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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后来对我说,历代的骚人墨客总喜欢拿人的成长为主题来做文章,以为那样很深沉很有内涵,其实那些都是狗屁。只有生存才是成长永恒不变的动力,舍此之外,皆为无病呻吟。至少对他而言,面对着被人类屠杀的恐惧,他忽然之间成熟了起来,不再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只知道整人取乐的小屁孩了。
第34节:花与蛇(18)
尤其当人类的斥候货真价实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
谷主毫无疑问是听过“狼来了”的故事的,关于狄弦的传言虽然不可信,但我父亲向他汇报说斥候已经找到了家门口,却不能不提高警惕,宁可信其有。被谷主派出去探路的魅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一道已经被破解掉的秘术禁制,证明了父亲所言确有其事。人类的斥候已经来到了,并且在秘术士的帮助下突破了第一道秘术防线,只要再把剩下的两道找到并且毁掉,蛇谷就会无所遁形。而那不过是时间问题。探路的魅亲眼见到,人类步步为营,几十位秘术士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探查着那些能迷惑双眼的秘术禁制。攻打蛇谷的关键,就在于破坏这些秘术形成的幻景,否则即便千军万马开到,也只能徒劳无功地在山里不停地原地打转,而无法找到正确的方向。
这些秘术都由上百个魅利用精神共鸣共同完成,一般人是不可能找到的。能突破禁制找到入口的魅们,都或多或少得到了接引人的提点,至少大致知道精神点的所在方位,狄弦也不例外。而人类不知道这些方位,只能用笨办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筛寻。
那是一种相当怪异、甚至近乎滑稽的场面。双方仿佛是对面而立,相隔不过里许,在晴空下,本来应当彼此看得清清楚楚。但人类对于眼前的魅就是视而不见。他们仍然在细致地研究着身前的每一朵花、每一根树枝,每一个可疑的野兽脚印。而他们所要寻找的魅,正在一步步地走近他们,就像在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罩,观察着这些入侵者。
谷主听完汇报后闭着眼睛思索了很久,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至少要再拖两个月,我们才能做好准备。”
“可是,照他们的这种进度,最多只需要半个多月,就能把我们的幻术屏障全部破解了。”一位长老说。
“所以得破坏这种进度,”谷主说,“无论如何,也得延缓两个月,否则我们没有生机。”
谷主是聪明人,他既然说了两个月,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父亲虽然不明白到底什么东西一定需要两个月时间来准备,但他也能猜到谷主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他早早溜出城,来到谷口,在他熟知的一棵大树上藏好,略有些兴奋地等待着夜的降临。人类秘术士们采取的是轮流休息的方式。他们分作两组,一组白天工作,一组夜晚工作,以便保证最大的效率。夜幕渐渐降临,秘术士们的身上也渐渐闪烁出不同颜色的华彩,他们有恃无恐,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工作被魅发现。我父亲开始隐隐觉得有点不安:就算不怕被打败,难道也不怕魅化整为零地逃跑。他猛地心里一颤,有些明白了,后山的几条小路,多半已经被人类发现了。那些崎岖陡峭的、近乎挂在绝壁上的鸟道没可能用来展开进攻,但只需要在山下严密布防,蛇谷里的魅就无处可逃了。
第35节:花与蛇(19)
眼下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我父亲从树上看到,从蛇谷里出来的夜袭者们已经接近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领头人赫然是狄弦。这家伙不是个奸细么?父亲皱着眉头想,难道他是假装出力,其实借机倒戈,和人类来个内外呼应?
