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担天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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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天职的人们-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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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

  对于不是在施工中突出的好战士,邢志武从来不会给以过多关注,知道是自己连的兵就足够了。

  牛玉林坐在一群比自己文化低很多的人中间,讨论一般人很少涉足的理论问题,他不想夸夸其谈引起妒嫉,被人扣上帽子。自己以前在乡下吃过这个亏,何况,在这个习惯讲资历摆资格的群体里,自己现在还是新兵,也没有引为自豪的政治身份。在连长没来之前,他几乎没有发言,抱着大号茶缸想心事,班长自知理论上不是他的对手,也在有意不招惹他。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连长的出现和发言,好像给牛玉林注入了兴奋剂,讨论的兴趣陡然提高。

  邢志武没有意识到,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一个比他更多读过马列书籍的人,他问:“那你说说,怎么不简单?”

  牛玉林眼神中隐含着挑战,带着笑意看着邢志武,不紧不慢地说:“如果连长不忌讳的话,我想向连长提几个问题,辩证唯物主义属于哪个范畴?”

  多少知道一点的邢志武,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属于哲学范畴,这还用问吗?”

  牛玉林又追问:“那哲学又是从哪里起源的?它的归宿又在哪里?或者说我们研究的哲学,是干什么用的?”

  邢志武参加过各班的讨论,被人追问,还从来没有过。他脸上的肌肉开始绷紧,眼神中显示出反感,嘴里喷吐出烟雾,眼睛瞟着牛玉林,反问道:“你说应该从哪里起源?它是干什么用的?”

  牛玉林看出了连长的不愉快,无所谓的一笑,说:“其实从哪里起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运用。您说的没错,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都属于哲学范畴,也都属于精神领域。是人们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从人的行为逻辑中,有些甚至是从宗教信仰中,借鉴总结出来的。哲学充满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人们在思维,就离不开哲学,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哲学的存在。马克思不也强调从物质到精神,又从精神回到物质吗?要理解唯物论,当然也要了解唯心论,不管唯物论还是唯心论,不过是人们观察、分析、处理事务的思维工具。其实,唯心论并不是别人给我们灌输的,是我们头脑中固有的,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所说的唯物论,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牛玉林多少有些卖弄说出的,并不深奥的哲学理论,邢志武不觉得有什么新鲜,耳闻目睹政治运动这么多年,熏也熏出来了,只是他没想深入研究总结,在脑海里形成完整的概念。现在听任一个新兵当着大家,如同给自己上课一样,他显得不自在,脸上叠加着不满和不服,话中摆出连长的架子,说:“不简单啊?你是卖瓦盆的?还一套一套的。你说唯物论不正确,那你赞成唯心论?”

  牛玉林说:“连长,这不是赞成不赞成的问题,是人们看待事物的角度问题。当自己的利益和真理发生冲突时,人们喜欢用自己的利益来衡量真理,或者说,是用自己心里的标准来衡量事物。符合自己利益的,是自己需要的,即使明知是错的,可能也要顽固坚持;不符合自己利益的,即使知道是真理,可能也会弃之不用。在这一点上,人性往往是自私的,喜欢从主观愿望出发,思维方式恰恰是唯心的。”

  班长插进话来,说:“牛玉林,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明知是真理反而不用?这怎么可能?更不能说人性是自私的吧?”

  牛玉林并不在乎增加的反对声音,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当利益和真理发生冲突时,即使真的错了,谁都会为自己找上一大堆理由。比如,前几天年终总结会评立功的,班长你明明知道其他班评的人,比咱们班的更具有代表性,可你为什么还要力争呢?甚至还指责人家的缺点弱点如何如何,这是你的私心在起作用,还是真理在起作用?其实没错,为自己班里争荣誉,何错之有?角度不同罢了。再比如,我们都说自己信仰共产主义,可你们谁见过共产主义?”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反应,接着说:“既然,谁也没见过共产主义,那是凭什么想象出来的?既然是凭空想象,又怎么能说是唯物的呢?”

  “你……”班长一时哑语,眼睛投向邢志武。

  战士们被牛玉林大胆新奇的观点吸引,全神贯注听着,眼睛也在追随讲话的人,有的,还悄悄向牛玉林竖起大拇指,投过去敬佩的目光。

  牛玉林把矛头指向邢志武:“连长您说,我说的有道理没有?”

