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大的香炉。里面埋着些烧剩的曼陀罗花和香料,那香阵的气味便是从这里发出的,阿风侧身看一眼几近空了的香炉点头道,“怪不得花香都散了,原来是仇碎梦出了事,当然就没法为香炉添香料了。”
门被猛地推开。秦杏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阿风抓住秦杏子道,“梦夫人她怎么样?”秦杏子从怀中掏出欧阳秋给的情人泪解药,平静地吞了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死了,我闻得出来,她是中了情人泪之毒而死的。”
“死了?”阿风冲入房中,床上暗红的丝裙像傍晚凝固的夕阳——凝固的血。
第十二章 铁血揭出倒影身 娉婷颂来铃铛赋
仇碎梦的脸如冰峰一般苍白而纯净,但紧闭的双目却仍蕴着说不出的坚毅与威慑力,令阿风和若叶松都呆住。或许,这就是地狱的奇异魅力。
秦杏子站在门外冷笑道:“谁杀了她?仇碎梦不可能自杀,她没有理由死!”
突然风中夹进一丝阴暗的凉气,一个低低的声音幽灵般蜿蜒入众人耳中,“有,她早就该死了,她该死的理由太多了,”秦杏子四人转头之际,一个暗青色的身影从曼陀罗的花丛中慢慢踱向忆梦阁。“慕闲魂。”舞风铃微笑地瞧着她。
青影带风而动,巨大的披风飞向空中,在天地间飘舞着,终于落在了紫色的曼陀罗上,遮住了这看似极度孤寂的群花。他修长的眼在阳光下闪动着逼人而阴冷的光芒,“没错,我是。你认得我?”
舞风铃摇摇头,“我猜的,碎闲楼楼主的地方,当然只有楼主才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秦杏子突然抬眼对视着慕闲魂逼人的目光道,“也许怕你的人很多,可是本小姐不怕你!我问你,是不是你派人冒充本小姐的名杀了薛少孤一家,抢走了束金铃还提走了同生钱庄的银子?”
慕闲魂的嘴角微微挑动一下,一个冷酷的笑闪现在这一瞬间,“这是碎闲楼干的,我不需否认,可惜束金铃没我的分,事是梦夫人一手操办的,”他漠然看了一眼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仇碎梦,“很好,她现在死了,她终于知道自己该死了。”
阿风的“幽灵子”转在了手上,“你说她该死?”
慕闲魂甩过暗青的衣幅冷笑,“她当然该死,如不想死我也会来杀死她,因为……”他猛然转身盯着仇碎梦,就仿佛她还活着,正和他对视着一般,“因为她就是碎闲楼最大的叛徒!”秦杏子眼光一闪;嘲笑似地看着慕闲魂;“这么说仇碎梦她是叛徒,是畏罪自杀?”她从怀中抽出那封慕闲魂给仇碎梦的密函,“难道这一切都是梦夫人所为?”
一丝诡异的阴光划过慕闲魂的眼角。他冷笑道:“碎闲楼楼规的第一条就是决不许在外人面前提半点楼内之事,梦夫人身为楼主不但没遵守楼规还请欧阳秋同住,她罪有应得!”秦杏子“喔”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瞧着慕闲魂笑道:“所以你就派了各大门派向欧阳公子下狠手?”
慕闲魂转身;“莫忘了,这里是碎闲楼,不是客栈!想活就入楼,不肯入楼,就只有——死!梦夫人未必也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份罢了,她以为凭她一个人就可以保欧阳秋平安离开碎闲楼?竟然还背着我犯下束金铃一案,等到你们查来了,就可以把栽赃的罪名留给碎闲楼,银子和铃铛留给她们那一对去比翼双飞?计划的确是不错,只可惜她忘了一件事。”
“一件事!”秦杏子抬头望向他线条优美的嘴唇,“什么?”慕闲魂修长的腿猛的一脚踢出,准确地勾起花丛上暗青的披风,披风卷起一股风,却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而那一大片的曼陀罗却娇艳如旧,分寸掌握得如此精确,叫阿风和若叶松都吃了一惊。“她忘了她的对手——是我!她更不该忘记我慕闲魂今生既做了碎闲楼的楼主,就不会不准碎闲楼有叛徒,他们就休想逃脱得掉!”
秦杏子看了看他,突然很清脆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倒蛮豪迈的。如果光是听听,本小姐搞不好会崇拜你的,只可惜你实际行动实在太差了!欧阳秋还在他的琴苑中抚琴作诗,仇碎梦也是方才畏罪自杀的。”
慕闲魂脸上阴冷的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仿佛这世上的一切一切皆与他无关。他微微仰起头,让正午明亮的阳光洒满他的整个脸,“我说过,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只是你们太笨,你们以为用高超的武功杀掉一个人就可以是了不起么?”他的嘴上竟浮出明显的笑容,“让他们异地苦苦相思数年,再不费吹灰之力让仇碎梦自尽。你说,哪一种人更聪明一些呢?”
