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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王溥、范质、李谷、魏仁浦在两年之内,便代替了后汉时的宰相窦贞固、苏禹珪、冯道等人,执掌了相权。他们各有所长。当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范质明敏强记,谨守法度;王溥多谋,颇识大体;李谷沉毅有器识,在周太祖前议论,辞气慷慨,善譬喻以开帝意;魏仁浦勤谨周密,且宽厚大度,有长者风。更难得的是:这四人都十分廉洁奉公,不谋私利,也不跋扈专横,彼此有商有量,亲密无间,诸人并力辅佐,去苛政,导民耕,减赋税,裁冗员,省烦费。加以郭威本人又极为俭朴,一时,国内粗安,法刑渐全,酷吏敛平,藩镇屏息,颇有一番中兴气象。
却说那个王峻,即是当年邺都的监军,力佐郭威起兵的。他又是那个允许士座入开封后可以大掠十天的人。此刻他自恃有三大功:第一,他是拥立郭威为帝最坚决,主张进兵开封最坚决,又是当时军中地位仅次于郭威的人,因此他功居首位;第二,他主持了杀掉手握兵权的刘氏宗室刘斌、刘信,为郭威清除了登基的最大障碍,这个功劳又有谁能及?第三,是他主张士卒入城后可以大掠十天,正因为如此,士卒才踊跃,既杀败了汉隐帝派来阻击的大军,又杀了汉隐帝,如此大功,又有谁能和他相比了?郭威也心知他功劳大,地位高,所以在登基后的第六天,即加王峻同平章事,兼枢密使,这是既掌军,又执政,实际上已成郭威之下第一重臣了。
这王峻是个乐户出身,自小便慧黠善歌,服侍过两个节度使,均甚蒙他们爱怜。最后跟了刘知远,逐渐升为典客(招待来宾的管家)。刘知远做了后汉开国皇帝,派他当了客省使,仍然是个招待宾客的大管家。由这个地位几经升迁,升到宣徽使,这宣徽使管的是祭祀、宴会供应、朝会、检视内外进贡财物、工匠管理及内侍供奉等事,还是个大管家职务,不过级别已与枢密副使等同了。此刻他位兼使、相,小人得志,安得不肆威福?他还嫌不足,在他一再请求下,给了他右仆射的荣衔,兼了“监修国史”这样崇高的荣誉职务。但他仍然不满足,要求兼领藩镇。周太祖不得已,让他兼领了青州节度使。他平时奏事,如果周太祖依了他的,就高高兴兴;如果稍不同意,则愠怒见于颜色,不逊之言脱口而出。周太祖顾念他的功劳大,每事优容,平素称他为“兄”,他就越发得意了,此时柴荣镇守澶州,因思念郭威,多次奏请回朝晋见,周太祖也很想念这个儿子,但王峻却每每借口:“澶州任重,未可暂离。”不断加以阻碍,这已是别有用心,狂妄到离阻皇帝父子之情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二回 恃功傲主 王峻离人骨肉情(3)
周太祖广顺三年(公元953年),王峻奉命去监修黄河堤防,不在开封。闰元月,柴荣又一次奏请入朝面圣,这一次周太祖欣然同意了。是月丙申日,柴荣回到开封,下榻在昔年旧宅,这旧宅就是汉隐帝诛杀郭威全家及柴荣妻、儿的地方。柴荣睹景生情,自是不免泪下涟涟。
当晚,赵匡胤求见。
柴荣自三年前和赵匡胤一别,再没有相见过。听得他来,自是欢喜。寒暄已毕,匡胤道:“请殿下屏退左右。”柴荣便携了他手,引入内书房坐下,此时左右更无一人了。匡胤开口便问:“殿下何以三年不朝?”柴荣道:“便是皇上以为澶州重地,不可暂离,是以屡请不许耳。”匡胤又问道:“然则皇上何以今日又许了?”柴荣道:“我也不知,想是皇上思念我之故。”匡胤道:“不然,此事大违人情!殿下亦知处境之危殆乎?”柴荣大惊,忙问道:“赵兄这话怎说?”匡胤道:“殿下!中外皆知皇上别无子嗣,只殿下一人而已,怎会不让殿下随侍左右?这必然是有奸人阻隔了。殿下试想:设若一旦皇上龙体违和,奸人乘机叛乱,派兵阻于滑州,却令邺都王殷出兵蹑澶州之后,如此则殿下腹背受敌,到了那时,则周室危矣!殿下岂能不防乎?”柴荣大惊,忙起立握住匡胤手道:“赵兄必有所闻!奸人是谁?幸希有以教我。”匡胤道:“殿下且坐:据闻殿下自广顺元年至今,已五次呈请入朝,均未获准,不知可有此事否?”柴荣道:“有之。”匡胤道:“那几次王峻都在汴梁,这次却是不在了。”柴荣道:“然则是王峻那厮蓄意阻隔么?”匡胤道:“这个,小将就不知道了!”柴荣凝思不语。