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恐惧,生怕宋太祖记恨报复。建隆二年八月,突然接到圣旨,召他入觐,登时把董遵晦吓得半死,只得随了中使到了开封,即日,宋太祖在便殿召见。董遵晦换了罪衣罪裙,硬了头皮进宫,宋太祖远远见了他便呵呵笑道:“故人别来无恙乎?”董遵晦趴下,叩头如捣蒜般,颤声道:“罪臣昔日无状,惶恐无地自容,今日特来领死。”宋太祖下阶,便亲手扶起,携了他手,迎主殿中赐坐、赐茶,然后细细打量遵晦,笑道:“那些少年意气之争,提它做甚?朕早忘了,倒是令尊、令堂昔日厚待,无日或忘。”遵晦一听,心中大定,这时才敢偷眼看太祖:见他虽则温颜相待,却有一股威严之气逼人,不由得不心上一凛。太祖因问及宗本夫妇情况,遵晦垂泪道:“臣父三年前病故,臣母于周显德元年被契丹游骑掠去幽州,于今六年生死不明,思之肠断。”太祖微笑道:“朕今日召卿入觐,一则是与卿阔别多年,渴欲一见,以叙旧情;二则是这里有个人,极想见你,朕不忍违其意,是以召卿耳。”回头吩咐道:“便去请来。”董遵晦满腹怀疑:是什么人想见自己?怎地内使会向内宫去找人?须臾,二个宫女从后宫扶出一个老太太来,见了遵晦,竟忘了叩见皇上,颤声道:“儿呀,这不是做梦么?”踉跄上前,一把搂住遵晦,泣不成声。董遵晦忽见老母,止不住热泪双流,紧紧搂住母亲,道:“娘,你怎地会在这里?”董老夫人道:“便是皇上派人救我回来的。”董遵晦这一番感激,当真是恨不得以死相报。跪下呜咽道:“皇上不念旧恶,且令我母子重逢,微臣虽粉身碎骨,不足以报圣恩也。”
太祖脱下所服珍珠盘龙衫,赐予遵晦道:“昔日令尊托我照顾你,朕不敢忘也。今日卿为我镇守严边,任重道远,自不能时时相见,今将此衫赐汝,见衫便如见朕一般。”——从此,这董遵晦奋不顾身,屡立边功,威震西夏,守环州七年,死于任所。
宋太祖对待李汉超,用的法子又自不同。这李汉超当日在陈桥兵变时,是立了大功的。这年九月,有人到开封告御状,状诉李汉超恃强掠夺其女为妾,而且掠夺他的家财等种种不法之事。太祖派人调查属实。沉吟良久,乃召其人问道:“以你的身份,你女儿嫁人,可以嫁什么样的人呢?”这人道:“可以嫁给农家子弟为妻!”太祖又问道:“李汉超未到关南前,契丹的情况怎么样?”那人道:“契丹每年都入侵掠夺,人民苦不堪言。”太祖道:“现在情况又如何呢?”那人沉默良久,乃如实道:“现在契丹不敢来了!”宋太祖道:“是了!李汉超是我边防重臣,终不能为你之故而罪之。何况你女儿为他之妾,岂不胜于为一个普通农妇么?设若没有李汉超,你家能保全生命财产么?”于是掷下他的诉状,将那人赶了出去。当下暗地里派人护送这人回关南,并喻旨李汉超道:“你立即将那人的女儿送回给她父亲去。立即归还你掠夺那人的财产。这一回,我姑且免你的罪,切勿再为虐民的事。你如缺钱用,为什么不向我要呢?”李汉超又是感激,又是畏惧,从此痛改前非,在关南十七年,政平讼理,洁身自爱,吏民怀之,死后,为他立碑记功。
【注】①宋太祖在赵普建议下,释禁军将帅兵权,削藩镇权事,见《宋史·太祖本纪》、《续资治通鉴长编,太祖建隆二年》。
②杯酒释兵权事,见司马光《涑水纪闻》。
③太祖微行,飞矢中黄盖事,见宋·朱开《曲洧旧闻》。
