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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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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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当我接到凝香茶屋的召唤前去赴宴时,我感觉被路人的目光包围住了。我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评论,没有一个人说这是一个打扮成艺伎的外国人,倒是我的身高使得几个人怀疑我是个日本男人,在节分这天做女人装扮。“不管怎么说,他这样打扮还真是很迷人呢!”我听到一个男人这样说。
  由于是新年,所以我在假发上带了稻穗装饰,另外还有一只用橡皮膏做成的小鸽子。这只鸽子没有眼睛,一梅告诉我说,今天晚上,如果哪个男人想要成为你的爱人,那他就会给鸽子画上眼睛。“我的鸽子总是瞎着的。”她遗憾地说。
  

无眼之鸽(2)
一梅并不是一个让人难以抗拒的美人。她总是用自我打击的方式,来避免受到别人的嘲弄。其他的艺伎都知道,如果她们戏称一梅做南瓜,一梅可能会发怒或者哭泣。一梅帮我化完妆后,我对她说谢谢,并且告诉她,能有她这样一个善良的姐姐,我觉得非常高兴。一梅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被人叫姐姐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在先斗町的所有艺伎中,只有四个舞伎必须称她“姐姐”),然后她就收拾了化妆盒,赶回去给自己装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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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斗町三小龙(1)
先斗町的人们喜欢叫三个好伙伴做“三小龙”:一梅、一照、木间千代。这三个女孩子都在一年前“换领”,成为了正式艺伎。在京都的艺伎当中,舞者比音乐家更受人尊敬,而曾经做过舞伎的舞者则又更胜一筹。一梅、一照和木间千代都是舞者,而且都有过四年的舞伎经历,她们自然在京都艺伎圈赢得了名声。当我认识她们的时候,她们都是二十二岁,大家都期待她们成为先斗町的领头人。她们三个人和“先斗町三巨头”之间的相似性,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这三个年轻女孩都生于龙年,比三位妈妈桑小了三轮。她们经常被邀请参加“龙年俱乐部”的宴会,人们会这样问:“那三小龙今天晚上会来吗?”这次节分,三个女孩打算轮流参加先斗町的各个宴会,为大家表演幽默小品。这些幽默小品是教授击鼓和长笛的老妇人藤纱先帮助她们编排的。
  为了节分,她们穿上了带斑纹的男式和服,外面套上羽织(相当于夹克),系上低腰带,头发全都盘在后脑勺。一照会带一只大鼓,木间千代则手持一只小鼓,而一梅拿着更小的长笛。节分的下午,她们在街上边走边笑,排演着晚上即将要表演的幽默小品。她们的御化选择了日本版的“三个火枪手”——江户时期插着羽饰的逃犯。那天晚上,当我在凝香的茶屋陪宴时,恰好看到了她们的表演。
  凝香茶屋有一位为了节分专程从东京赶到先斗町的客人,他努力说服我允许他给我的鸽子画上眼睛。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一阵骚动,鼓声和长笛声热闹地响了起来,三个女孩子闯进了屋子。“这里都被我们控制啦!”木间千代用低沉的嗓音恶狠狠地说道,以一句古典“仁义”(过去黑道的自我介绍)开始了她的表演。她用江户方言说了一通绕口令,脸上一点表情都不露。当木间千代话音刚落,一照立刻接上:“这里都被我们控制啦!”不过一照的语气却有着懒洋洋的甜腻风味,而且是用夸张的京都方言说的。她的打扮看起来像是模仿爱德华·G。罗滨逊(一位美国好莱坞著名影星。——译者注)的南方美少妇。
  轮到一梅表演了,她把遮着嘴的手拿开,露出了用纸做的两个巨大的獠牙。她是用日本一个土著地区的方言模仿黑道的自我介绍,不过在她说的过程当中,人们一直笑声不断。当然,这个表演十分有趣,可我内心又感到一点点悲哀,因为一梅说话太快时会显得滑稽的特点,一下子被大家知道了。
  三叶屋的妈妈桑对一梅有着特别的关爱。我觉得她和一梅之间有一种母女般的关系,而且是完全不同于艺伎花街靠称谓建构的母女关系。妈妈桑经常叫一梅到三叶屋陪宴,而且去东京的时候也总是让一梅做伴。尽管妈妈桑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我觉得她很希望一梅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将来替她接管三叶屋。这件事情如果成真的话确实挺美好,由上一代人训练下一代人,然后下一代人辅助上一代人。可是,妈妈桑的儿子一点都没有倾心于一梅。
