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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逸云已被她这样地注视了四天。
她已觉习以为常,但这样忽然望见,仍是不免有种异样感受,仿佛自己是一件奇特的物品,受人探究,被人注目。可朔月不甚清晰的眼眸中并未流露太多的情绪,不寒冷,不灼热,只这样淡淡地望着,也很少说话,看似仅仅是将她当作了一件需要看护的物品而已。
于是逸云坐在原地,抱起膝盖,开始静静与她对望。
月光寂静冷清,邵奕和沈焰均在旁休息,静夜无风,四周一片沉默。逸云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光的阴影之下更显得她那一双眼眸漆黑澄清,仿佛没有沾惹任何世俗尘埃。二人对望许久,长久的沉默过后,朔月忽然微启薄唇道:“你不像九华紫萝,但有时,却又极像她。”
逸云抱着膝盖的胳膊抖了抖,月光在她身后拉下长长一条身影,更显得她身子单薄羸弱。“……你说的那人,我不认识。”她轻声道。
“不认识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朔月仍望着她,定定地道。
逸云将自己膝盖抱紧了些,淡淡一笑,隐着轻轻柔柔的倦意:“那么在我想起之前,你会一直这样看着我么?”
朔月一动不动地道:“我有很多时间。”
“你希望看到什么?”逸云垂了眼眸,淡淡地不再看她:“你这样跟着我,希望看到什么?”
那边的朔月顿了顿,声音很快传来:“我是逆灵剑的守护者,它的主人拿走了那把剑,我只望它有一个好的归宿。”
逸云微微一怔,垂眸淡淡笑了笑:“那剑在我身上,不会算作是好的归宿罢?”
朔月不语,逸云缓缓接道:“诅咒自身,悲苦而死,这样的主人,并不能让你安心罢?”
逸云低着头,浅浅的笑容中有着静默的安然:“不管你说的这些是否为真,那剑若是在我这里,恐怕确不能令你安心。不过也许我不久便会死去,那时候你自可以将它带走,重新回到那个炫珠大地上。”
朔月忽然道:“你死了,还会有轮回,生生世世,你都会是逆灵剑的主人,除非你将它赠与他人。”
“是么?”逸云又笑了笑,轻轻道:“那我将它送给你,你便可完成心愿了罢?”
朔月道:“我没有心愿,我只是想看看这剑的主人,不管这主人是谁。”
逸云想了想,恍恍然笑道:“你很珍爱这把剑?”
“……不,只是我守了它很多年,很放不下它。”朔月默默说着,很快接道:“但我并不是它的主人,只有它的主人才有权利珍爱它。”
逸云蹙眉,问:“要怎样做……才算珍爱它?”
朔月道:“物尽其用,与我重回炫珠大地,令所有的一切返回正轨。”
“返回正轨……?那里……现在怎么了?”
朔月瞥她一眼,淡淡道:“没有怎么了,不过是失去了一种信仰,失去了所追求与崇敬的事物而已。”
逸云一愣,“这很严重么?”
“不严重。”朔月昂首,竟向她挑眉一笑:“但你觉得若一个神仙失去了那些崇拜与信仰她的人,还算是个神仙么?”
逸云微微恍然,垂下头,不自觉又在将自己膝盖抱紧:“那叫九华紫萝的仙子,为何要离开炫珠大地?”
“不知道。”朔月远远望着她,语气微凉。
“那……”逸云头垂得更低,紧抱着膝盖忽然问道:“那你可知道,落玉门的殿主韩佑峰,他和炫珠大地是否有关?和九华紫萝是否有关?”
远处朔月的眼眸微闪,缓声道:“他与九华紫萝,已纠缠了很久。”
逸云的胳膊抖了抖,没有答话,但眸底已不复沉静。朔月接着道:“炫珠大地有三块土地,分别就是天界、魔界、与时空回廊。而你所说的那位韩佑峰,便是魔界之王,黑暗与毁灭之王。”
“但他爱上了天界的光之子,便开始不懈追寻,致使他自己最后失了魔界,丢了记忆,连随身的兵器黑魔剑,也在这期间化作了尘埃。”
“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仍在不懈追寻光之子,最后,随九华紫萝一起消失在了时空回廊。”
朔月望着逸云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是位痴情人。”
逸云恍然若失,垂眼望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目中的震动渐渐变作了淡淡的哀伤。她笑了笑,轻声道:“他确是位痴情人,但……”
——但是,那令他舍弃一切不懈追寻的人,是我么?
不是吧,不是吧?犹记得那天她清醒后看到窗边他那忧郁的漆黑身影,那么的遥远,那么的迷茫。他所执着找寻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寄梅苑一行后,她已模糊地意识到。
“朔月……”逸云轻闭双眼,淡淡而疲倦地道:“我在梦中除了九华紫萝外,还曾看到过一位身穿红衣,半边脸蒙面,另半边脸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你知道是谁么?”