④杜太后遗嘱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太祖建隆二年》。
⑤太祖厚待董遵晦事,见司马光《涑水纪闻》。
第二十五回 虬髯推秤 熙载自污全令名(1)
建隆三年(公元961年)十月,南唐中主李璟已经去世,后主李煜即位。其时淮南全失,国土少了一半,再无力与中原争竞。李后主只得奉行“谨事大国”的国策,事事不敢违拗大宋的号令。这年十二月,宋太后杜氏将归葬山陵,这是大宋的“国丧”大事,李后主怎敢怠慢?于是派户部侍郎韩熙载为“助葬使”,备了丰厚的奠金,写了国书,去开封献礼、致哀。
这韩熙载是江南第一美男子,出名的风流魁首。他风度飘逸,举止典雅,只要他穿上一件新款式的衣服出来,便会人人仿效。他已五十多岁了,却依然相貌英俊、儒雅,另有一种成熟了的男子潇洒仪表、风度。
韩熙载又是江南第一文学大宗师。他为人家写的碑碣,天下无双,远至朝鲜、日本,都有人不辞万里来求墨宝,所以谁家获得了他写的碑碣,便觉得祖宗八代都光荣。最难得的是:他十分喜欢奖掖后进学子,有才气的青年学者他必迎致门下,殷勤接纳,是以文人学士,从之如流。
韩熙载为人最有骨气,最有胆识,朝廷大事,凡属有不利于国计民生者,他必据理力争,三番两次被奸臣中伤,贬官远戍,他仍不改初衷,渐渐地被推许为江南清流的领袖,一时,江南最有名气的忠臣英彦,如江文蔚、常梦锡、徐铉、徐锴、潘佑、张洎等,都是他的好朋友、座上客。他们整日或是议论国家大事,或是评价朝政得失,或是谈论江南人物……渐渐地在南唐政坛上形成了一股势力,形成了一派正气,当时掌权的奸相宋齐丘及“五鬼”等人,他们把韩熙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去之而后快,因此,终南唐中主一代,韩熙载等时遭贬斥、迫害,然而,江南百姓却对他们很是钦敬,视为江南百姓的代言人。
韩熙载虽然不富,却十分好客,他家的酒是百年以上的醇酒,韩家的厨师,是江南第一名厨,因此食馔之精美一时无比。韩家的声伎又是江南第一名部,更何况在韩府可以放谈不禁,因此,每逢休沐日,朋友们便不俟邀请,自然喜欢到韩府来,吃吃喝喝、观赏歌舞、吐吐积郁,那是再好也没有的好地方了。
韩熙载自三十五前,由李谷护送他渡淮投奔江南以来,一直是满怀豪情,愿竭尽全力拯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上,荡平群魔,统一宇内。所以他在南唐政治上的每一关键时刻,从来都是不计个人利害,提出了有真知灼见的正确建议,他曾坚决反对中主用兵福建,中主不听他的,结果是用空了国库,打了个大大的败仗;他曾不顾一切,弹劾奸相宋齐丘和“五鬼”,结果非但没有撼动奸臣势力,反而是自己遭到贬斥;当契丹祸乱中原,石晋王朝崩溃时,韩熙载又力主抓紧时机、挥师北伐,统一中国,可是中主仁懦,坐失良机;当中主用兵湖南而以边镐为帅时,又是韩熙载极力反对,以为边镐毫无帅才,必将误事,中主不听他的良言,结果吃了个大败仗,丧师辱国。后来,周世宗大军侵犯淮南时,韩熙载主张依靠渔民、持久抗战、反对使用陈觉做监军,这些正确建议,仍未蒙中主接受,结果失去了整个淮南。
如今,他已深知:南唐已无可挽救了,自己的壮志已不可酬了。更何况自己已经老了,一股悲愤之情,近来时时在他胸中激荡。他知道,他只能置身在这个小朝廷中,一天天混下去,直到或则自己先死,或则是南唐先亡。