不仅秦杏子愕然,连阿风若叶松也无话可说。确然,阿风是一流的杀手,杀人是决不费力的,但尚需亲自动手,而这个慕闲魂,他的冷酷的笑容,他的逼人的目光,他的深不可测的武功,但这一切却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那不可知的心——是他那别人永远琢磨不透的思想。
慕闲魂不再开口,也没有再看一眼屋中的秦杏子等人,若无其事般走出了那一大片的曼陀罗。他朝半空中击一下掌,两条人影随声而至——暗青的影。
“你们进屋去。”慕闲魂头也未抬,只将手背到身后指了指忆梦阁,“去把梦楼主的尸体抬走。”
两名青衣人同时一怔。而那两人也仅仅只是微微一怔罢了,什么话也没说便径直走向忆梦阁内——身为这种组织的下手,少说话是保证生命安全的基本常识。
秦杏子—步跨到门前挡住了两名青衣人,二人出手如电,劲风袭向秦杏子。阿风微微一侧身,“幽灵子”中暴雨般的“流星锤”射向两青衣人,慕闲魂猛甩出宽大的披风,衣中兜着的风如同盾一样厚实可怕,远远地就将阿风的“流星锤”挡开。突然听得一声惨叫,随着血色—闪,若叶松已干脆地收了剑——门口两个活生生的人此时便只剩下一个了。
另一个在地上——躺着,胸前五五中分的正中被一剑划开。心脏,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慕闲魂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难道你们也想多管闲事?”
另外一个青衣人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同伴的尸体,便毫不犹豫地扑向门里。阿风纵身擦过青衣人,“幽灵子”直指慕闲魂,他冷笑—声反手截下了这—棍,“我知道你们想调虎离山!”他根本就不看忆梦阁的大门,一掌劈向阿风肩头。门边又是一痕血色,又是五五中分的剑伤,又是不甘死去的跳动的心脏,只是这次的人却坚强地立着,两手横伸开抓着门框,站成一个“大”字形,拦在门前。阿风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躲开了慕闲魂有力的一掌,还没来得及站稳,巨大的披风突然飘起来挡住了一切——挡住了阿风的眼睛,挡住了慕闲魂的出手。阿风腹上猛的一阵剧痛,身体一轻似乎就要飞了起来。他艰难地伸手想要按住肚子,却又被慕闲魂以掌代剑的手狠狠刺了进去。
忆梦阁内的舞风铃惊叫一声,拼命冲向门口,“阿风!慕闲魂他知道你那里有剑伤!”无奈门口已死的青衣人僵尸一样挡在门前,身形只得硬生生止住。
“呀——呀——!”门边若叶松蓦地发出—声嘶喊,随即长剑横于当胸。只见身影若传说中可穿墙而过的劳山道士,竟硬生生地穿过了挡在门口的青衣人。剑芒倒转,长剑反划一痕光亮。舞风铃接身跑了出来,只见那若叶松倒转的长剑竟从头顶向后反送,剑尖恰好抵在慕闲魂的咽上。舞风铃轻踩“吹面不寒杨柳风”,飞一样扑到了阿风倒下的身旁——却愣住。
确然,若叶松足以将人劈成两半的长剑正抵着慕闲魂的喉;确然,阿风不愧为阿风,遭重创的腹上受到暗算,但“幽灵子”中暴点而出的长剑亦指着慕闲魂宽挺的胸膛。然而舞风铃只能睁着漆黑的眼,死死地盯着慕闲魂。她不敢动,因为慕闲魂的手留在阿风腹中!
三个人生与死在这—刹那凝固。秦杏子迎着慕闲魂没有表情的脸叫道,“放手!如果你不放阿风的话,你可就不只是被砍一剑那么简单了!”慕闲魂脸上的肌肉仍然没有颤动一下,“你们要么请这位风之笑让开,我自不会杀他;要么我先杀了他,你们再来杀我,一剑两剑都是死,并没有区别,我一点也不会介意的。”
秦杏子愣住了,她回头看一眼那两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青衣人,慕闲魂剑一样的目光仍逼视着自己。她终于明白碎闲楼为什么会是江湖上最可怕最神秘的组织,而且这恐怖的名声一直持续了那么多年。是的,只有这样可怕的人才会领导出这样可怕的组织。舞风铃低头,目光落在阿风苍白的脸上。她可以想象被一只属于慕闲魂的手插入体内会有怎样的痛苦。
阿风却笑了,“这就是杀手通常的结果,也许不是死在仇人的报复下,但却一样合理,风铃,用我的剑杀了他!”
舞风铃在抬头看剑的一刹那目光突然明亮起来。她突然仰起头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了?”慕闲魂眼光猛地闪开。阿风脸色一变,轻轻呻吟一声。舞风铃咬住唇,她知道慕闲魂的手在颤抖。
舞风铃追逐着他的眼光,继续道:“我知道,你决不敢当着我们的面用皂颊水洗脸!”慕闲魂冷笑起来,“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今日既涉身碎闲楼,又见到了我和仇碎梦。除非我死,否则你们都不会活着回去!”