我父亲背上的汗立马出来了。他正在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方法向同族们示警,狄弦已经当先越过秘术屏障,几名秘术士紧跟在他身后。他们一起出手了。
清亮的月色之下,可以看到,突然之间,整片坡地上的植物都开始疯长。那些原本不过能到父亲小腿的青草,一下子向上窜出去一两丈,好像一棵棵大树。那些疯长的植物有如藤蔓,扭动着躯体,迅速把所有的人类都卷在其中,而一旦被卷住,光凭力气就很难挣脱。
他们身后的一组秘术士紧跟着赶上来,那些藤蔓一样的巨大植物立刻燃烧起来,火光将整个山谷都照亮了。植被烧焦的气味混杂着皮肉燃烧的恶臭,一阵阵传入父亲的鼻端,让他差点忍不住要呕吐。而那些在火焰中拼命挣扎的人类,不管怎么想尽办法,也脱离不了火圈。
本来在安睡休息的秘术士和斥候们被惊醒了,他们顾不得多想,赶忙扑上前来抢救自己的同伴。但还没来得及驱动秘术灭火,他们自己就遭到了袭击。
父亲看得很清楚,狄弦冲在最前面,所到之处,地上不断生出新的藤蔓,用比毒蛇更加刁钻的姿态,卷住敌人的双脚,把他们倒提起来。那些藤蔓上面或许有尖锐的刺,或许带有剧毒,被卷中的敌人都发出凄厉的惨叫,并且很快惨叫声止息,不再动弹。
这时候,第三波秘术展开了,那是旋风。狂暴的旋风卷入火场,一方面控制着火势的走向,使之不至于漫卷燎原,另一方面也带动着火焰更加疯狂地燃烧,恍如冲天的火柱,很快,火场中再也没有活人的声息。其他的蛇谷秘术士们专心致志,对付剩余的敌人,他们各自施展开绝艺,将魅族在精神力量上的优势发挥到极限,地上不断躺下或被烧焦、或被冻成冰块、或浑身血液沸腾的人类尸体。其实人类并非不堪一击,他们的秘术士也绝不是吃干饭的,但他们做梦也没能想到,自己会在一个看似宁静的春夜突然遭受到如此猛烈的纯粹由秘术构成的攻击,以至于一个个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而面对秘术士,反应稍微慢半拍,就必然会遭遇灭顶之灾。
慢慢的,这片山头安静了下来,敌人的呻吟声逐渐止息,这将近百名斥候与秘术士,都在魅精心策动的夜袭中丧失了性命。大家松了口气,开始熄灭火焰,清扫尸体,并用秘术催生被烧掉的植物。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些斥候和秘术士的失踪,要到若干天之后才会被人类发现,而且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失踪的。而在这段时间里,蛇谷还有希望再补充一到两个障眼秘术,让新派来的秘术士更加难以破解,那样的话,谷主所想要争取的两个月,也就不难达成了。
就在此时,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大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没死的,快要跑掉啦!”
那是我父亲。他趴在高处,目光所能看到的视野比身在斗场中的狄弦等人更远。他注意到,草地上有一道水波一样的痕迹,在一点点地向着远方移动,那明显不是由于风吹而形成的。他略一思考,已经猜到了,必然是一个幸存的人类秘术士,用秘术把自己伪装成草色,然后匍匐在地上,试图悄悄地逃走。如果他能顺利逃回去,蛇谷的大致方位就会暴露,因为他肯定看清楚了魅是从哪个方向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只要再组织一批秘术士过来,配上军队的严密保护,只需要几天工夫就能破掉秘术了。
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盘被我父亲叫破了。听到父亲的喊叫,他立即从草丛里跳了起来,拼尽全力地开始狂奔。狄弦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开步追赶,只是手上做了个动作,远方的地面上忽然伸出一根尖锐的刺藤,噗的一声,把逃跑者从前胸到后背扎了个透心凉。死尸被刺藤带着悬挂在半空中,好似一面旗帜,随即,刺藤消失了,尸体扑通落到地上,这回真的不动了。
狄弦回过头,向着父亲藏身的方向赞许地喊了一声:“幸好我来的时候一念之差,没有把你从树上揪下来。没想到你还真能派上点用场!”
这种时候还不忘炫耀他对自己保持的优势!我的父亲气得两眼发黑,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不过新的疑惑也产生了:看狄弦杀秘术士时不遗余力,不像是个叛徒啊?这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
第36节:颜七夜…刺(1)
一
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擦过巍然耸立的天墟,照射在少年身上时,刚好有一辆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经过。
马车驶过少年身旁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少年的心猛地一跳,然后埋头去数木头托盘里今天挣来的铜锱。铜锱只有四十三枚,不算多也不算少,至少能勉强保证温饱。
在三十多名缇卫和七八个黑衣教士的护送下,那辆马车缓缓驶进天墟。进入天墟敞开大门的瞬间,光线微微暗了下来,马车拉长的影子慢慢缩回墙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粘住,再也不敢探出头来。
望着马车最后消失在天墟大门里,少年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强压下一探究竟的冲动,转过身缓缓前行。
天墟!