他之所以别无造反,是因为他与南唐的渊源太深,他已在南唐过了一辈子,官也做到了户部侍郎。他不能也不想背弃南唐去另觅出路,这不是大丈夫之所应为。更何况他与李后主有着一种超越君臣关系的深深情谊呢!李后主可不是一个坏皇帝,他为人仁厚,又极勤政,每每议事至深宵。他爱民如子,废除了一些苛法弊政,他甚至到监狱里去看囚犯,生怕有错案冤狱;他尊重大臣,又是从善如流,因此政治清明,百姓怀德。更何况李后主又是一个文学奇才,所填的词千古第一呢!正因为如此,他和李后主“臭味相投”,十分亲厚。此时,宋齐丘已被贬斥死了,“五鬼”也大半贬斥了,朝廷颇有些新气象。然而,这一切都太迟了,李后主从中主手中接下的是个烂摊子,李后主只能苦苦支撑。面对着强大的宋王朝,却是挣扎不得,只能是顺从、谨事,而前途只能是被兼并的结局。对此,韩熙载为李后主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第二十五回 虬髯推秤 熙载自污全令名(2)
韩熙载这些年时时会想念起李谷来。当年淮滨壮别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如今,李谷已经死了,但是,他毕竟比自己幸运得多。他长期担任北周的宰相,深得周世宗信任,言必听,计必从,置身于北周决策层,从而可以一展他自己的抱负,运用自己的智慧,为北周定策兼并了淮南,从而为中原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他是虽死犹荣啊!可是自己呢?自己的才能施展了半分没有?自己可从来也没有进入过决策层啊。现在,以韩熙载的声望、资历都毫无争议地可以当宰相了,可是他已不想当了——毕竟太迟了,他回天无术了。
老实讲,假如此时李谷还活着,他是决不肯奉诏去开封的,他没脸去见故人。现在他所以愿奉诏,只是想看看,赵匡胤是个能一统天下的人物么?倘若不是,那么或者天下会继续乱下去,那么南唐或许还有机会翻过身来。
韩熙载正是怀着这复杂的心情跨过长江,来到北国的。
他走的正是当年自己仓惶南奔的老路,仍是直趋正阳过淮河。过淮河后景色便与江南大异了,绿色已被黄色代替,山是黄色的,大地也是黄色的。是的,几千年来,黄河母亲把它的儿子——中原大地,打扮得和自己一样的质朴、浑厚。此时西风正劲,万木萧条,庄稼已经收割,远远只见几头黄牛散落在地头啃草,几只瘦驴在拉车,这一切对于生长在北方的韩熙载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毕竟几十年未回归了,教他见了如何不心酸?韩熙载沿途留神观察:只见村舍虽则残破,却也厚积着麦穗、高粱秆;居民衣衫虽则破旧,脸上却无菜色,神情也十分安详,心知这是周世宗、宋太祖重农轻赋的结果。农民虽非丰衣,却也已经足食了,不禁暗暗点头。