  一梅的好朋友一照也是土生土长的先斗町艺伎。像三位妈妈桑一样,她也是艺伎的女儿,她的母亲在先斗町经营一家茶屋。在一照出生的时候,母亲与旦那断绝了关系,她说,她不希望旦那插手女儿的抚养和教育问题。以单身母亲的身份独自抚养孩子而不必受到社会舆论的苛责,这在日本恐怕只有艺伎花街才能提供这样的环境。这个小女孩渐渐长大,成为了名叫一照的艺伎。在先斗町所有的年轻艺伎当中,她是特别引人注目的,因为她奢华的生活方式以及她白如冬雪柔若凝脂的肌肤。我两年后第二次到先斗町时,听人们说她怀孕了,并且暂时离开了先斗町。
  木间千代也是在先斗町出生的,据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富有商人的情妇,这个商人常常造访先斗町。人们除了知道木间千代的母亲没有做过艺伎之外,其他情况几乎都不了解。当木间千代显示出在艺术上的天赋时,她的父亲将她送到先斗町的茶屋进行培训。她跟随了名叫木间子的师姐,因而得到了木间千代的艺名。她跟一梅和一照在同一年成为了舞伎。
  我对木间千代的了解不是太多,因为作为一疑,我一般都是和第一茶屋的艺伎共同赴宴:一千、一巫、一照、一若,当然还有一梅。先斗町的上一代艺伎对于这三小龙寄予厚望,但现在只剩了木间千代还在先斗町工作。一梅已经香消玉陨,而一照也许不会再回先斗町做艺伎了。
  当然,先斗町依然还有新舞伎出现,艺伎当中也一直增加着新面孔,但是妈妈桑们都有些担忧。没有人想到三小龙会这么早就以这样的方式瓦解了,而她们的瓦解使两代艺伎之间出现了一个断层。先斗町一直都是以盛产本土艺伎而出名的,但现在本土艺伎越来越少了。如今竟然还有一个名古屋的女孩即将成为先斗町的舞伎,而她在先斗町学习艺术的同时还得学习京都方言。
  

先斗町三小龙(2)
现代日本的四季更替依然周而复始,但是通行历法与自然规律却有些微的错位。人类的繁衍照样生生不息,各代之间互相影响、彼此交叉,可是艺伎花街的代系断层却令人忧心。人们都期望三巨头的时代能够在现代日本重现——节分的晚上,妈妈桑们看着生机勃勃的三小龙表演幽默小品时,眼神中流露出的,就是这样的期望。
  

座敷
座敷的本意是指某种形式的客厅,不过在艺伎之间的谈话中,座敷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却相当高,因为它还表示艺伎侍宴陪客的意思,是艺伎的生计所在。“今天晚上我有座敷”即意味着“今天晚上我要工作。”{54}有些艺伎把她们的职业生活分成两个方面:艺术——这是她们骄傲的源泉,也是对艺伎身份进行自我认定的根据;座敷——这是她们的日常工作,也是收入的来源。一个幸福的艺伎必定是在这两方面都得到满足的艺伎。
  有些座敷是值得怀念的,有些则乏味异常。有的座敷是优雅的宴会,一切细节都安排得极其精致;有的却是客人一时兴起顺路造访某个茶屋。在我作为一疑第一次登场之后,我开始接到先斗町茶屋的召唤,在各种座敷上出现。正式的宴会一般提前一周就会得到通知,但更常见的是晚上九点钟接到电话:“真抱歉,菊子,能不能麻烦你马上过来呢?”于是我得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手忙脚乱地穿上和服,争取半个小时后能在座敷门口向客人们鞠躬。{55}
  由于我没有在管理处进行登记,所以客人们不需要为我的陪宴时间付钱,但是妈妈桑们经常会给我小费。这些小费全都用来支付我的化妆美容开销了——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每周我都要去做两次头发,以保证任何时候接到座敷工作时发型都很规整。一开始,我什么座敷都接,连宴会的客人是什么人都搞不清楚;而客人们也经常是因为好奇而要求妈妈桑召我过去陪宴。后来,我渐渐了解了先斗町的规矩,于是我像其他艺伎一样,一般只有熟悉的客人请我时,我才参加他们的座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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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酒宴会
我第一次见到里千家茶道学校的校长是在一次座敷上。这位千宗室先生,胸怀宽广而彬彬有礼,是日本成千上万痴迷于茶道的女性的偶像。千宗室先生是先斗町的常客,在我们第一见面时,他坚持要用握手来代替鞠躬。我回想起十六岁学习茶道时候的情景。那个时候,我住在一个日本家庭里,跟他们家的两个女儿一起参加了音乐、料理、花道和茶道培训课。当时我们学习茶道的地方就是里千家茶道学校在当地的分校。
  有一次春天的时候,我们班坐了通宵火车从位于九州(日本最南端的一个岛)的小镇赶到京都,去参拜里千家总部。分布在日本各地的数百个茶道班级每年都会举办这样的活动,而以我们班的资格,仅仅只能远远瞥见校长先生。现在,十年过去了,我就坐在这位德高望重的校长身边,要面临一场啤酒竞赛。“如果妈妈能看到现在的我该多好,”我不禁忆起在九州的第一个日本妈妈。
