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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皇以前也时常陪朕下棋,但他的棋艺不如你。”宫泽锦拾起一颗黑子,放上棋盘。
紫离略微一愣,思绪有片刻的迟疑,而后他笑了一笑,将一粒白子放在先前宫泽锦所下的那黑子旁边,“总是听皇上提起父皇,可是说真的,对于我父皇,我没有任何的感情,在我心里,他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称呼而已。”
宫泽锦略有怔忡,继而极清淡地呵出一口气,“你父皇他,其实是个极善良的人,善良到朕至今一想到他,还是会忍不住骂他傻。”
紫离捏着棋子的手轻轻一颤,他沉默了许久,随后继续拾起棋,顿时周遭只剩下棋子拍打棋盘的声响,伴着某一步致命的棋下,宫泽锦勾起一抹笑颜,“紫离,承让了。”
紫离垂下眼睑,恭敬启口,“是皇上棋艺了得,紫离自是及不上您半分。”
“莫妄自菲薄。”宫泽锦站起身,“来,陪朕上御花园逛逛,咱俩好好说说话。”伴着他的话音落下,紫离亦站起身,来到宫泽锦身旁,扶着他慢慢往外走去。
“紫离呐,方才下那盘棋的时候,你似乎很不专心,在想什么?”宫泽锦淡然询问,忽而对上紫离的目光,那孩子略微一怔,立马别开眼去,小心思表露无遗。
宫泽锦笑了笑,“你在想你父皇?”
紫离又静了须臾,方才点头应道:“是,紫离在想,既然老天是长眼睛的,为何好人无好报,为何我父皇如此善良的人,却不能长命百岁?”
宫泽锦一愣,旋即止住脚步,紫离跟着停下来,望着他的目光略显凄楚,宫泽锦终是无奈地叹息道:“因为老天爷认为,他给了我们尊贵的身份已是恩惠,他从来不知道,也许,我们并不喜欢。”
“父皇为何会死?”紫离又问。宫泽锦如实而道:“因为他曾经深深爱过一个人,爱到可以为他付出生命。”
年纪尚幼的紫离略显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天真地问道:“难道,父皇爱的不是母妃吗?”
望着紫离目中疑惑的光色,宫泽锦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你父皇很爱你母妃,他也很爱你。”说话间,二人再度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至御花园内,宫泽锦静默地望着东南角的绛雪轩,神情略显迷离。紫离许是看出了些许异样,于是询问道:“皇上,绛雪轩是个什么地方呢?”
宫泽锦恍然回过神来,“那里以前住着一个人,朕曾经说过要与他携手白头,然后等老了就一块儿搬来此处,日日立于窗前赏花,彼此相伴余生。”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眼前赫然浮现出当日立下誓言时的场景,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一般,至此依然历历在目。
紫离问他,“皇上爱那个人吗?”宫泽锦点头,“朕爱他。”
那时的紫离其实还并不能多么深刻地了解爱的含义,只知道爱就是想要和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的感觉。后来他又问宫泽锦,“那么那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宫泽锦笑着摸了摸紫离的小脑袋,“嗯,他很美,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
那天叔侄俩谈了不少,宫泽锦告诉紫离说:“不久之后,朕将会安排你的登基大典,也该是时候将这皇位传与你了。”
紫离闻之一惊,虽说他自小便跟着皇上学习掌政之道,然而此刻突然得知即将登基为王,仍是叫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是皇上,紫离只有十岁,如今将皇位传授与我,可有不妥?”紫离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是要成为皇帝的,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倒不是惧怕些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悲,越早坐上这皇位,则意味着越早要背负责任。
宫泽锦莞尔一笑,“你是不信朕的眼光,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紫离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都不是,紫离只是觉得,既然皇上您的身体还好好的,为何要过早退位呢?”
“因为朕想去找一个人,可是只要江山仍在我手,朕便脱不了身,所以惟有靠你。你是当今太子,未来的皇帝,理应担负起如此重责,以江山社稷为重,保国泰民安。”说着,他抬起头,望着广阔的蓝天,“泽榆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
紫离抿了抿唇角,十岁的男孩脸上还未完全褪下稚气,可他却比很多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得多,“皇上是想去找那位绛雪轩的主人吧?”
