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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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难寻-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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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用牙床磨起了一粒种子。“那个铁皮箱子里装着什么,史福特利特先生?”她问。
  “工具,”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我是个木匠。”
  “要是你到这里找活儿干的话,我倒是可以供你饭,给你个住处,但不会给钱。我得把话说在前面。”她说。
  她的话没有马上得到回答,他背靠一根支撑着廊顶的柱子,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太太,”他慢吞吞地说,“对有些人来说,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老妇人一言不发地摇着身子,女儿盯着他脖子上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告诉老妇人,几乎没有人不喜欢钱,可他会追究人生的意义。他问她人是为钱而生,还是为别的什么。他问她以为自己为何而生。她没理会,只是坐在椅子上摇着,暗想一个独臂人是不是能给她的厕所换个新屋顶。他问了很多问题,她都没理会。他告诉她他二十八岁,干过多种营生。做过福音歌手、铁道搬运工的工头、殡仪馆的助手,在电台里跟罗伊叔叔和红溪牧童罗伊叔叔和红溪牧童(Uncle Roy and his Red Creek Wranglers)是奥康纳最喜欢的一支电台乐队。一起做过三个月的节目。他说他为国家扛过枪,打过仗,流过血,去过所有国家,所到之处,都能看到一些无法无天的人。他说他小时候,大人可不是那么教他的。
  一轮将满的黄色月亮浮现在无花果树的丫杈之间,像是要和小鸡一起在那里栖息。他说人得去乡下看看才能全面认识世界,他说他希望自己住在一个像这里这么荒凉的地方,这样他就能每晚看到太阳像遵照上帝旨意似的落下山头。
  “你结婚了还是单身?”老妇人问。
  他沉默良久。“太太,”他终于开口问道,“现今你如何能找到一个纯洁的女人呢?我能搞到手的那些贱货我都看不上。”
  女儿的头低低向下垂去,几乎要垂到膝盖以下了,头发披散下来,在眼前形成一个三角形,她透过这扇门向他看去。突然,她一头扑倒在地,忍不住抽泣起来。史福特利特先生把她搀起,扶她坐回椅子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救人就是救自己(3)
“她是您的小女儿吗?”他问。
  “独生女。”老妇人说,“她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拿什么来我都不换。她也很聪明,会扫地、做饭、洗衣、喂鸡、锄草。就是拿一盒珠宝来,我也不换。”
  “不要换,”他和蔼地说,“别让任何男人把她从身边带走。”
  “冲她来的男人,”老妇人说,“都得在这附近安家。”
  黑暗中,史福特利特先生的目光聚焦在远处汽车保险杠的闪光部位。“太太,”他突然举起了那段残臂,好像它可以把她的房子、院子和水泵都圈住一样,“这个种植园里还没有哪样东西是我修不了的。您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门外汉。我是个男人,”他脸色阴沉、不卑不亢地说,“即便我并不完美。我有——”他勾起手指去敲地板来强调他下面要说的话,“健全的精神!”他把脸从暗处投进了门缝里透出的那束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自己都被这番遥不可及的言辞吓住了。
  老妇人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我有言在先,你可以在这儿待着,挣口饭吃,”她说,“要是你不介意住在那边那辆车里的话。”
  “嘿,听我说,太太,”他愉快地笑着说,“以前修道士还睡在自己的棺材里呢。”
  “他们的条件可赶不上咱们。”老妇人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忙着修整厕所的屋顶了,女儿露西奈尔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他干活。自打他来了一周,这里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修好了前后台阶,新建了个猪圈,补好了篱笆,教会了露西奈尔说“鸟儿”这个词,她之前可什么也听不见,一个字也不会讲。那个高个姑娘小脸儿红扑扑的,跟着他跑前跑后,一边拍手一边念叨着:“鸟,鸟……”老妇人远远地看着,心里暗自高兴。她渴望能得着个女婿。
  史福特利特先生睡在汽车后排又窄又硬的座位上,脚得伸到后窗外面去。他把剃须刀和一罐水放在一个充作床头柜的板条箱上,让一小块镜子靠在后挡风玻璃上,将衣服抚平挂在之前安在车窗上的一个钩子上。
