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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祁寒正要追上前去向林芜蘅问个仔细,抬起头来,远处雾霭蒙蒙,也不知林芜蘅往何处去了。
祁寒从原路走回到大道上,到了城下,见城门紧闭,进去不得,只得在路旁寻了棵树,便靠着树略微打了个盹儿。天色放亮时,城门终于大开,祁寒进了城直往姜大先生他们所住的客栈去。快到客栈时,见一人正在站在门口向街上张望,看那人也认得,却是天风镖局的一个趟子手,三十多岁年纪,名唤陶三,又因他平日口快话多,别人便都喊他快嘴陶三。那陶三望见祁寒,忙迎了上去,对祁寒怨声道:“祁少侠,你总算回来了,让我一番好等,可把我急死了!”
祁寒只道自己一夜未归,姜大先生不知自己出了何事,担心不已,这才让陶三在门口相候,便歉然道:“我遇见一个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倒让陶三哥在这儿受累了。”陶三道:“我累倒是不累,只是见祁少侠见总不回来,着急得很。”祁寒见他满脸急切,可见所言非虚,暗道自己和他平日也无太深的交情,他却如此关切自己,心里颇有些感动,便道:“有劳陶三哥了!”陶三道:“也没什么劳不劳的,我们快走要紧。”
第二十二章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
祁寒一楞,道:“走,到哪儿去?”陶三道:“到哪儿?自然是去庐山金竹坪!”祁寒奇道:“可我们得回客栈和姜大先生一块走啊,咱们两人怎么去?”陶三道:“姜总镖头带着众弟兄已经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我们不赶上他们,咱们两人没有请柬,当然去不得金竹坪。”祁寒道:“那大会不是午时方开吗?怎么姜大先生这么早便去了?”
陶三道:“是午时才开,可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有铁线帮的人送帖子过来,说铁线帮帮主黄柄之黄老爷子听说姜总镖头来了,欣喜异常。可他自己要在庐山上安排武林大会的事,无暇分身,便请姜总镖头提前一个时辰上山,大家好先叙叙交情。”
祁寒道:“姜总镖头和铁线帮的这位黄帮主很有交情吗?”陶三道:“据我所知,那倒没有,只不过逢年过节,彼此间都有礼物走动罢了。但以我们姜总镖头的名声,到哪儿,也是给主人面子,黄帮主想与姜总镖头结识一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说着,嘴角一撇,甚是得意,仿佛黄柄之请得不是姜大先生而是他陶三一般。
祁寒道:“那姜大先生可有什么话留下来?”陶三道:“也没什么话。姜总镖头本来是想等你来了一块走的,见铁线帮下了帖子,只得带着大小姐他们先去了,又因我老家就在这九江府,熟门熟路,便和我约好道路,让我在这儿候着祁少侠,说等你来了,就和你一块儿过去。”
祁寒见陶三如此说,也不再多问,便跟着他往城外去。待出了城,陶三见祁寒走得不紧不慢,急道:“祁少侠,我们能不能走快些?这金竹坪大会可是百年也难得一见的武林盛会,放下我们姜总镖头不说,断云岭的柳聚君、惊鸟林的岳英、铁线帮的黄柄之、长江十三坞的木野狐、鄱阳王家的王氏兄弟,还有连角寨寨主朱虚侯,这么平时难得一见的人物在一块儿,别人想瞧也瞧不着,我们有福,就该好好看看。若是去晚了,错过了什么,可不是和自己的眼福过不去吗?”
祁寒这才悟出方才在客栈门前,他那样急,为的不是其他,却是担心去晚了,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场面,倒白让自己感动了一番。便一笑,道:“既如此,我们就走快些。”说罢,脚下略一用力,身形便已在三步开外,再晃一下,离陶三便有两三丈远了。陶三不料祁寒说走就走,还以为自己的话说动了祁寒,他也要急着去看热闹,忙两腿发力猛跑,追了十几步,却见祁寒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便大喊道:“祁少侠,你慢些走,等等我!”
祁寒却不是为了看热闹,只是被陶三的话一提醒,想起久已未和岳英岳大哥见面,便想快些见到他才好。除此之外,还隐隐有个念头,江西震源镖局总局便在此地南去不远处,这次的金竹坪大会又为江南武林所瞩目,不知苏正崖会不会来,若苏正崖来,苏蕙多半也会前来。祁寒虽明知不该再想苏蕙,即使见了她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但心中却又极盼再看苏蕙一面,哪怕只是一个恻影,也便心满意足了。
祁寒听见陶三唤他,蓦的停住脚步,陶三方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祁寒抓住他的手腕道:“我来助陶三哥一臂之力。”陶三还未开口应允,就觉身子不自主地往前直冲,眼睛一闭,睁开眼,只见两边树木如飞般往后退去,再看祁寒,神态悠闲,脚下浑不费力,恰似于闲庭中散步一般。
第二十二章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
行得久了,陶三定下心神来,渐渐能分清路途,便随处指点,不多时,已到了庐山西北麓处。庐山之北为九江府,之南为南康府,北临长江,东瞰鄱阳,素以峰峦秀丽、泉瀑奔泻、云雾变幻著称。陶三是本地人,有心夸耀,便沿途祁寒指点美景名胜之处。祁寒虽心中有事,却也不免慢下脚步,饱看了一通风景。
二人过西林寺,又过了东林寺,越广济桥,沿着一条溪水向东行不过二里,见溪水回合,四山环抱,祁寒正要问陶三该往何处去,陶三轻轻一推祁寒道:“前面有人。”祁寒往前看去,果然溪口处站着几个人,只是离得远了,又有雾色霏霏如雨,便看不清楚。走到竟近前,那几人中有一人迎了过来,抱拳道:“不知二位是哪方的英雄,可有请柬么?”