“与你一模一样的女子?”朔月微微一怔,尔后皱眉道:“不知道。”
“是么?”逸云笑了笑,忽然抬起头望着朔月:“你确定我就是那位九华紫萝?”
朔月稍稍迟疑,轻皱着眉头,尔后肯定地道:“是的,我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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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沈焰身上蛊毒已开始发作,一路上行进艰难,精神时而恍惚时而正常。他们一行几人早已走出冥镜山境内,便买了辆马车,一路向北,去寻那位可以为沈焰解毒之人。
此时邵奕在前方策马而行,沈焰穴道被封,在马车内昏昏沉沉。朔月坐于车内一角并不言语,逸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对邵奕问道:“邵奕大哥,咱们要去哪里找那位医仙的徒弟?”
邵奕回头向她一笑,扬着马鞭道:“那位医仙的徒弟么,其实你熟悉得很,就是那位一见面便要对你又抱又亲的阿雪哥哥,叶大少,皇亲国戚朱大公子。”
逸云奇道:“你是说雪儿?莹雪?”
邵奕在风中潇洒地点点头,眯眼望着前方道:“嗯,就是他。”
“他是医仙的徒弟?”逸云瞪眼望着邵奕,有些不大相信。
“是啊。”邵奕说着,笑容越发地深邃温和,“你这位阿雪哥哥本事可是不小,医仙王依人性情孤僻古怪,活了九十多岁从未收过一个徒弟,最后却让这位整日嬉笑胡闹的大少爷给占了先。而且据那位爱吹嘘的少爷自己说呢,他只学了三年便尽得真传,令这位纵横江湖的医人王含笑而终,真让邵某佩服又嫉妒得很那。”
逸云“啊”了一声,心想雪儿果然是神奇古怪,自己在子钟山学艺十年,却不知同样的十年岁月中,雪儿过的又会是怎般丰富精彩的日子。她看着邵奕有些嫉妒的神情,颇为好奇地问道:“邵奕大哥,难道你也曾想做那位医仙的徒弟?”
“呵呵,小师妹你真聪明。”邵奕爽朗地笑着,脸上满是迷人风采:“我从小到大曾向那位医人王拜了三次师父,他都不肯收我,说什么今生不收徒弟。结果那怪老叟临终前却言而无信,偏把你那位阿雪哥哥给收了,真是令人饮恨那,呵呵……”他说着,悠哉扬鞭打在马背上,神情却是全无所谓,哪有半分饮恨的意味。逸云看着他笑了笑,心情也觉着好了些,遂又问道:“那咱们一直向北走,莹雪已不在凌华庄了么?”
“嗯,你刚从凌华庄离开,那少爷便也拍拍屁股走了。我凌华庄建庄至今也只有你们二人这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呦。”邵奕回过头,向逸云坏坏地笑道。
逸云一阵脸红,低下头支唔地问道:“那……那莹雪现在在哪里?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嗯……”说到这个,邵奕回头向马车内望望,看见沈焰脸色不佳,正倚靠在车厢内运功抗毒,又回头道:“我想那少爷应是去了齐刹山那里的杀手十三楼,不过他若真的不在那里,我也不知该去何处找他了。”
“杀手十三楼?”逸云瞪大眼睛,因那杀手十三楼的名头她早已知晓。“莹雪为何会在那里?”
“唉……”邵奕说着在前方长长地叹了口气,晃着脑袋道:“逸云师妹,你这位阿雪哥哥可谓身份奇多,你永远想象不到他明天会换作什么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最近刚刚听说,原来他竟是这杀手十三楼的副堂主,而且还是楼主的干儿子。这次他从凌华庄出来,我猜他八成是去了那里。”
逸云忽然想起:“啊,我记得那天咱们去往扬州之时,那船上遇到的紫衣人确是称他为杀手楼的副堂主来着,没想到竟是真的……那,他和落玉门会有什么仇怨?”
说到这个,邵奕眯起了双眼,意味深长地笑道:“落玉门想得到杀手楼内藏着的血玲珑,自然就会盯上他。不过江湖上风云变幻,仅仅几件事过后,现在人人都认定那血玲珑已被落玉门收归囊中,无人会想到那血玲珑其实就在杀手楼。”
逸云一怔,邵奕便将她昏迷这几日江湖上发生的种种事端大略向她叙述一番。逸云听完不可置信道:“霹雳堂……那不久前来凌华庄的宋源,已经死了么?”