  晚上他坐在台阶上闲聊,老妇人和露西奈尔使劲摇着椅子分坐在两边。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老妇人身后的三座小山黑魆魆的,空中繁星闪烁,月光拂过小鸡,在山间来回穿梭。史福特利特先生指出,他之所以整治了这座种植园是因为他个人对它有特别的偏爱。他说他甚至想让那辆车跑起来。
  他掀开前盖,研究了一下机械装置。他说造这辆车的年头,是实实在在造车的年头。他说,现在,一个人上一颗螺丝,又一个人上一颗螺丝,换一个人再上一颗螺丝,这样,一个人只上一颗螺丝。所以现在买辆车才会那么贵,你要给所有这些人付工钱。要是只付一个人的工钱,买车就不会花那么多钱了。要是有人对造车有特别的偏爱,那就能造出更好的车来。老妇人同意他的观点,认为确实如此。
  史福特利特先生说,这个世界上的问题在于没有人尽心了,没人肯下工夫多费点儿力。他说要是他没有尽心,没有下足够的工夫,他就不可能教会露西奈尔说一个字。
  “再教她说点别的,”老妇人说。
  “您想让她再说点儿什么?”史福特利特问。
  老妇人张开没牙的嘴巴开心地笑着,笑声中充满了暗示。“教她说‘甜心’,”她说。
  史福特利特先生已经知道她的心思了。
  第二天,他对着汽车捣鼓起来。那天晚上,他告诉她要是她能买一根风扇皮带,他就能让车跑起来。

救人就是救自己(4)
老妇人说她可以把钱给他。“你看到那边那个姑娘了吗?”她指着一英尺外席地而坐的露西奈尔问。问话的时候,她盯着他,即便在黑暗里,眼睛也闪着蓝光:“要是有人想把她带走,我会说‘世界上没有人能把那个甜妞儿从我身边带走!’但如果他说‘太太,我不想把她带走,我想和她一起待在这里’,我就会说‘先生,我不会怪你。要是我能有个固定的住处,守着这么个甜妞儿,我也不会放过的。你可不傻’。我会这么说。”
  “她多大了?”史福特利特先生一副随便问问的样子。
  “十五六岁,”老妇人说。那个姑娘已经要三十岁了,但未经世事,很难让人猜出真实年龄。
  “给它刷层漆会更好,”史福特利特先生建议,“您总不想让它锈掉烂掉吧。”
  “我们以后再说。”老妇人说。
  第二天他去了城里,买回了他要的零件外加一罐汽油。天近傍晚的时候,从棚子里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老妇人从屋里冲出来,心想露西奈尔是不是犯病了。露西奈尔坐在鸡笼上,跺着脚尖叫:“鸟!鸟!”但她的叫嚷被汽车的声音盖过了。随着一连串的突突声,汽车从车棚里冲了出来,车开得很凶猛,但自有一种庄重的气派。史福特利特先生笔直地坐在驾驶座上。他神情严肃,不卑不亢,好像他让死人活转过来了。
  那天夜里,老妇人摇着椅子坐在门廊上,开口就谈正事。“你想要一个纯洁的女人,对不对?”她深表理解地问,“你不要那些贱货。”
  “是的,我不要。”史福特利特先生说。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她接下去说,“既不会跟你顶嘴又不会说下流话。这就是你要的。就在这里。”她指着抱起盘着的双脚坐在椅子上的露西奈尔说。
  “没错,”他承认,“她不会给我惹麻烦。”
  “星期六,”老妇人说,“我和你还有她可以开车去城里把婚礼办了。”
  史福特利特先生在台阶上调整了一下站姿。
  “我现在还不能结婚,”他说,“结婚是要钱的,我没钱。”
  “你要钱做什么?”她问。
  “这是需要钱的。”他说,“这年头大家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想,我要是结婚的话,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她娶了,而不带她出去见识见识。我是说我要把她带到宾馆里好好享受一下。我可不会和温莎公爵太太温莎公爵太太(Duchesser Windsor),即辛普森夫人,英国爱德华八世(温莎公爵是其逊位后的爵位)的妻子,曾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结婚。”他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我可以把她带到宾馆里给她吃顿大餐。
  “我小的时候,大人就是这么教我的,我只能这么做。我的老母亲是这么教我的。”
  “露西奈尔甚至都不知道宾馆是什么。”老妇人嘀咕。“听我说,史福特利特先生,”她说着向前凑了凑,“你最好有个固定的住处,挖口深井,娶世上最纯洁的女孩儿。你不需要钱。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一个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可怜残废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听到这句鄙夷的话,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脑袋像树冠上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他没有马上回应。他给自己卷了根烟,点着后用平稳的语调说:“太太,人由两部分组成:肉体和精神。”
  老妇人把上下牙床一咬。