这日行至陈留,只见一员大臣率领着一干吏员在驿馆前迎候,见着熙载一行,便上前揖问道:“贵使莫非是北海韩相公么?”韩熙载见来人穿着二品文官服饰,长身宽肩,眉清目朗,举止文雅,态度恭敬,满脸堆笑,便不敢怠慢,忙滚鞍下马回礼道:“贱名有辱清听,敢问大人尊字?”那人笑道:“下官河内卢多逊,位居大宋知制诰。今奉皇上圣旨,为馆伴使,迎接韩相公。”韩熙载知道:卢多逊是赵匡胤的心腹大臣,也是中原名士,如今派他来接待,足见大宋看重自己,也觉高兴。便趋前执手道:“卢兄清誉,小弟虽在边鄙小国也是久仰的了,如何敢望卢兄远迎?”卢多逊听得韩熙载知道自己名字,很是高兴,于是携手入馆。陈留是个小县,馆驿自是简陋,此时却已粉饰一新。两人寒暄数句,便开出接风酒宴来。酒宴丰盛,竟不亚于江南。韩熙载心知,这必是自汴京带了厨师来备办的,不然陈留小镇,怎生能开出如此盛宴来?宾主互酌,饮谈甚欢。酒席上有一味黄河鲤鱼,肥腴爽口,韩熙载多年未食了,不禁多下了几著。卢多逊笑道:“韩兄乃北人也,久客江南,颇思故土否?”熙载道:“小弟北方已无亲友了,唐国主待熙载甚厚,‘不思蜀’也。”多逊问道:“闻唐国主青年接位,以韩兄之见,彼何如主也?”(他是什么样的君主呢?)熙载端容道:“我主虽然年轻,然自践祚以来,勤政恤民,睦邻罢兵,恭事上国。况乃天性仁厚,聪明睿智,敬礼大臣,亦仁主也。”多逊点头道:“乱世而有仁主,此亦江南百姓之福也。弟虽不文,亦颇读唐主诗词,是衷心佩服的,却不知他复善于治民,这却难得了。”熙载问道:“不知宋帝如何?”多逊道:“小弟有幸,得久侍皇上左右,世人仅知我皇英武过人,却不知他性格行事,处处令人心折,实是自古以来少有的英主,真是天下万民之福也。”韩熙载正想了解宋帝情况,因道:“这酒已够了,今夜无事,咱俩便煮茗夜谈,卢兄为我详述如何?”卢多逊欣然道:“甚好!”于是两人携手入客房落座,熙载命随侍小童煸起一炉炭火,取过一罐泥封雪水,煮沸,泡上两杯清茶来。那茶远远便透过一阵清香,待得举杯在手,只见白玉般薄瓷御窑茶杯中,浮沉十数颗茸毛粒状茶叶,茶水也不见甚绿,却有一股袭人清香,多逊呡了一口,满颊生津,不禁大赞道:“好茶!”韩熙载笑道:“这是太湖碧螺春,这水嘛,是去冬从梅花上扫下来的净雪窖藏的。卢兄喜爱,小弟带得有少许,回头叫小厮捡出来,卢兄带回去慢慢喝!”卢多逊大喜,谢了。韩熙载便从容叩问宋帝诸般行状。卢多逊道:“实不相瞒,皇上秉性是有些急躁的,一日,宰相赵普表荐某人为御史,圣上素来不喜此人,批驳不准。赵普明日又荐之,皇上大怒,撕裂奏章,掷于地下,赵普拾了起来,贴补后,重又奏上,皇上一笑,竟然准了。某人后来当御史甚是称职,敢于直谏。”熙载点头道:“性急之人,能听得进逆耳之言,那是很不容易的了。”多逊道:“皇上性俭,后宫宫女都穿布衣,帘幕不见丝绸,皇上自己的衣着,洗至敝旧,不忍弃也。”一日晋王光义谏道:“御车敝破,何不置新,亦见威仪也?”皇上道:“以我今日财力,便用金子造车,也能打了。只是百姓还未温饱,先顾自己享受,恐非治国之道。”熙载又点头道:“做皇帝的,确是要什么便有什么,然而心中能想着百姓,当真很不容易了。”卢多逊道:“岂止想着百姓?公主年轻,自然喜欢打扮,一日,皇上见她帽上饰着一根翠羽,立命摘下,道:‘宫中所尚,往往风靡天下,如果民间皆尚翠羽饰帽,则必翠羽腾贵,那时知道要伤多少翠鸟?误多少农时?’”熙载又点头叹道:“为人君者,悯及禽兽,确是仁者心肠了。”卢多逊见说得熙载心服,很是高兴,便更滔滔不绝地谈下去,道:“皇上微时,曾去凤翔往投王彦超,彦超不纳,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