匡胤道:“殿下试想,王峻位极人臣,军、政大权在握,设若是他阻隔,其用心如何,又何待言乎?殿下请恕小将直言:殿下并非皇上亲子,况又功业未显,虽然皇上视殿下若亲生,然此地位极易动摇。万一王峻以此为借口,声言皇上无子嗣,觊觎神座,殿下有力与之敌乎?”一席话说得柴荣背上全是冷汗,颤声道:“此事我与众谋臣私下已有过议论,多次呈请面圣,亦是为此耳,只是没赵兄说的透彻。依赵兄之见,眼下该当如何?”匡胤道:“是亦不难。殿下只需将利害向皇上剖析清楚,皇上英明,自必会设法防范也。”柴荣愁道:“只怕皇上亲信王峻,未必能听得进去。”匡胤笑道:“这却不然。自古道:‘功高震主’,王峻近来行为跋扈,渐至离间皇上骨肉,皇上岂能不觉?这两年来,朝堂已渐布忠良大臣,护驾亲军又为张永德、李重进等皇戚掌握,奸佞若有异动,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还是适才说的:怕只怕皇上龙体欠泰,殿下又不在身边,奸人突然发难,那时群龙无首,就难说了!”柴荣道:“却是如何说得皇上相信才好!”匡胤道:“这个容易。殿下明日朝见皇上,只需说:王峻若是心中无鬼,则此次殿下回朝,彼便无甚动静;如果心中有鬼,彼必连夜从河上奔回汴京。以此卜其心,自必会促使皇上明白。”柴荣迟疑道:“他会回来么?”匡胤道:“他若心中有鬼,是必奔回的。一则阻皇上明旨立殿下为储君(太子);二则阻皇上召殿下入京任职;三则防殿下有甚举措于彼不利。以小将卜之,彼必奔回无疑。”柴荣道:“深感赵兄关怀!此事容我好好想想!”匡胤便辞去了。
次日早朝,柴荣随班进见。周太祖于众人中一眼瞥见,大喜,温颜道:“你是几时到京的?怎不立时觐见?”柴荣叩首道:“臣不敢越礼!”周太祖道:“朝后随朕入宫叙话。”早朝毕,柴荣随着太祖进入御书房,重行家人之礼。柴荣呜咽道:“父皇三年不见,怎地清减如此?”郭威叹道:“便是操心的事多了些,一刻不能舒心。”柴荣道:“孩儿在澶州,闻得百姓皆言:赋税轻省,徭役不兴,省刑奖农,朝政清明,都歌颂父皇圣德呢!”郭威微笑道:“朕出自行伍,未习为政之道,然而民间疾苦却是亲见亲闻,是以不敢扰耳,又诶得上什么圣德了?要想无大陨越,也就够烦心的了,你道这皇帝是容易做的么?”柴荣道:“闻道皇上物色的几个宰臣均很能干,又都公忠体国,皇上便放心让他们多做些事,无需过于劳累了。”太祖道:“国家新造,百事丛集,哪能放心呢?”柴荣道:“只是孩儿远在澶州,既不能为父皇稍分劳虑,又不能服侍父皇起居,日夜思念,恨不能插翅回来觐见。”说着,又流下泪来。郭威道:“你这次能回来看看,就大慰朕怀了。你现下住在哪里?”柴荣道:“便住在老屋。”郭威惨然道:“那老屋三年来朕不曾去得一次,实不忍见故居,不愿想见昔日屠戮之惨状也。”柴荣道:“孩儿便是忆念母后(指当日同时遇害的郭威继室李氏)及诸兄弟,这才住进去的。”郭威道:“有你去祭奠一番也好。”沉默一会,又道:“你这次回来,便多住些时,不必忙着回澶州。”柴荣道:“是!孩儿巴不得能多侍奉父皇些时,只是……”郭威诧道:“只是甚么?”柴荣不语,郭威道:“左右退下。”众侍监退至门外。郭威便道:“孩儿有甚言语,尽数道来。”柴荣道:“孩儿怕不愿长侍父皇左右?只是怕有人不愿意呢!”郭威道:“谁敢阻隔朕父子了?”柴荣道:“孩儿曾五次奏请归觐,悉未获准,是以有所疑耳。”郭威道:“那是王峻说,让你在外多历练些时,再则澶州重镇,实为京师屏障。他也是一番好意,休得多疑。”柴荣道:“澶州与契丹之间,还隔着镇定、邺都呢,暂离一时,晋见父皇,又为什么不能暂离了?间人父子亲情,又能是甚么好心了?”郭威道:“王峻与我共过患难,拥立之功不可没也,岂可轻疑?”柴荣起立,叩头道:“父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邺都王殷与彼交厚,使者来往时时经过澶州,孩儿在澶州如芒刺在背,一日也不敢安枕呢!设若一旦有变,孩儿腹背受敌,又怎能为京师藩篱了?”郭威道:“孩儿过虑了!”柴荣道:“但愿是孩儿过虑才好。只是皇上,孩儿不在父皇身边,一旦有警,却是鞭长难及呢!”郭威道:“朕便是也想调你回京,一则多个人帮我分忧,二则父子也得常聚。”柴荣冷笑道:“这个,王峻必定百般阻挠。孩儿今日得归暂见天颜,实因王峻不在京师之故,否则岂能回来?孩儿料想,那王峻听得孩儿归京,必当星夜驰回京师防范,如若不验,便是孩儿过虑了。”郭威疑道:“他怕不见得会回来吧?河工未竣,又未奉召,他回来做什么?”柴荣道:“他怕父皇留孩儿在京,碍他手脚呢!”郭威微笑道:“是么?咱们等着瞧瞧吧!” 。。