  “肉体和精神,”他又说了一遍,“肉体,太太,就像一所房子,它哪儿也去不了;但是精神,太太,就像一辆车,总是在动,总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救人就是救自己(5)
“听着,史福特利特先生,”她说,“我的井从没干过,我的房子冬天一直很暖和,这里每一样东西完完全全都是我的。你可以去政府那里查查看。那边棚子下面是辆不错的车,”她小心翼翼地下了饵:“星期天你可以把它漆了。我来掏钱。”
  黑暗中,史福特利特先生的笑容更加明显,好像火边一条懒洋洋的蛇被惊醒了。一秒钟后,他回过神来说:“我不过是说对自己而言精神更为重要。我可以在周末带我妻子出门,却不考虑要花多少钱。我要受我精神的指引。”
  “我出十五块钱给你们周末出去玩,”老妇人气急败坏地说,“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那还不够付油钱和饭钱呢,”他说,“没钱给她买吃的了。”
  “十七块五,”老妇人说,“我总共就这么多了。你再要榨也榨不出来了。你们可以去吃顿午饭。”
  “榨”这个字眼伤了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自尊。他不怀疑她还有钱缝在床垫里,可他早就跟她说过他不在乎钱了。“就这样吧。”他说着站起来,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星期六三人驱车去城里,车身上的油漆还没干透。在老妇人的见证下,史福特利特先生和露西奈尔在法官办事处里结为夫妇。走出法院大门,史福特利特先生的脖子在领口里扭了扭。他看起来闷闷不乐,好像刚被人抓住羞辱了一番。“我很不满意,”他说,“不过是个娘儿们在办公室里给办的,只有文书,验验血而已。他们了解我的血统吗?除非他们取走我的心脏,把它切开,”他说,“否则他们对我一无所知。我一点儿都不满意。”
  “法律满意了。”老妇人尖刻地说。
  “法律,”史福特利特先生说完呸了一声,“法律并没让我满意。”
  他把汽车漆成了墨绿色,车窗下还刷了一圈黄漆。三人爬上前座,老妇人说:“露西奈尔看起来不漂亮吗?就像个玩具娃娃一样啊。”露西奈尔身穿她母亲从箱底翻出来的一袭白色长裙,头戴一顶巴拿马帽,帽檐上别着一串木制的红樱桃。她外表的平静不时会被一丝诡异、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所打破,好像沙漠里的一道绿洲。“你娶到宝贝了!”老妇人说。
  史福特利特先生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们开回家,放下老妇人,带上午饭。要走的时候,老妇人站在那里瞪着车窗,手指牢牢扣住玻璃,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沿着脸上脏兮兮的皱纹滑下。“我从来没跟她分开超过两天。”她说。
  史福特利特先生发动了引擎。
  “我只让你娶了她,我看你应该还不错。再见,乖孩子。”她说着攥住了白裙子的袖口。露西奈尔干瞪着她,好像压根儿就没看见她站在那儿似的。史福特利特先生缓缓发动了汽车,她只得松了手。
  午后不多时,空气清新,视野开阔,碧空万里。这辆车一小时只能开三十英里,但史福特利特先生满脑子想着上下坡和急转弯,他感觉很棒,早上的抑郁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一直想要辆车,但从没有那么多钱。他开得很快,想在黄昏前赶到莫比尔。
  偶尔他也会中断思绪,看看坐在身边的露西奈尔。他们刚一开出院子,她就把午饭给吃了。现在她正把帽子上的樱桃一颗颗揪下来,扔出窗外。他一下子没了精神,有这辆车也不顶用了。开出了一百英里,他感觉她应该又饿了,就在前面小镇上一家刷了铝粉漆的饭馆门口熄了火,这家餐馆叫“热点”。他带她进去,给她点了盘火腿玉米糁。长时间坐车让她昏昏欲睡,一挨上凳子,她就把头靠在了柜台上,合上了双眼。“热点”里除了史福特利特先生和柜台后的男孩以外,就再没有旁人了,那个男孩面色苍白,肩上搭着块油腻腻的抹布。他还没把菜端上桌,她就已经轻轻打起鼾来了。 。。

救人就是救自己(6)
“她醒了以后,再给她吃。”史福特利特先生说,“我现在就结账。”
  男孩俯身看着她粉金色长发和半合的睡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史福特利特先生。“她像上帝的天使一样。”他喃喃道。
  “她搭了我的车,”史福特利特先生解释,“我等不及了。我要去图斯卡罗沙。”
  男孩又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一绺金发,史福特利特先生走了。
  他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就更加提不起精神了。午后多时,天热了起来,空气湿热,乡野一马平川。暴风雨在深空慢慢酝酿,没有打雷,好像打雷前地球上所有空气都要先被抽干。史福特利特先生不愿总是孤身一人。他觉得有车的人要对他人尽尽义务。他搜寻着搭车的人,冷不丁看到一块警示牌:“小心驾车。救人就是救自己。”
  小道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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