他的手猛抽,阿风浑身一颤,被牙齿咬破的唇泌出丝丝腥红。而就在那一瞬,慕闲魂身后划过一道快得惊人的剑光,刺眼的剑锋竟横穿他的衣领,将他向后拖了两三步。
慕闲魂抽出的手只因了这三步便再不能插入阿风的身体中。
雪一样亮的剑,冰峰一样冰冷的面容。
血月。
“血月——!”秦杏子尖叫一声,用她学一辈子也不可能跳出的惊人高度一跃而去,准确无误地跳进了血月怀中。爱情的力量就有这么伟大!她死死地抓住血月,“你终于出现了!而且是这么帅这么英雄地出场!你的伤好了没?”她用力一拍脑袋,“你还中毒呢!”说着飞快地从怀中掏出瓷瓶一拔塞,统统往血月口里倒,却绝对没有忘记要死死地抓住血月。
血月修长的身子挺立在一大片纯紫的曼陀罗前,目光轻轻扫了一下扑到他身上的秦杏子,不由得皱了皱眉。谁知秦杏子将一大瓶解药就这么横空袭击过来,血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秦杏子轻轻易易地“得了手”。秦杏子见整瓶解药全部倾入血月口中,满意地一笑。血月偏过头不再看她,道:“下来!”
秦杏子夸张地噘嘴道:“才不呢!你的武功又好,跑得又快,一下子就没了影,放了手我根本就找不到你了!”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给了血月一拳头,“还有啊,你是不是一直跟一个什么雪啊什么的东瀛第一才女在一起?你们还很好???”血月侧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秦杏子叫道,“怎么,心虚啦?”
猛然间“刷”的一声,一样东西朝这里迎面而来,秦杏子一愣,方才慕闲魂中了血月一剑,此时竟扬起还染有阿风的血的右掌,劈向血月,血月刚要抬臂封剑,那掌风一转,却扫向了一脸惊讶加茫然的秦杏子。
“铮”,血月倒转长剑,剑柄中一把雪亮小巧的飞刀破柄而出,凌空刺去,“哧”地划破了慕闲魂的衣袖。慕闲魂方才被血月一剑挑退了几步,只觉得他剑法精妙,内力并不十分厉害,他当然不会知道那是因为血月中了天下至毒情人泪的缘故。而就在这片刻之间他已服下整整一瓶子的解药,虽然内力不会快到立刻恢复得如从前一样,但决不会是空有其表的剑术了,所以这剑柄中夹足劲风的一飞刀险些划伤他的手臂。慕闲魂一惊,却见面前杀气一闪,竟是若叶松的绝招“拔刀术”,狭长的剑正点胸前五五中分之处。
秦杏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呆住,只觉得有掌风袭向面前,然后刀光一闪贴着脸颊飞了过去,再接着就是若叶松几乎劈到自己跟前的一剑。秦杏子抬眼看血月时,血月似乎根本不曾理她,不由一片茫然,她抓着血月的手也松了点。血月看她一眼,立刻猛的一推,终于甩开了这位趴在自己身上的秦大小姐。剑锋如雨,交杂着若叶松致命的窄剑一同逼向慕闲魂。慕闲魂甩手将披风舞成急流的旋涡一般,勉强绞慢了双剑的速度。
若叶松突然的嘶叫一声,窄剑横劈,整个身子如同横旋的飞轮,带着外刺的剑锋绞向慕闲魂。“原来是东瀛的破剑法,倭寇!”慕闲魂冷笑着飞身而起,本来血月和若叶松的两种剑正好配合逼着慕闲魂,虽也不能伤他,但他也动弹不得,可现在若叶松陡然改变了剑法,内力又不如慕闲魂,决不能将他一剑绞死,却正好方便了轻功内力都胜过若叶松的慕闲魂脱身而出。这一脱身,慕闲魂利落地抽下腰带,在空中抖得笔直,与血月的长剑正正相碰,却听“吱”的一声,那腰带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竟缠住了血月的剑自身却未有半点损伤,慕闲魂居然伸手,指尖轻轻一点,借着这一指之力反逼向血月。
腿,就要踢在血月脸上,秦杏子突然冲了去,“怎么可以踢他那么帅的脸呢!好卑鄙!”竟然就跳起来挡在了血月的脸前面。只听“喀嚓”一声,左臂几乎要断掉。秦杏子痛得一眼的眼泪却硬是不肯流出来。血月蹙了蹙眉头,握剑的五指一展,如拨弦般将剑柄一抹,一柄宝剑竟被抹成了四柄。慕闲魂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一柄剑会暗藏三柄剑,四剑分刺,忽听一旁的舞风铃高声喊道:“我知道,你就是欧阳秋!”慕闲魂猛然一怔,身体在一刹那间僵住。“哧哧哧”三声,他只来得及避开最后一剑,前三剑皆刺入他的双肩肋下。
血,顺着血月的剑慢慢蜿蜒而下,秦杏子顾不得手臂,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问舞风铃,“什么,你说慕闲魂是欧阳秋?为什么?”
第四把剑抵在了慕闲魂的咽喉上,他看了一眼舞风铃,俯视着项上冰凉的剑,“你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不错,你很聪明!”
舞风铃定定地看着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