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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谷将熙载迎入客厅坐定,韩寿在座后站着,小僮献上茶来。主客略一沾唇,李谷便起身对韩寿道:“尊驾请在此宽坐喝茶,韩兄请里面坐。”两人穿过几处回廊,过了两个天井,把熙载迎入书房,重新见礼。坐定后,李谷便道:“韩兄之事,兄弟已尽知晓,不必详叙,今番前来,不知可有小弟稍效绵力之处否?”韩熙载便拜了下去,说道:“小弟不幸,天降横祸,如今走投无门。久仰李兄仁侠好义,虽未曾识荆,仍效穷鸟投怀,以求庇护。兄长若有碍难之处,小弟便即刻离去,当不牵累尊府也。”李谷慌忙答拜下去,将熙载扶起,呵呵笑道:“兄长说哪里话来?此地虽则迫近青州,但小弟薄有微名,量官府轻易也不敢来此啰嗦。兄长尽管在此宁居。过得一年半载,待风声稍缓,那时再定行止如何?”熙载沉吟道:“如此怕不好,只是小弟一路行来,又是白天,岂不有人看见?那时报将上去,须是有累尊府清德。”李谷道:“然则兄长意下如何?”熙载道:“如今中原已无我容身之地,即或躲过一时,终非了局。算来只有远投他邦为是。”李谷道:“兄长之意是北投契丹,还是南去吴国?”熙载变色道:“小弟虽则不肖,却也颇知华夷之防,岂能投入羌狄帐幕,以辱祖先乎?自是南行为是。”李谷肃然道:“请恕小弟失言之罪,然而兄长拟几时启程?”熙载道:“自是愈早愈好。只是此去关卡重重,却又如何去得?”李谷呵呵笑道:“这个兄长倒无须多虑,小弟自有措置。”大声喊道:“传管家来。”须臾,管家来到,李谷吩咐道:“你拿我名帖去见府尊,便请路引一纸,说道我去正阳一带公干,随伴当二人。回来后,立备三匹好马,多备些银两,我马上要出门去。”那管家即刻去了。李谷站起身来,对熙载道:“兄长请宽坐,小弟入内略分拨些家事便来。”转身入内去了。熙载至此心下稍宽,一小僮送上面点酒菜,熙载见日已近午,清晨至此只吃了碗汤面,早已饿了,当下吃了一些,想韩寿自有下人接待。待食毕撤下盘盏,这才有暇打量书房,只见书房甚大,空荡荡的,墙上只挂得一幅梅花条幅,靠墙排几架书,走近一看,却尽是些《孙子兵法》、《贞观政要》、《史记》、《战国策》等兵法史籍,更无一本诗词,心下微觉诧异。只见李谷自内堂转将出来,已换了官服,歉然道:“请恕小弟失陪,只缘小弟婚娶未久,遽尔远行,须向内子略作交代耳。”熙载霍然惊道:“什么远行?兄长难道要亲自送我?这个怎地敢当?”李谷微笑道:“韩兄此行不易,若不亲送,如何放心得下?”韩熙载惶然不安,百般推辞。李谷道:“兄长既看得起我,便不必客气,只此便启程是了。”当下携了熙载的手,步出门外,见马匹行李都已备好,便与韩寿三人上马,一径向南飞奔而去。
记楔子 长淮壮别 慷慨英雄天下心(4)
一路径去门山、沂山、穆陵关、跋山,至临沂,折向西南,过徐州、宿州、荥城,一路何止千里?山道崎岖,途少行人。这一带自唐玄宗时安史之乱以来,战事频仍,是以田亩荒芜,沟渠壅塞,狐鼠遍野,民有菜色,处处断垣残壁,加上秋风萧瑟,木叶飘落,倍见荒凉。虽有集镇城堡,亦复市场冷落。所过关隘,兵卒如狼似虎,盘查甚严,幸赖李谷官身,又有路引写得明白,是以竟无阻拦。一路上少不得餐风饮露,忍饥挨冻,不一日,已至淮津颍上县正阳镇。是时淮水南北交通,必过此处。李谷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了,过了此镇,便是渡口,过河已是吴境,再无风险了。”一言甫毕,却见正阳关下,兵卒森列,壁上悬挂数帧画像,数中一幅正是韩熙载——原来青州海捕文书已到。