“嗯,当时霹雳堂被落玉门寻仇,在场所有人全都死得一个不剩,那带领落玉门众人杀人的,便是殿主韩佑峰。”邵奕背对逸云,轻描淡写地说道。
……
半晌的沉默,邵奕回过头,看到逸云脸色苍白,手指紧扣窗棂指节泛白,指尖已隐隐泌出血丝而不自知。邵奕轻轻一叹,逸云却在此时开口道:“邵奕大哥,你早已知道他……你早已知道韩佑峰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是不是?”
邵奕“嗯”了一声,依然回头看着她道:“我并不想瞒你,只望能找到一个恰当的方法令你伤心少些,你明白么?”
逸云笑笑,但那紧握窗棂的细指依然紧绷:“我明白,他害了很多性命,杀了很多人。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早已知晓,其实在十年前就早已知晓,只是一直不肯相信……”
邵奕摇摇头,温声道:“逸云,我不是什么固执正义之人,你情系于他我不会阻拦。只望你顾着自己的安危,不要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我……”逸云目露哀伤,望着邵奕温和了然的笑脸,觉得眼中雾气上升,眼泪不知为何就要落下。邵奕撒下马鞭,在颠簸的马车之上转身抚了抚逸云的头,缓缓道:“不要难过,有你大师兄在这此,你若同意,我便将他绑来毒傻,令他忘掉前尘所有,与你快快乐乐地厮守一方如何?”
逸云不由得垂首一笑,轻声道:“好啊,邵奕大哥你本事那么高,我相信你定能做到。”
邵奕轻声一叹道:“可有些事并非本事高就可做到,逸云,我会尽最大力量保护你帮助你,放心罢。”
逸云缓缓点头,手指终于慢慢松开窗棂:“谢谢你……”
邵奕再次回头向她眯眼一笑:“不客气。”
就在此时,他忽然一个用力勒住了马缰,马匹吃痛,当即止于原地扬蹄长嘶。马车之内一阵牵动,所有人都已惊起。“怎么了?!”沈焰满头冷汗,被马车甩得险些跌倒,他踉跄跨到车前,定目远望。
朔月也探头来到车前,看着窗外的景象,微微不解。
“我们迷路了。”邵奕拉着马缰,望着前方道:“这条路咱们刚刚走过,但不知不觉间却又绕了回来。此地已到齐刹山附近,看样子,咱们是落入了他人的阵法之中。”
邵奕的言语依然沉稳,望着前方景物,意味深长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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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锣鼓喧嚣处(二)
他们迷路了……
马匹停于林中,邵奕坐在马车前方悠然凝目四望,却不说话。沈焰在后方急道:“怎么了?为何会迷路?”
“这是被人改进之后的日星月移阵,阵法迷乱繁复,一旦走入其中不费一番力气决走不出。若是在其中胡乱冲撞,白费力气不说,还会很容易落入陷阱。”邵奕稳住马匹,不慌不忙地这样说道。
“这……”沈焰跨步上前举目四望,却并未发现有任何异样。他本是自封穴道后运功抗毒,此时忽然停止便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道:“会是何人在此设阵?”
邵奕道:“咱们已走入齐刹山境内,这山谷间十几年前曾发生过一场混战,江湖各大门派联手围攻杀手十三楼,相信那杀手楼应该就在此地不远。”
沈焰点头道:“我也曾听说过,据说那时杀手楼的楼主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门阵法将众人围困许久。若非如此,杀手楼那时怕是就会覆灭了。”
“是啊。”邵奕望着远方道:“自那次之后,这日星月移阵便名扬天下。咱们在这片山林间行走已久,恐怕早已被人发现,催动阵法,要将咱们困于其中。”
沈焰皱眉问道:“你是说杀手楼的人将我们困在此地?那位能为我解毒之人,难道就在前方杀手楼中?”
邵奕点头道:“嗯。”
沈焰袍袖一甩,哼声道:“如此妖邪之地,早知这样,我一定不来!”
邵奕笑笑:“兄弟,你如此高风亮节,当心短命哦。”
沈焰道:“我不是你,无法与那些邪门歪道相处和睦。你告诉我,那能为我解毒的到底是何人?若让我卑躬屈膝或与恶人为伍,我宁可毒发而死!”
邵奕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拍拍沈焰道:“天大地大,性命最大。邪魔外道也有邪魔外道的好处,你还是不要太在意的好。那人是谁你一会儿便知,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你这样子来求医,那人一会儿见了,多半是不会搭理……”
沈焰哼了一声,又问道:“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邵奕轻松道:“在这里等着。”
“等着?”沈焰奇道:“等什么?”
邵奕眨眨眼:“等着被人抓。”
“……什么?!”
沈焰这声惊问刚落,忽听得四面八方一阵震耳锣鼓齐鸣,轰隆隆地铺天盖般传来,整个山林间顿时惊起一群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