第十二回 恃功傲主 王峻离人骨肉情(4)
果然不出匡胤所料,柴荣是闰元月丙申日入朝的,王峻于戊戌日赶回汴京,相距不过三天。周太祖见他果然回来,暗暗心惊,当下不动声色,笑道:“贤卿回来得正好,朕正有一事委决不下,待与贤卿商量。”王峻问道:“不知陛下有何事下问?”郭威道:“朕只一子,远戍澶州,时或系念。这次他回京觐见,朕便欲留他在京师任职,以为臂助,不知当否?”王峻一听大惊,暗自庆幸回得及时,否则大事糟了。当下禀道:“皇上,不可!皇子柴荣春秋正富,往后随侍之日还怕少了?正宜乘此时多历练,以利万世之基业,岂宜长居深宫,日近妇人内侍乎?况澶州控西北要道,非亲近重臣镇之不可,皇子岂宜远离?”周太祖道:“澶州之北,更有邺都王殷重兵镇守,朕复何忧?”王峻道:“王殷虽则能了事,然而契丹、北汉却是劲敌,岂可不设重防?”周太祖见他竭力反对,心中已是雪亮,然而还想再试他一试,便道:“朕召回柴荣,也不是要他居宫中,乃是打算让他担任开封尹,以固根本。澶州拟着张永德去替他,不亦可乎?”王峻急了,厉声道:“皇上只是顾念皇子。京师有甚不巩固的?有臣等在,皇上有什么不放心的?”郭威笑道:“还是贤卿思虑周详,说的甚是。过两日便着柴荣回澶州去吧!”王峻大喜退下。
次日,太祖把柴荣找来密议道:“这贼子当真阴毒。这样吧:孩儿稍住几天便先回澶州去,严密戒备王殷动静。京中之事,朕心中有数了,自有妥善安排,不必担心。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朕必召汝回归。”柴荣欢喜回家,与亲信吕庆余、王朴、李崇矩、王敏及赵匡胤等密商数日,于癸丑日(即入京后第十八天)辞了周太祖,回澶州去了。
王峻自周太祖与他言过有召柴荣回京之意,心知他两父子情深,此次虽经自己力阻,把这事放下了,迟早总会找柴荣回来的。因此,私下策划,把自己心腹一一安排到机要位置上;又贿赂内监,窥视太祖言行;复加强与各镇节度使交通。这些,周太祖一一看在眼里,却丝毫不动声色。二月庚申日,王峻赴阁,密奏: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枢密直学士陈观两人,代范质、李谷为宰相。周太祖道:“进退宰辅,是何等大事,岂可仓促为之?俟朕更思之。”王峻道:“范质起自僚佐,不谙大体,自为相以来,未见有所建树;李谷坠马伤臂,至今肩舆视事,且数月不入朝。宰相日理万机,岂可以病夫任之?颜衎、陈观学术渊博,识见明达,固陛下所知也,夫复何疑?”周太祖道:“范质、李谷自任相以来,小心谨慎,公忠体国,事功克集,未有陨越。且于诸事伦列明白,勇于谏诤,于朕多所匡正。李谷判三司,年来厘革弊端,减民负担,仓廪日丰,国用以足,如此人才难得,更之颇难其选替。颜衎、陈观皆非善理财者,眼下似非更换宰辅之时。”王峻不悦,道:“陛下尚未任使,焉知陈观非理财能手?范质等不过善体陛下意耳,有何才能?似此闭塞贤路,岂不令天下有才之士心寒?”周太祖亦不悦,曰:“颜衎、陈规诚有才,然非宰相之器;李谷、范质、王溥等诚朕所识拔,然均非朕之亲故,朕如此用人,有何不公?”王峻冷笑道:“此陛下之见耳,恐朝臣、百姓不作如此观。”周太祖按下渐炽怒火,沉声道:“然而卿自己作何如观?”王峻大声道:“陛下自任聪明,听不进臣之逆耳良言,臣以为宰辅非选,朝政将日紊矣!”周太祖道:“卿以为颜衎、陈观贤于范质、李谷乎?”王峻大声道:“臣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周太祖道:“既然贤卿力保,便依卿奏。此时日已过午,朕犹未食,卿且退。明日寒食,群臣休沐五日,俟假开,朕再‘书麻’如何?”王峻见周太祖终于拗不过自己,心中满足,叩头退去。(按昔日重大诏令,均用麻布书之,谓之‘书麻’)
周太祖连连冷笑。癸亥日(即三日后,寒食休沐之期未满)亟召宰相,枢密使入宫议事。范质、王溥、李谷、冯道及枢密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