,雄心大志,令人钦敬,是以小弟以测字来试探,果然不错。”匡胤甚感愧恧,道:“小弟狂妄……”苗训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岂不闻:有志者事竟成?小弟见赵兄乃仁者也!试观今日纵横天下的武夫悍将,有几个是顾念生民的?那些穿了官服的豺狼,吃人肉、喝人血,又能成什么气候了?赵兄,帝王将相是没有‘种’的,有道是:‘皇帝轮流做,明日到我家。’想那项羽、刘邦也是布衣出身,看了秦始皇出巡,便道:‘彼可取而代之也。’近代朱温、李存敢、石敬瑭、刘知远,哪一个不是靠自己打出一个天下来的?赵兄又有什么狂妄了?”匡胤听了,一想,这话辛文悦师父也曾说过,心下释然,遂笑道:“苗兄当真能说会道,适才测字,差一点骗得我信了!”苗训仰天大笑,道:“骗人就要骗得到家,自古以来,为帝为王者,没一个不骗人的。刘邦斩了一条大蛇,当真便是什么白帝子、黑帝子了?那是撒的弥天大谎。”匡胤道:“信不得的?”苗训道:“自然是假的,他‘成则为王’,载入史册,便成信史了。当日陈胜起义,为了骗人,剖鱼腹塞进帛书,曰:‘陈胜王’,又让人装狐鸣,也叫‘陈胜王’。只因他后来失败了,史书才直书他装神弄鬼。假如当时陈胜成功了呢?那还不是说是真的了?我敢断言,史书决不会戳穿鬼把戏。”匡胤哈哈大笑道:“荒唐,荒唐,当时怎地有人会信?”苗训笑道:“怎么不信?信的人多着呢,如若不信,小弟这口测字饭吃得成么?”两人相对大笑。苗训道:“其实做皇帝的自称‘奉天承运’。天又几时叫他做皇帝了?天道悠远,天复何言?赵兄,有一句话我是信的,叫做‘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有老百姓支撑,皇帝位子就坐得稳了,这比什么天呀、运呀实在得多。”赵匡胤笑道:“老百姓支撑有这么要紧?我看当世僭伪之主,没一个得老百姓支撑的,不也过得好好地?”苗训摇头道:“混不长久的,混不长久的。就算他有千军万马,那些兵卒哪一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个个都是老百姓的子弟,百姓过得好了,皇帝位子就坐得牢了。”匡胤正色道:“苗兄金石之言,小弟决不敢忘。只是苗兄如此人才,为何不仕?”苗训笑道:“小弟给自己算了命,此时官星未动,还不到时候。”匡胤哈哈大笑,说道:“然则以兄之神算,还得几时方能出山?”苗训道:“快了,快了!赵兄,咱俩订个密约:有一日赵兄得志了,那些有关的符瑞、吉兆、天命等骗人的鬼话,统统交由小弟一力编排,总教骗得天下人人相信,赵兄以为如何?”匡胤又复纵声大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好啊,小弟全都托给你了。”苗训道:“一言为定?”匡胤道:“伸过掌来!”两人击过一掌,俱各欢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九回 襄阳漫游 奇僧慷慨致千金(3)
匡胤道:“小弟来到襄阳,想起两个古人,颇欲一瞻遗容。”苗训道:“是哪两个奢遮人物?”匡胤道:“一个是刘备,一个是羊祜。”苗训道:“不错,岘山上有个堕泪碑,那是襄阳人怀念羊祜的。北门外有个檀溪,那是刘备逃命时,乘的卢马飞越过的,只是赵兄何以对这两个人如此钦佩?”匡胤道:“刘备寄身刘表处,正是他最不得意的时候;那羊祜也因建言一统江山,却得不到支持,因此叹道:‘天下事不如意十常###。’小弟二十二岁了,至今一事无成,虚度年华,是以想去凭吊这两位英雄呢!”苗训道:“赵兄休要感伤。时机未到,急也无用;时机一到,门板也挡不住。眼下却是时机到了呢!”匡胤笑问道:“莫非又是苗兄测算到的?”苗训道:“这倒不是……”正待说明,忽听门上有剥啄之声,开门一看,只见那个和尚探头进来,问道:“赵施主眼下得闲么?”匡胤道:“什么事?”那和尚道:“本寺方丈有言,如蒙不弃,请到方丈奉茶。”匡胤笑着站了起来道:“方丈如此多礼。”暂别了苗训,随了那和尚投方丈来。远远便瞧见方丈门口立着一个老僧。这老僧实在老得很了,眉毛全白,长长地覆在眼上,一脸皱纹深刻,微微佝偻着身子,拿着一根木禅仗。他穿一件灰色旧袈裟,白布櫗子,双梁布鞋,颤巍巍地站着,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呢!匡胤忙趋前拱手道:“怎敢劳长老等候?”那老僧合什道:“阿弥陀佛,今日赵公子光临,大是有缘,请入方丈坐地。”两人待小和尚献上了茶,匡胤四下打量,见窗明几净,墙上挂一张寒山疏竹图,几上列一尊弥勒佛瓷像,地上光净,看上去令人身心一爽。老和尚只是上上下下打量匡胤,并不发话,匡胤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微嗔道:“这老秃驴好生无礼。”半晌,老和尚徐徐言道:“适才老衲去廊下拜读了公子佳作,见公子发大宏愿,欲驱残去秽,涤荡宇内,如此居心,佛祖必佑,阿弥陀佛。”匡胤一怔,躬身道:“小子狂妄,一时兴起,既污洁壁,复渎清听,惶愧,惶愧。”