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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张着口,半响没有说出一个字。想来,桃花树妖此时的表情与言语,也是她三十年来从不曾体会过的。
时间在她们彼此间凝固,桃花树妖看着她,她看着桃花树妖。
头一次有了跟她平起平坐的感觉,妖怪对石女的敬畏,侍从对主人的仰视,男子对女子的依赖,从这一刻起,统统荡然无存。
她欠桃花树妖的。桃花树妖执拗地认为。
“已近七月了……”
良久,她的低语打破了僵局。可话题却拉到了万里之外。
“有色就快开花,你该回去苗山了。”她撩开遮住桃花树妖眼睛的乱发,完全无视桃花树妖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轻描淡写地下了逐客令。
她居然连句解释都不肯给桃花树妖?还是她认为根本不需要再花时间在桃花树妖这个已经无用的替代品上?
“只是这些?”桃花树妖的笑容就快装不下去。
“也许是上天注定,你我二人,当缘尽于此。”她的笑,从来就不用刻意装扮,“回去罢,有人等你许久了。”
她不要桃花树妖了!
除了这一点,桃花树妖听不出别的意思。
三十年的时间,对石女,只是弹指一挥;对妖怪,却是一生一世。
她可以斩得干净利落,桃花树妖却不能走得潇洒自如。
离别摆在眼前时,付出的一方永远是输家,输了心,也输了将来。
桃花树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跟她多说,只一句——“桃桃的一切是你给的,桃花树妖不稀罕。不稀罕。”
有色花开又怎样,桃花树妖不会再回苗山,更不会回到桃花树妖的真身,她赐予的身体,还有桃花树妖伤痕累累的魂魄,理当跟有色的花瓣一样,凋落,灭亡。
转身,桃花树妖艰难地挪动步履,走向树林深处。
她能看见桃花树妖的背影,却看不到桃花树妖滴血的心。
桃花树妖缓步而行,四周的树木,一棵接着一棵,从青翠欲滴变成了枯黄败落。
树妖心里的眼泪,把盛夏带入寒冬,每一片了无生趣的落叶,都是离桃花树妖远去的回忆。
也许,她还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看着漫天黄叶,但是,却永不会再追上来,她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在她的停止与桃花树妖的前行之下,渐渐成了生生世世都逾越不了的鸿沟。
其实从一开始桃花树妖就该了解,一步距离,以为很近很近,而事实却是……他她不过来,桃花树妖迈不过去。
可惜的是,许多年以后,桃花树妖才明白这个道理。
几片落叶砸在桃花树妖的头上,微乎其微的力量,却打散了桃花树妖所有伪装的坚强。
身体像一朵无根柳絮,轻飘飘地往地上飞。
意识消失前的刹那,有个人影落到面前,霸气又温柔的抱住了桃花树妖……
桃花树妖终究还是回到了苗山,终究还是在有色花开的那天,回到了山巅的真身。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桃花树妖自愿的。
是那个家伙,在桃花树妖无力反抗的时候,他自作主张,在生死之间替桃花树妖做了选择。
有色盛放的第二天,桃花树妖醒在孽龙的怀里,身上所有伤痕,新的,旧的,在桃花树妖又一次的重生中消失无踪。
树妖焕然一新,除了一颗补不好的心。
恢复体力的桃花树妖,不分青红皂白,又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打他,因为他强迫桃花树妖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后果,就是时时刻刻都要面对自己,一个为了慰藉他人的思念而生的身体,让桃花树妖从珍视到憎恨的躯壳。
如果能再选择一次,桃花树妖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孤绝而平静的生活,不能走也好,不能跑也好。
对于桃花树妖发泄式的耳光,他的盛怒可想而知。但,他竟没有回敬桃花树妖。
“你恨她吗?”他问得突兀。
114集 自己的痛自己领悟
恨?桃花树妖恨她吗?桃花树妖跟她之间的关系,已经沦落到要一个恨字来维系了吗?