宫泽锦扬起唇角,“是啊!不过他不会愿意跟朕回来的,所以,只好我随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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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靖十七年,一月,宫紫离继位,改年号“圣安”。
圣安元年,三月,政局稳定,天下太平。新帝上位不足两月,已在各方面表现出其才能以及过人胆识,使得朝中众臣对其颇为赞赏,百姓对其好评如潮,只道新帝虽年纪尚小,然而却是一代明君。
宫泽锦见之甚感欣慰,同月携心腹晁君,贴身太监归禾一同离宫,前往一个叫做“若水”的地方,据说那是一个极美丽的世外桃源,那里的景色绝不亚于皇家园林“想容”,但很少有人知道若水,只听那些所谓去过若水的人说,那地方美得像仙境似的,而里面住着两位仙人,他们都长得特别漂亮,笑起来仿佛能蛊惑人心。
可当那些误入若水的人想要循着当初的路重新回去那儿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午日的阳光洒落,为这深冬的空气中带来一份暖意。宫泽锦一行人坐在马车里,感受着马车飞快奔驰所激起的少许颠簸,宫泽锦心潮暗涌激动不已,侧过脸问身旁的晁君,“你确定慕染在若水?”
晁君淡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太上皇,臣去打探过若水那地方,照着那去过的人所指出的位置,确实是瞧不见什么美丽的仙境,可是,臣发现那里是被人布了结界。”
“结界?”宫泽锦一怔,此时又闻晁君道:“是,因为不想被人找到,所以特地布了结界。”
宫泽锦微微眯起眼,“怪不得十年寻遍大江南北都不曾发现他的踪迹,原来是躲在结界里。”他轻吁一口气,“这人也真会躲,不过,活着就好。”
自明烬死后,林绍清和晁君二人就都跟了宫泽锦,一心为皇上办事,宫泽锦也算器重他们,可是在一次寻找慕染的行动中,他们在外遭遇刺客,当时林绍清为保护宫泽锦而亡,晁君也受了重伤,所幸死里逃生,自那以后,宫泽锦待晁君则更为信任,而林绍清则追封其为“辅国将军”。
于是十年间,晁君一直在帮着宫泽锦四处打探离慕染的下落,也因此他最清楚不过离慕染在宫泽锦心里所处的位置有多么重要,十年奔波,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只是为了找寻心中挚爱而已。
“如今总算能确定离大人还活着,这样太上皇您该放心了。”归禾在一旁笑说了一句,却换来宫泽锦的一声轻叹,“归禾啊,你跟了朕那么多年,应当最明白朕的心思,还有朕与慕染之间的那些纠葛。”
归禾也是聪明,听宫泽锦如此道来,自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太上皇是担心离大人见了您后的反应?”
宫泽锦微微颔首,“是啊,朕很怕他至今依然恨着朕。”
“都十年了,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放不下呢?”归禾说着,旋即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对,若真的靠十年就能放下恩怨,又哪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说,于是他赶紧又加了一句,“更何况,当年那事儿本不该完全责怪太上皇,您若将事情原委告知离大人,相信他能谅解。”
宫泽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说着,他复又看向晁君,“你说是吗?”
晁君闻之,立马低下头来,“太上皇圣明。”
“十年前在金陵,朕记得有天晚上慕染的情绪很激动,不仅吐了血还自己打晕自己,可是与此事有关?”宫泽锦仍旧记得,那天慕染哭了,情绪十分不稳定,目光里也满是悲意,而自那以后,这个向来恨他入骨的少年对他的态度却好似变了。
晁君见宫泽锦都已猜到,也就不再隐瞒,“是,太傅生前曾嘱咐臣,说若是有一天能够证实离大人就是离玉贤的儿子,他要臣将一封信交给离大人,而信里写的就是当年太傅中毒之事。”
“明烬?”宫泽锦一愣,随后笑了开,“他还真会洞察先机啊,枉费他一番心意,朕却把慕染弄丢了整整十年。”
“您会找回他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晁君淡淡地说道,那句话也不知是抚慰还是预见,却莫名地使人振奋。
慕染,我们就快见面了,这十年,你过得还好吗?
(卷陆拾壹完)
'2009…12…17 20:00:00 染°'
卷陆拾贰 若水相逢
若水是个很幽静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很是适合修身养性。然而这里美虽美,但总好像少了些什么,剪湖笑称这儿是少了人气,那时慕染娇嗔了他一句,“敢情咱俩都不是人?”