那老和尚呵呵笑道:“说什么一时兴起?既有此意,便已种下善因,岂无善果?公子此诗,老衲定当妥善守护,以为他日之验。”匡胤道:“那更不敢当了。”老和尚道:“老衲今年九十二岁了。一生阅人多矣,公子英气逼人,却知谦抑,既无文人酸腐之气,又无武夫跋扈之常态,难得难得。”匡胤道:“长老如此盛誉,小子何以克当?承教良久,敢问长老法讳?”老和尚笑道:“老僧守严。实不相瞒,年轻时,乃唐末大盗明马儿是也。只缘杀的人多了,罪孽深重,深自愧悔。四十岁上出家,至今已五十二年了,尚且尘心未泯,良深惭愧,阿弥陀佛!”匡胤一听,肃然起敬,忙欠身道:“不知长老乃前辈高人,适才失敬了!”守严笑道:“不敢当。公子是住在襄阳呢?还是路过?”匡胤道:“小子是去汴京省亲,便拟在京师求个出身,长老妙悟禅机,不敢动问:小子一生祸福如何?”守严微笑道:“佛家只讲因果、缘法,不识预测凶吉福祸,公子即欲如此,何不去问那苗道人呢?”匡胤笑道:“他这道人是假的,他的测字算命也是假的。”守严呵呵笑道:“假的,假的。假未必假,真又何尝真?真真假假,公子何必顶真拘泥?”匡胤道:“长老妙言微旨,小子不甚懂,只是小子今后行止该当如何,长老可否指示一二?”守严沉吟道:“这个嘛!公子,以兵止兵,以杀止杀,这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公子懂么?”匡胤道:“还请长老示知。”守严道:“世道乱得狠了,就该止乱了。百姓苦得很了,就该安抚了。杀人杀得多了,就该止杀了。公子他日主兵,心中宜常存慈悲之念,只是有一个‘止’字,那就功德无量了!”匡胤肃然,躬身道:“小子记下了!”守严道:“不须记,不须记,随缘行止,一心向善也就是了。”匡胤又问道:“长老,这两年,小子仆仆风尘,四处奔波,一事无成,所投皆无着,却是为何?”守严笑道:“公子又来了。所投无着,便是没缘,安知非福?又何必执着?公子万里长行,多识民间疾苦,既广见识,复励壮志,怎说得一事无成?公子,老衲有一句良言相劝:公子须当谨择出处!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棲’么?”匡胤一凛,说道:“领教了!”守严微笑道:“公子行色匆匆,老衲不敢久留。老衲寄身空门,自然不事居积。历年四方施主布施些香火银子,随手放置,分文未用。前日检视,居然有千两银子之多,谨将此项财物奉献公子,以壮行色。还希公子勿却。”匡胤一惊,慌忙起身,双手乱摇,道:“小子如何敢领长老厚赐?实不相瞒,小子此番旅囊甚丰,并不匮乏。”守严不答,起身入内提出一口重重的旧箱子来,递与匡胤道:“此银不是我的,放在我手里与粪土何异?公子只管拿去。”匡胤无法推却,茫然接过,喃喃道:“如此却不知何以为报?”守严合什道:“老衲年近百岁,自然不能亲见公子大展宏图之日,盼什么回报?只盼公子日后偶或忆及老衲时,不忘‘惠民止杀’四字,便是大功德了。”当下送匡胤出了方丈室,自回内堂坐上蒲团,入定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回 襄阳漫游 奇僧慷慨致千金(4)
赵匡胤提着一箱银子,心中肃穆沉重,又回苗训房里来。只见苗训正眯着眼睛喝酒吃菜呢!见匡胤入来,起身笑道:“赵兄也来喝两盅如何?”当上取过酒杯,给匡胤斟上酒。匡胤举杯一饮而尽,笑道:“适才方丈送了我一千两银子。”苗训道:“有意思,有意思,这老和尚真有意思。小弟居此一年多了,也不见他送一钱银子给我。”匡胤道:“苗兄若是缺银子使,便拿去如何?”苗训摇手道:“那是和尚送你的,又不是送我的,如何能要?我是说,这老和尚慧眼识英雄呢!他刚才跟你说些什么?”匡胤道:“他要我休得执着于一己的得失,常存慈悲之心,体念佛家好生之德,以生民疾苦为念呢!”苗训一拍大腿,道:“正是,这正是佛法精义。这老和尚好生了得。”匡胤道:“苗兄是道家,也识佛家精义么?”苗训道:“我这道士是假的,其实不论儒、释、道,总是以慈悲众生为念的,又何分泾、渭呢?”匡胤道:“正是,小弟原来最不喜欢和尚、道士,看见他们装神弄鬼就有气,这守严却是令人好生钦敬。”苗训道:“赵兄离随州时,可知朝廷近况么?”匡胤道:“也还略知一二。”苗训道:“愿闻其详。”匡胤道:“刘知远死了。儿子刘承祐接了帝位,杀了杜威,如今发生了李守贞、赵思绾、王景崇‘三叛’之乱呢!”苗训道:“赵兄可知朝廷派何人去平叛么?”匡胤道:“这个倒还没听说。”苗训道:“派了枢密使、同平章事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诏令诸军都受他节制呢!”匡胤道:“郭威?莫非便是江湖上驰名的‘郭雀儿’么?”苗训道:“正是,便是这个颈上绣着雀儿花纹,昔日在大街上杀了张屠户的郭雀儿了。赵兄,你休小视了这个江湖豪客出身的汉子,他如今是刘知远临死时三个顾命大臣之一,手握全国军权的奢遮人物呢!”匡胤道:“这个自然,‘英雄不问出身’么。只是这个人识见如何?”苗训道:“这个人识见是很了不起的,他善于抚恤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