桃花树妖想恨她,一想到她温存的眼光,从来都是在桃花树妖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的时候,桃花树妖恨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可是,桃花树妖又恨不起来……
内心纠缠下的沉默,让他误会是桃花树妖在默认。
“如果你要她万劫不复,我可以帮你。”他抬头看着流火骄阳,“黑巫族长老应该还不知道她的荒唐事,只要把她的所作所为……”
“不要!”桃花树妖紧张而坚决地打断了她,这个家伙心里在盘算什么,桃花树妖一清二楚。
“她如此伤你,你不报复她?”他的行事准则,大约第一条就是有仇必报。
她伤过桃花树妖吗?站在她的立场,或者站在任何一个第三方的立场,她都没有对不起桃花树妖,从来都没有。认真想想,从她身上,桃花树妖竟连一条像样的罪责都找不到。整件事从头到尾,在外人看来,应该只是一只不知足的树妖的任性胡闹罢了,她何罪之有?
自己的疼,自己才懂。
“我跟他已无瓜葛。”桃花树妖咬咬牙,彻底断了罢。
他挑眉,揣测着桃花树{无+错}小说m。qUlEDU。cOM妖的心思。
“请你……”破天荒地,桃花树妖居然对他用了“请”字,“请你也不要再去打扰她。”
“你放弃求死之念,我就放过她。”他跟桃花树妖做起了交易。
生或者死,对桃花树妖都没有什么意义了罢,从她遗弃桃花树妖的那刻开始。所谓“生命”,不过玩笑一场。
桃花树妖轻轻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笑了。
盛夏的艳阳,炙烤着每一寸土地,连苗山中的大小河流,都有了干涸之势。
原本,桃花树妖是想离开的,可是,除了苗山,桃花树妖又能去哪里?
生活又变得跟以前一样,桃花树妖终日坐在崖边,看日出日落,风起风止。
与另一个人栖身多年的岩洞,桃花树妖再未涉足半步,只取了尖锐的小石块,将洞口那三十笔划痕,清理得干干净净。从此之后,时间的长短,与桃花树妖无关。
孽龙一直留在桃花树妖身边,就算离开,也必定在日落之前赶回。
她们之间敌对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但是,彼此的交谈依然少之又少。很多时候,桃花树妖望着天际的弯月发呆,他就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数着石子儿,不时投来不满的一瞥。
他是条龙,腾云驾雾目空一切,也许这家伙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一座小小的苗山阻挡了脚步。
灼热的温度,在许多天之后,渐渐褪去,凉意浓浓的山风卷裹着秋天的味道。
可是,苗山上干涸的水流,不仅没有恢复的迹象,还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龟裂的干土。本该果熟叶茂的大小植物,也露出枯萎之像,恹恹无力地耷拉着,在飞扬的黄尘中垂死挣扎。
从桃花树妖诞生的那天起,苗山从未出现过这般景象。
不好的预感,在桃花树妖心里扩散。
那家伙从山外回来,说黑巫族青月村沁湖怨湖无垠海,纷纷大旱,一夜间滴水不剩,不消几日,必成地狱。
桃花树妖大惊,她是那么称职的石女,怎会由得这种灾难发生?
一定出事了,她一定出事了。
“带我去找她!”桃花树妖拽住她,带着哭腔,“她出事了,一定出事了!”桃花树妖努力营造的平静,在这时土崩瓦解。
他站在原地,看着山下的凄凉景象,只说了几个字:“黑巫族长老的谴责。”
“什么谴责鬼谴!你带我去找她啊!”桃花树妖急得快要发疯。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巫族打架,村民遭殃。”他根本不理会桃花树妖的焦急,自顾自地说,“黑巫族石女犯错,村民一样遭殃。”
“你……”桃花树妖突然从他的话里悟出了点什么,“难道……难道灵灵的事,被黑巫族长老知道了?!”
“女女私通,黑巫族长老当然不会放过她们,还要连累整个黑巫族片区跟着她们受罪。所谓黑巫族谴责,就是这般严重。”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轻松模样。
“为什么……”桃花树妖一把揪住他,怒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出去的?你答应过不去打扰她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捏住桃花树妖的手腕,紫眸里燃着火焰,“我最讨厌出尔反尔,既然应承了你,我自然不会再对那家伙出手!这件事与我无关!”