三人牵马走近关前,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否会被识别出来。只见领头小校接过路引,也不细瞧,一双眼睛,只是上上下下观定韩熙载身上,点手道:“你过来!”熙载心下一横,坦然上前,那小校道:“你唤什么名字?”熙载道:“我乃德州人士李涵是也!”小校道:“你从青州来?”李谷便挺身上前道:“他是我的堂兄,自德州来青州贺我新婚,便陪我来此公干耳。”那小校不答,取下图像对比一会,见年甲、高矮、相貌特征、来历一一相符,喝一声:“拿下了!”立刻过来几个兵丁,取出绳索便待下手。李谷心中大急,猛喝一声:“住手!”小校一怔,转眼望去,见李谷威风凛凛,气度非凡,身着官服,两眼瞪着自己,不觉心怯,问道:“你是何人?”李谷冷笑道:“你连我也不识?”正喧嚷间,关卡内走出一员武将来,见了李谷,一怔,快步走上前来,满面堆笑,说道:“什么风吹得李相公到此?”便拜将下去。李谷认得此人乃是陈轶,五年前因失业曾投奔到李家庄,住了年余,临行又得李谷厚礼资助,是以感激,不想今日在此相逢。心下欢喜,忙伸手扶起,笑道:“陈兄休得多礼,这位将爷不识得我,疑我庇护钦犯呢!”陈轶把脸一沉,回头喝道:“你瞎了眼么?连名满海内的小孟尝李谷李相公也不识?李相公是皇上钦点的进士,是识法度的人,他的宾友岂能是钦犯?”当下喝退兵丁,便邀李谷等入关相叙。李谷辞道:“今日忙些个,待我办完公事,回头再来拜谒如何?”陈轶苦留不得,只得亲自送出数里,说道:“此去再无阻碍,小将公务在身,不再远送了。”
韩熙载得脱虎口,心中欢喜,说道:“难得凑巧,遇了这个姓陈的,否则倒是脱身不得。”李谷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便无陈轶,此处须属忠正节度使管辖,又怎不识我?不过耽搁得几日行程罢了。”
须臾,已至正阳镇。三人下马,在滨淮觅一处大酒楼进去。这酒楼名叫“东山楼”,自是纪念当年谢安大破苻秦于此之意。此楼建得甚是齐楚。楼下是灶头、账房、散座,楼上乃是雅座,排下七、八张红漆方桌,甚是宽敞。此时已近未末时辰,更无他客,三人觅一靠窗位子坐下,吩咐酒保拣拿手菜肴做几样来。这东山楼因坐落正阳,南来北往人多,故请得有京师高厨,送上来的菜肴色香味均属上乘。李、韩等三人连日涉行,哪得一日宁坐?一见酒醇菜香,精神为之一振。李谷打发酒保下去,亲自取过壶来,为韩熙载主仆注满酒,举杯说道:“韩兄,此处唤作西正阳,属中原管辖,隔淮乃是东正阳,已是吴国境界了。小弟送到此处为止,不能再送了。韩兄,这一过河,便属敌国,从此再无相见之日矣!且请痛饮几杯,以为他日之思。”熙载双泪便流将下来,翻身拜倒在地。李谷慌忙扶起,熙载道:“小弟与李兄曾无一面之识,只缘家破途穷,便效穷鸟投怀。哪知我兄更不皱眉,挺身相护,不怕牵累,辞却新婚娇妻,亲涉险阻,千里相送。如此高义,旷绝千古,怎能不令小弟感激?”李谷呵呵笑道:“兄长说哪里话来?北海韩氏,乃巨族也,其身居要津者,难道少了?何况尊翁久宦,门生故吏满天下,韩兄在危难之际,不找别人,独独找到我来,是知我也。人生得一知己,不亦幸乎?何况韩兄令名,小弟心仪已久,今得深识,实畅我怀。韩兄英才,此去吴国,必得大用,他日鹏飞,幸以天下苍生为念。”熙载举杯一饮而尽,慷慨大言道:“天下苦分崩离析久矣!吴若用我为相,定当佐之,长驱以定中原。”李谷也举杯一饮而尽,也慷慨大声说道:“中原若用我为相,取吴若囊中物耳。”两人相顾大笑,壮怀激烈。熙载取箸击桌而歌,曰:铠甲生虮,百姓以死亡。