而事实上,若水这地方除了慕染与剪湖,还当真瞧不见第三人,偶然间会有个陌生的面孔闯入,那也是误打误撞走了进来,若非如此,那么在有结界保护的前提下,而恶意闯入的人,在慕染看来,都统一称之为“不怀好意的闹事者”。
那个午后,慕染在收碗碟的时候忽略了放在一旁的一只空盘,于是在从桌边走过时不小心碰到而将之拂下桌,顿时盘子摔了个粉碎,他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瓷,哪想才轻轻一碰竟被划破了手指。
当时剪湖正好进屋来,瞧见这场面不免一慌,迅速跑上来,抬起他的手仔细查看,发现只是破了个小口子,这才安下心,却也象征性地责骂了两句,“都这么大人了,还尽给我惹事。”转而语调突然变得柔和,“疼么?”
慕染微笑着摇了摇头,剪湖又问:“你今儿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有啊,剪湖,你想多了。”说着,慕染又打算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盘,可剪湖一见,立马拦住了他,“你手都受伤了,这里还是让我来吧,你去上点药,另外我这有些玉米粒,你上完药帮我去喂下鸽子,我收拾完就去找你。”将一小袋玉米递给慕染,后者笑着接过,施施然而去。
望着慕染离去的背影,剪湖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继续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慕染给自己受伤的手指上了些药,由于伤口不大也不深,所以很快就止住了血,这时他便带着那一小袋玉米粒去林中喂鸽,起初这里是没有鸽子的,后来是剪湖怕他总闷在这儿会寂寞,便从外面买了些白鸽回来,平日里总是慕染帮着打理,有时同鸽子说说话也比较容易打发时间。
至林中,他吹了一声口哨,于是十几只鸽子顿时都朝他这儿而来,慕染弯下身,望着它们轻柔地说了一句,“吃饭咯,你们肚子也该饿了吧!”言下洒了一把玉米出去,瞧见那些小白鸽争先恐后抢着食物的模样,他不禁弯起了眉眼。
然后蹲下身,看着那些雪白的鸽子,慕染只自顾自地与他们说着话,时而再洒两把玉米粒下去,“你们真好,一点烦恼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只白鸽,“不像我,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再这么下去,我的头发会很快变白,就像你们的羽毛一样。”话至此处,他轻轻地笑出声来,“到时候你们可不许抛弃我哦!”
“就算它们抛弃了你,你还有我啊!”那个声音响起得很突然,让慕染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而当他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身体已如被人点了穴,他想转身,却发现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无比。
好不容易站起身,他转过头对上面前那男子的脸,这张容颜在过去的十年中,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然而此刻真的见到了,却有种说不出的愁绪。
宫泽锦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见到慕染,他旋即笑起来,“真的是你,慕染。”
慕染故作镇定地扬了扬唇,“公子认错人了。”
宫泽锦一怔,笑容僵在嘴角,“慕染,你……不想认我?为什么?难道你还恨着我吗?”他飞速上前,一把握住慕染的手,那触碰的感觉如此真实,让宫泽锦稍稍安心了些。
然而下一刻,慕染却突然挣开了他,“公子,您确实认错人了。”
“不可能!”宫泽锦扬声而道,“这世上我惟一不会认错的人,就是你离慕染。”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脸颊,“慕染,你是我的慕染,我终于找到你了。”
慕染挥手打掉宫泽锦的手,低沉地道:“我不是。”
“你是。”伴着宫泽锦的话音而落,慕染的嗓音旋即响起,带着些许激动,“离慕染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没有!”宫泽锦的声音亦抬高了几分,“你没有死,你如今正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他再度握起慕染的双手,“你的手是有温度的,这让我很真切地感觉到,你还活着。”
慕染冷笑了一声,随后又将手抽离,往后退了一步,他满腔悲戚,“我已躲你至此,为何你还不愿放过我?我求你就当离慕染已死,还你我一个自由。”
“我不要。”宫泽锦低沉启口,语调坚决,“我找了你十年,为的不是站在你面前……放弃你。”
慕染刚想说话,他身后却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你想怎么样?”
二人一同往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剪湖不知几时来到了他们身侧,缓缓靠近二人,剪湖笑了笑,复又问道:“找了慕染十年,如今找到了,那你又想怎么样呢?”
“与他在一起,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