少年默默地念诵着这个让帝都无数人极度膜拜或者极度厌恶的词,心下有着莫名的向往。
以及恐惧!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街道已经一下冷清起来。这几年夜色降临后的血腥,早已很好地教育了天启的民众,夜晚安分地躲在家里,才是明智的选择。
只有三三两两所谓勤王的世家子弟,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已经稀疏的人群,似乎想用这种方法找出心中的乱党来。
走到住所附近的梨花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少年微微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自己所居的那栋小屋里,这时差不多有灯光点亮,那是妹妹给自己的平安信号。
巷子中十分安静,少年一个人独自在其中穿行,有呼啸的风穿过,即使是初夏也带着瑟瑟的凉意。
少年猛地停下了脚步,背后的寒毛猛地炸了起来,似乎在寂静的暗处,被一只冰冷阴狠的兽给狠狠盯住,背后的冷汗瞬间沁湿了衣衫。远超常人的精神力,带给少年的是更加灵敏的感知。那有若实质的杀机,让他不敢再有哪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否则铁定会引来对方势若奔雷的致命一击。以少年孱弱的身体,连半分躲避的把握也没有。
“真是,幼稚的孩子啊!”嘶哑暗沉的声音响起,像嘶嘶吐着信子的蛇。
“谁?”
“好不容易从天墟逃出来,却不离开这是非之地,以为呆在天启,就有机会从辰月手中拿到梦寐以求的冰玦……难道,这还不够幼稚么?”嘶哑的声音说道。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比刚才的杀机更让他感到心寒。
是辰月的人么?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找到自己吧……
少年的沉默没有让暗处的神秘人有所不满,对方继续道:“冰玦,不只是辰月才有!”
“你有?但会平白无故给我么?” 少年原本提起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跳,他知道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都已经击中他的要害。
。。
第37节:颜七夜…刺(2)
“虽然有着幼稚的想法,但看来这并不妨碍你的智慧!”神秘人轻笑一声,“幼稚却不失智慧的孩子,能猜出我的来历么?”
几乎细不可闻的轻微震动,颜七夜耳边的一缕长发顿时被削落飘散,一道血痕也出现在耳边。似乎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利刃在耳边轻轻划过。
只要那无形的利刃再偏一点点,他的耳朵便会立时和脑袋分家!
心中微微一动,颜七夜想到一种可能,但那种可能也未免太小了,连辰月也无法查出自己经幻术易容后辗转许久弄来的新身份,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组织,又怎么可能找上自己?少年犹豫了半天,才吐出那两个在心头盘桓已久的字:“天罗?”
轻轻的掌声响起,是黑暗中的神秘人。
果然是天罗丝!
似乎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少年紧张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那么,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既然对我如此了解,想来你也明白,我值得你们利用的地方,并不大……”
“不外杀人而已!”说出杀人二字时,暗处的天罗杀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年突然笑了,很认真地想了半天,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问道:“杀人?天罗需要一个仅仅会些幻术的秘术师杀人?”
“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你也说过,你能被我们利用的地方不多。”天罗刺客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生硬和冰冷。
“直接用幻术杀人,就算是辰月的大教宗古伦俄,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对于天罗来说,杀人是一项艺术。你应该相信,一名完美的刺杀艺术大师,会让一个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幻术师,在短期内掌握意想不到的杀人方式……我想,你会喜欢上这种方式……”天罗刺客声音带着诱惑,却被少年无情地打断:“冰玦呢?”
“真是心急的孩子呢!”天罗刺客笑了笑,然后一块指甲大小的白色物什自暗处弹出,尽管少年是背对着他,但是灵敏的感知还是让他准确地反手接住了扔过来的东西。
带着丝丝的凉意,自己似乎能从里面感受到墟神的意志,那是凝固的精神力,对任何秘术士来说,最珍贵也是最危险的宝物,冰玦!
“还不够!这块太小了,如果没有更大更完整的冰玦,至少还要八块这样大小的!”少年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已经看到那双带着死灰的无神眼睛,重新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小依,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次我都会抓住这个机会……
“很贪心呢!天罗的诚意已经表达了,接下来,心源流的颜氏传人,是你表达自己的诚意的时候了!”
“心源流幻术师颜七夜,以星辰密罗起誓,只要天罗能提供足够的冰玦,无论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少年一字一句地起誓,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为了小依,即使把自己卖给魔鬼也在所不惜吧,何况,仅仅是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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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颜七夜…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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