记楔子 长淮壮别 慷慨英雄天下心(5)
白骨暴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命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曹操《蒿里行》)
李谷听了,豪气难抑,亦拔剑击桌而歌曰: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驱车远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挟乌号,明甲有精光。
临难不顾生,身死魂飞扬。
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忠为百姓荣,义使令名扬。
垂声谢后世,气节故有常。
(阮籍《壮士行》)
两人遂痛饮至大醉,相扶而起,出门,相和而歌曰:携手上河梁,游子慕何之?
徘徊蹊路侧, 不能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
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晋·无名氏《携手上河梁》)
李谷解下马上包袱,双手奉上,道:“韩兄此去,缴用必多,区区千金,以壮行色,韩兄收着。”韩熙载也不言谢,含泪收下,交付韩寿背了,便觅船渡淮而去。船至中流,回首北望,只见李谷兀立峙于高岸上,挥手示意。秋风劲急,拂动李谷衣襟,白衣飘飘,神采飞扬,宛如神仙中人。韩熙载激情难抑,纵声长啸,啸声浑厚、激昂,充满激愤、悲壮、豪气。李谷闻声亦长啸相和,他的啸声却是清越、慷慨,洋溢着豪情、壮志和自信,两人啸声从淮河上远远传了开去,伴随着河水的呜咽声,久久不息……
看官须知:这两人一别之后,便再也不曾见面,若干年后,李谷果然做了中原北周的宰相,辅佑周世宗,定策取了淮南,为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础。这韩熙载入吴,到南唐之时,官至中书侍郎、充光华殿学士承旨、兵部尚书。他曾屡次建策欲挥兵平定中原,却因南唐主孱弱,不用其谋,以致国力日渐衰弱,竟使韩熙载壮志难酬,熙载乃沉湎于醇酒美人,悒悒以终,死后被南唐追封为仆射,同平章事——也即是宰相了。
此两人乃一时之人杰也,未达时这般倾心相交的故事,实是千古罕有的佳话。正是:多难苍生盼一统,临岐壮士吐豪言。
本书故事正是围绕中原与南唐之争展开的,以此,笔者便信手把李谷、熙载相识之事拈来,以之为楔。五代纷争,武人执政,此辈唯知以兵力争胜,又几时把百姓困苦放在心中了?一味贪污腐败,沉湎荣华富贵,又懂得什么政治了?又懂得什么农商经营了?是以天下乱极,百姓苦极。李谷、韩熙载之后,便见众多士人参政或出谋划策,或进言纠偏,这辈文人懂得成仁取义的大道理,以天下为己任,因此天下得以统一。这就是在下为什么以李、韩之事为本书之楔的深意所在。【注】①李谷千里送韩熙载事,见《资治通鉴》卷275之49。