祁寒见他和昨日在在渡口所见的那些人一般,胸口处绣着条铁线蛇,知道他是铁线帮的人,正要答话,陶三上前一步,也抱拳道:“我们二人是天风镖局的,姜总镖头领着局里的弟兄先去金竹坪会场了,让我们二人随后跟来,方才他过去时没有留下话来吗?”
那人一皱眉,道:“天风镖局的姜大先生?他什么时候过去了?”说罢又向身后喊道:“你们谁见着姜大先生过去了?”那几人道:“没有啊。”那人又一抱拳道:“对不住了,二位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昨一早起便守在这儿,并不曾见姜大先生从这儿过去。”
陶三诧道:“可今天早上明明是你们黄帮主下的帖子,约姜总镖头在山上一见,他比我们早走小半个时辰,按理早该到了,怎么会没从这儿走呢?”那人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在这儿,只管接着请柬,领各位上山去,至于黄帮主和贵局姜总镖头的事,实在不是在下所能知道的。”
陶三气道:“你们这是怎么办事的!姜总镖头在山上,我们哪还另有请柬,你们莫不是存心不给我们上去不成!”那人脸色一肃,道:“敝帮有令,只有凭请柬才能上得此山去,否则便是皇上来了也不行!二位要真是天风镖局的人,不妨在此等候,待姜大先生来了再一块儿上山。要是硬想上去,哼哼……”说着手就握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祁寒不想把事情弄僵,对那人道:“可能姜大先生还没来,我们便在一边等着就是。”拉着陶三走到一边,道:“真是被铁线帮的人来下得帖子,把姜大先生唤走的?”陶三急得一跺脚道:“祁少侠,你不相信我咋的?我骗你这事做甚!”
祁寒摇首道:“我不是说你骗我,我是担心来下帖子的不是铁线帮的人。”陶三道:“那怎么会呢……要不就是我们走得快,姜总镖头他们反落在后面?”祁寒道:“不会的,要是这样,我们在路上也该碰到他们才是。”
陶三道:“照我看,他们定是诳我们。明明是姜总镖头已经过去了,他们却不肯说实话。”祁寒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陶三一楞,道:“为什么……哈!我知道了,定是他们的酒食准备得不够,照顾不下许多人,这才撒个谎,不让我们过去!”
祁寒听了一笑,摇了摇头,又沉思不语。陶三见状,也低头苦想,忽然一拍腿,道:“我有主意了!”
第二十三章 飘堕人间,步虚声断,寒露风细(…
祁寒听见陶三说有主意了,便道:“什么主意?”陶三指着那几个汉子守卫之处道:“此去金竹坪,从那儿走固然路途又短又好走,可未必只有这一条道,我便知道还有一条路,也可通金竹坪,只不过那路险峻些,又有野兽出没,平日除了上山砍柴的樵夫外,极少有人走动。”
祁寒心道:“若姜大先生真已到山上了倒没什么,若他不在山上,我们就这样闯进去,可不是让柳寨主和岳大哥为难么?”便迟疑道:“只要能到,路难走些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次大会是商议抗倭大计,关系重大。我们手无请柬,就这样偷偷过去,给人瞧见了,可有些不大合适。”
陶三道:“我们上山去只要能在金竹坪找着姜总镖头,就是让人看着也无妨。若姜总镖头果真不在山上,我们便再从原路返回,下山来找姜总镖头就是。”祁寒想想别无他法,道:“也只得如此了!”二人便又往回走,那几个铁线帮的人正盯着他们,见他们往回走了,方松下戒备来。
陶三领着祁寒向南渡过了两重小溪,便往山上去。山路宛转曲折,果然比方才难走多了。时而在仅容一掌的道上蹑足而行,时而仅由石隙间侧身而过,时而站在石梁山下瞰绝涧,时而于山崖上远眺诸峰。沿途又多有杂草荆棘,二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所行却不过寥寥数里,祁寒叹道:“东晋有个叫慧远的僧人曾写庐山道‘悬濑险峻,人兽迹绝,径回曲阜,路阻行难”,我见着这话时,还以为他言过其实了,今日看来,他非但没有言过其实,所说的离此实境还差得远呢!”