与他无关?那与谁有关?
桃花树妖手足无措。
这时,一股黄沙混成的风暴凶悍地向山巅袭来,沿途卷起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强大而危险。
他拽起桃花树妖,闪身避进了后面的岩洞。
呜呜的风声从洞口传入,悚人地回响在偌大的空间里。
“放开我,我要去找灵灵!”
桃花树妖挣脱他的钳制,不要命地往外冲。
“不准去!”他怒斥,拦腰抱起了桃花树妖,任桃花树妖的双脚在空中乱踢,“这样的天气,别说你这个屁法术都不会的小妖怪,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你要找她,也要等这阵风暴过去再说!”
桃花树妖停止了挣扎,回头看他:“风暴停了……你带我去找她?”
尽管满脸都写满了不愿意,他还是点了头。
三天,这场风暴足足持续了三天。当滴滴答答的雨声在洞外响起时,桃花树妖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下雨了,好大的雨!
清凉的雨丝落在桃花树妖发烫的脸上,流淌着奇异的感觉,像是一双熟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桃花树妖。
穿过雨帘,我惊喜地发现,干旱摧残得满目疮痍的苗山,居然恢复了旧貌,每一株植物,都在这场及时雨中恢复了生命的迹象,山间的荷塘,泛起了久违的波光,桃花树妖甚至听到了消失已久的潺潺水声。
他在附近吗?!桃花树妖在雨中慌张地环顾。
果然,身后一块大青石前,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桃桃……”来人叫着桃花树妖的名字,桃花树妖以前的名字。
可是,不是他的声音。
转过身,桃花树妖抹开凝结在睫毛上的雨滴,一片耀眼的湖蓝色映入眼中。
是九九!
桃花树妖怔怔地看着这个多日不见的男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在苗山?
“好久不见,小树妖。”
他向桃花树妖走来,腔调戏谑依然,可是,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倦意。
“你是什么人?”不待桃花树妖搭腔,已经被尾随而出的家伙拖到了身后。
“呵呵,你就是那条四处捣乱的孽龙吧。”他停下,笑看着这个并不友好的家伙,“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桃花树妖推开他,跑到九九面前,急切地问:“灵灵呢?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九九摇头,雨水湿透了他湖蓝色的发丝,青色的袍子上沾着大大小小的泥点,一贯衣冠楚楚的他,竟有些少见的狼狈。
“那她在哪里?”桃花树妖小小的希望转眼化成了泡影,抓住他的衣袖追问。
他从来没有用那么慎重的眼神看过桃花树妖,今天是例外。
“灵灵……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九九,你……”桃花树妖气得难受,恨不得将他扔下苗山。
“我认真的。”他知道桃花树妖生气的缘由,苦笑,伸出一只手掌,看着溅起在手心的小小雨花,“这场雨,是灵灵的真元。”
桃花树妖的三魂七魄,散了。
连那个家伙,也傻傻地愣在原地。
“灵灵的事,被黑巫族长老知晓。黑巫族族长震怒,要黑巫族方圆百里的片区大旱五年,以示对黑巫族预选灵女和黑巫族丑树的惩罚。灵灵不忍无辜村民遭此横祸,遂以自己的精元化作润世甘露,保方圆百里片区百年不旱,也算对黑巫族有个交待。”
桃花树妖不知道九九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平静的语调下究竟隐藏了多少永失挚友的切肤之痛,桃花树妖只知道自己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痛了。
“灵灵临走前,托我来找你,代她转告几句话。”九九终于道出了他来苗山的真正目的。
桃花树妖告诉自己,不要倒下去,千万不要倒下去,就算死,也要先听完她要跟桃花树妖说的话。
发誓要跟她“没有瓜葛”,原来自己的誓言这么不堪一击。桃花树妖不能再欺骗自己,桃花树妖是如此渴望听到她对自己说的话,哪怕一个字也好。
“我最放不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九九直接以她的身份,缓缓叙说着,“桃桃,你不是我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