②韩熙载奔吴,各书多有记载。《十国春秋·吴睿帝本纪》上写道:“七月,北海前进士韩熙载来归。”然而《资治通鉴》载霍彦威奉命杀王公俨事是这年八月丁酉。则韩熙载投吴必在其父被杀之后。故本文从《资治通鉴》,定为当年八、九月间。
第一回 土室遇险 处变不惊见本色(1)
公元943年,是五代后晋天福八年。去年六月晋高祖石敬瑭巡狩到邺都时一病死了,他侄子石重贵匆匆赶去,在灵柩前接位为帝,是为后晋第二代皇帝。当他忙完丧事,已是次年二月时分,这才发驾返回京都。
后晋的京都是在汴梁(亦称汴京,即今日之开封),前一阵因大批文武官员和御林军随着皇帝出巡,汴京曾很冷落了一阵子,现在他们随着新皇帝回来了,京城又热闹起来了。汴梁在古代战国时期是魏国的国都大梁,因此,人们往往会因之想起信陵君、侯赢、朱亥等英雄人物来。开封府的东门即夷门,便是侯赢抱关为吏的地方。开封因地处中原冲要之地,此时北方辽国契丹强大,幽云诸州又被石敬瑭割让给了辽国,以五代时的梁、唐、晋、汉、周,以及后来的大宋、金等朝都以这远离边境的开封为国都。本文开始的年代,汴京正是中原第一繁华的地方,然而即使如此,却也不及承平时期中等城市的热闹呢!
话说这年二月的一个凌晨,开封还未曾从睡梦中醒来,它的北门——封丘门刚刚缓缓地启开,从城中泼唰唰地奔出七骑马来,其中四骑稍稍落后些,骑者罗帽直衫,自是四个随从的家丁了。前行三骑,居中的乘者是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他衣饰华丽,鞍辔华鲜,佩剑也是镶金饰玉,甚是贵重。他肩上缚了皮鞴,鞴上停着一头黑色大鹰,那鹰的利爪紧紧抓住皮鞴,身子一动不动,却微侧着头,两只锐眼闪着熠熠的光,看得出这是只从漠北重价购的猎鹰。调得顺了,极是名贵。他的马前马后奔跑着五只巨犬,灰色粗硬的毛,长脚,吐舌竖耳,看得出这是购自藏边的牧羊犬,乃是狼种,此刻只是跟着马匹小跑,一声也不吠。这鹰这犬,自是他家饲养的了。这青年身躯高大,总有六尺左右,白净面皮,厚唇隆鼻,上唇微翘。他名叫韩令坤,磁州武安人氏,他父亲备职禁军,却极善于聚敛,横行不法,是以家中豪富。那后面跟着的四个从骑,便是他家的奴仆。韩令坤武将世家,颇习武艺,平时娇养惯了,出手豪阔。在他左侧并行的马上,骑着的是一个红脸少年,才十六七岁,一张国字脸上,浓眉大眼,炯炯有神。他也长得甚是高大,孔武有力,只是衣裳敝旧,所佩弓、矢、长剑亦甚寻常,骑的马乃是借的韩令坤家的。他英气勃勃,体态自然,绝无分豪寒酸落拓的神气。只见他骑在马上控放自如,姿态潇洒,便似贴在马上似的,骑术极精。他名叫赵匡胤,涿州人氏,出生在洛阳夹马营中。父亲赵弘殷也是备职禁军中,只是官阶不高,况复官运不佳,十来年一步也没提升,人又耿直廉洁,后晋时即便是禁军俸金也低,且时时欠发,不走邪门歪道哪得丰足?是以家境贫寒。这赵匡胤也习得一身武艺,祖传的三十六路棒法,七十二路长拳,本已天下知闻,他早已习得纯熟,在同辈中极受尊敬,是以韩令坤与之交友,过往甚密。在韩令坤右边的骑手年龄较长,有二十六七岁了,他面色微黑,很是瘦削。只见他颧骨微突,鹰勾鼻子,上髯浓密,一脸精悍之色。他长手长足,没带弓矢,腰间随随便便地挂了一口腰刀。衣着并不华丽,却是剪裁合身,衣料质地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