  校长发起的这场竞赛并不是比谁能喝得多,而是比谁能喝得快。千先生一口气喝下了整整一扎啤酒,真是相当惊人,于是我马上就认输了。当我到达宴会厅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几个小时了,当时只有唯一的舞伎还能端庄地坐在一边,其他人基本上都喝多了。当所有人都投入到宴会中时,过于沉静是不礼貌的,所以刚加入宴会的人要尽快和客人一起喝酒。幸运的是,我的酒量还不错,所以在座敷时比其他艺伎更能应付过来。
  十一点的时候,茶屋的妈妈桑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巫、舞伎一若和我,三个人齐心协力脱去了妈妈桑的衣服,帮她铺好褥子,然后把被子给她盖上。另两个艺伎看到客人们已经出去等车了,就自己踉踉跄跄地回去了。茶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除了从妈妈桑卧室中传来的呼噜声。我们三个安顿好了妈妈桑之后,去隔壁的会客室端了一碗茶渍饭。在宴会上,一巫起身之前一直保持着镇定的态度,可当她再度坐下时,就非常明显地喝过了头。
  “你为什么要研究艺伎?”她一边嚼着嘴里的饭一边问我,“艺伎和其他人根本没什么两样。”一若低垂着眼帘,只顾吃着茶渍饭,在她华丽的舞伎和服的衣领下,摺着一条餐巾。舞伎在宴会上是不喝酒的,这不是因为她们还没有成年,而是因为这样做有失舞伎的体面。此时的一若看起来有些沉郁和不适,大概是因为隔壁传来不雅的呼噜声,也因为一巫挑衅性的质问。这个年轻的舞伎,有些担忧地埋下了她的头。“你要保证让一巫安全到家哦,”一巫醉醺醺地对一若说,然后她又问我:“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我向她确定我没事,绝对能自己回家。
  在我走回三叶屋的路上,我想着一巫所说的艺伎和其他女人都一样的话。就是在这个晚上,一巫跳了技巧很高的民间舞,她还从校长的筷子尖咬下食物,并且醉得一塌糊涂。其他的日本女人曾经做过这些事情吗?我回想起一周前采访的一位宗教教授所发表的观点。这位教授在美国生活过很多年,他说:“日本的家庭主妇一般都很无趣,她们把自己过于封闭在家庭里,所以你根本没法跟她们交流。日本真的非常需要能够和男人进行社会交往的女性。”“这就是日本的艺伎存在的原因,”我提醒他道。教授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艺伎。他回忆起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美国人的妻子都跟着丈夫一起参加社会活动,他觉得这样非常好。“那么,日本的妻子应该向艺伎学习,而艺伎应该都要结婚,”最终他这样定论,“也许这真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仔细回忆,似乎我所认识的大部分日本女性——艺伎或者主妇——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位教授所看到的问题。
  

二见:第一茶屋的小妈妈(1)
1976年四月中旬,日本国有铁道又照例发生了罢工事件。铁路工人们总是在春季罢工,继而影响到全国的交通运输。在他们罢工期间,一个周五的晚上,我被第一茶屋召去座敷。一梅、一照和一若都被邀请了。对我们来说,去第一茶屋只需要走过一条街就到了,可是那些从大阪过来的客人却被罢工延误了两个小时。我们在妈妈桑的房间看着电视,等待客人的到来。妈妈桑在房间里喝着苏格兰酒,面前是一大堆抽了一半的香烟。她穿着宽大的便服,明显不打算参加今天晚上的座敷。我们觉察到她的坏情绪,所以全都非常安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对一梅的态度格外冷淡。
  那天晚上的客人不是妈妈桑的熟客,而是二见的老顾客。二见在第一茶屋工作六个年头了。她以前也曾经以一文的艺名做过艺伎,可是后来退出了,然后就一直在第一茶屋工作。她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妈妈桑。艺伎们有时候叫她第一茶屋的“小妈妈”——与之相对的当然就是“大妈妈”,包括前不久刚去世的那位妈妈桑,以及现在这位刚继位、正坐在桌边一个人玩着纸牌戏的妈妈桑。当客人终于到达茶屋时,我们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立刻高兴地去陪宴了。
  这个座敷是一个生日宴会,三位客人包括:做东的客人——这是二见的忠实顾客,他的情妇以及他的朋友,也就是今天的寿星。算上舞伎,一共有五个人为他们陪宴。这些客人已经在豪华法式餐厅吃过晚餐了,不过那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而这位主宾,也许是一个要求挺简单的人,他决定用米饭来为自己的生日宴会划上句号。
  二见事先准备好了菜单,送餐的男孩也已经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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