陶三听了这话道:“我可不知有什么僧人和尚说过什么话,只是自古相传,登这庐山有三难。”祁寒道:“哦?是哪三难?”陶三道:“这第一难,说的是这里景致又多,地方又大,上山后观赏风景非得数日不可,但这儿多是深山绝涧,没有民庐僧舍,无处歇息,故而便是上山去了,最多也不只过能待一两日而已。”祁寒道:“这在普通人是难事。可对我们来说,天下无处不可居,倒也不是难事。”
陶三道:“那还有第二难,说的是说登庐山难以找到好时节,春夏时草木蒙翳,决不可入,秋冬时要是碰到雨天则岩石上滑腻难行,可若不下雨,那些涧水泉水又都细弱下来,便是来了也无甚奇观。”祁寒笑道:“这可倒真是难煞人了。这样说来岂不是一年四季,无论晴雨,都上山不得了吗?”
陶三道:“可不咋的——还有第三难,要与这第三难比起来,这前两难又都算不得什么了。”祁寒奇道:“这又怎么说?”陶三道:“这第三难说的是这山上道路曲折,又不辨远近,因而极易迷路。还广有猛兽毒虫,会害人性命——你说这前两难至多不过是让人不能游览而已,这第三难却让人性命也难保,可不是比这前两难要厉害得多了吗!”
祁寒道:“若不是有你带路,让我走出去可是万难。可见极易迷路不假。但我们一路而来,獐兔之类的小兽见了不少,却并不见什么猛兽毒虫,这话说得不是实情。”
陶三见祁寒不信他的话,急得将眼睛也瞪了起来,道:“不是实情!祁少侠你可知铁线帮为何叫铁线帮?祁寒道:“这我倒不知。想来应和铁线蛇有些关系。”陶三道:“这话不错,铁线帮的名号正是从铁线蛇上来的。要说起来,到他们第四任的何帮主时,这铁线帮也只不过长江沿岸一个普通的小帮会而已,也不叫铁线帮这名号。这位何帮主别无他能,惟擅养蛇,一日他偶然到这庐山来捉蛇,却发现了一类异种铁线蛇,其毒无比。这何帮主得之大喜,就仗着这铁线蛇,在江湖上闯下一番天地。后来他便索性将帮名改做铁线帮,又为这山上毒蛇众多,要方便采蛇,便搬到了这九江府。后来,铁线帮武功渐强,便也不太倚仗毒蛇,但铁线蛇仍是他们的镇帮之宝。铁线帮从那时起渐渐兴盛,传到今日第九任的这位黄帮主手上,声名显赫,位列江南六寨之一。可不都是这庐山铁线蛇的功劳吗!”
第二十三章 飘堕人间,步虚声断,寒露风细(…
祁寒笑道:“是我信口乱说,陶三哥莫怪。”又对陶三一揖,陶三忙跳到一边,道:“这可使不得。我也是听来的罢了。”又道:“要说起这毒蛇来,倒还没什么,你不去惹它,它多半也不会去咬你。并且也有可制之法。真正麻烦得是那猛兽。”祁寒道:“猛兽?什么猛兽?是大虫还是豹子?”
陶三道:“这庐山上的野兽也和旁处不同,既不是大虫,也不是豹子,而是一种叫‘人罴’的怪物——这怪物有几分象人,却又不是人;外表象熊,却比熊要灵活千百倍了,这儿山路虽是难走,它走起来却是步履如飞,绝无滞碍。性情较之寻常的熊也奇怪许多,平日里多伤人命,却也不是为了吃,倒象是为了取乐。铁线帮的人在山里采蛇时,碰见了这人罴,便都没了性命。待找到他们时,只见着地上满是撕碎的尸首罢了。三番五次下来,大家对这人罴简直都有些闻声丧胆。铁线帮原先想把帮址设在这儿,为这缘故,也只得作罢。”
祁寒道:“要这样说,难道就没有制住这人罴的法子了不成?”陶三道:“有什么法子!这人罴素来居无定所,到那里寻去!没碰上倒也罢了,若碰上了,当真逃也不及。铁线帮的人武功也不算差了,上山时也都是五六人一起,却还是没了性命,更何况旁人!哪还敢想什么法子制住他们!这也不用提了——不过我又想起一事,说来倒好玩,平常闲聊时,我也曾和大小姐说起过这事。你猜她怎么说?”
祁寒笑道:“怎么说?是不是说要将这人罴捉回家去养着,好磨去它们的凶性,让它们变成乖乖熊?”陶三也笑道:“话虽不是这样说的,可意思也差不多了。”说着,陶三突然问道:“祁少侠,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大小姐?”祁寒未料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便一楞,道:“我……”陶三不等他说,就笑道:“你不用说了,我们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