  邢志武被推到浪尖上,对领导的某种迷信,大家都在眼巴巴等他说出更有水平的大道理。牛玉林的话,把邢志武强拽进抽象思维的空间,一个他从不擅长,且又思维迟钝的空间。邢志武觉得,牛玉林说的不无道理,在自己的政治库存里,已找不出有力的理论根据,来驳斥牛玉林。可从心里讲,他不喜欢这个夸夸其谈的学生兵,甚至反感,更不想助长他的傲气。邢志武很自然的把个人感情色彩,揉进了讨论,他想了想,说:“照你的说法,我们都是不讲真理,在感情用事,也不应该信仰共产主义啦?”

  牛玉林说:“连长,您可能理解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必须要有信仰,不然为什么活着?但不管信仰什么,可以说都是唯心的,我们不能光说宗教信仰是唯心的,封建的,我们的信仰也一样,也是主观臆想的,看不见的,在物质空间里到底有没有?谁也不可能给出肯定的答复。连长,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皮球又踢了回来,邢志武觉得,面前这个学生兵,在故意卖弄自己,傲得有点不着边了,应该杀杀他的傲气,他竭力寻找机会,说:“你这么能言善辩,那我问你,你信仰什么?” 

  邢志武感觉到这个战士的与众不同,怪异的观点,绕来绕去找不到破绽的理论,而且看得出,他不是一个靠压服就能住嘴的人。话出口后,邢志武掏出烟来,在点烟中悄悄观察牛玉林的反映。

  牛玉林知道连长在寻找自己的漏洞,说:“连长,首先我声明:我坚定信仰共产主义!毕竟,共产主义是所有信仰中,最有可能实现的信仰,它所绘出的蓝图最美,而且是给世界上所有人的,不是给少数人的。其实,大多数宗教信仰,最初的出发点和本意都是好的,是积极的,包括资本主义在内。如果,资本主义不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先进的社会发展基础,也不可能取代封建主义。如果,没有资本主义的工业革命,没有电灯、电话、飞机、火车、轮船等等,世界也不会有今天的文明发展。没有生命力的社会,是不可能生存发展到今天的,关键是,发展是为什么人服务的。”

  邢志武抽着烟,盯着牛玉林问:“资本主义是积极的?你不是开玩笑吧?”

  牛玉林说:“我是认真的!没错!资本主义发展物质,发展技术有什么不好?我们不要物质,不要科学,还去刀耕火种,永远落在别人后面,还当国家主人干什么?都送给别人算了!我们靠精神活着就行了,那才是典型的唯心主义!再说了,没有物质作基础,没有物质的极大丰富,共产主义又怎么能实现?连起码的生存也保证不了!”说着说着,牛玉林显得有些激动。

  邢志武觉得必须要捍卫无产阶级地位了,他严厉地说:“为了物质发展,也去学美国佬?去学资产阶级?去剥削?”

  牛玉林说:“连长,您这么说,只能说明您没好好读过马列的书,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并不理解,不过是断章取义罢了!何况,学西方不是照搬,是有选择的学,我们现在使用的科学技术,机械设备,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发明的,哪一样是从外国学来的吗?”

  班长说:“牛玉林!你怎么能这么和连长说话?太没规矩了吧?”

  牛玉林也不示弱,说:“班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畅所欲言,百家争鸣,学习讨论才能真正理解问题本质。学习讨论会,好像谈不上什么规矩吧?如果,学习讨论也要看谁的官大,谁的话是真理,那还有真理嘛?那不是在搞愚民政策?”

  牛玉林的话,无疑是在拱火。邢志武本不打算太认真,心里的火立刻窜到头顶,可在学习讨论会上发火,未免有失身份,他压住自己的怒火,说:“你说话注意点!谁搞愚民政策了?你怎么信口开河?什么资本主义也是积极的?你哪来那么多歪理?”

  “哈哈…”牛玉林笑了,说:“连长,对不起!我的话可能说得是有点过。不过,您的水平真的太低了!这些马列著作中的经典理论,您根本就没好好看过,我实在没法和你们讨论。”牛玉林露出傲慢的态度。

  此话点到了邢志武的软肋上,他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的政治学习,自己都是在走过场,确实没有好好看过马列原著。可当着这么多战士,让下级这样不留情面的挖苦,怒火顶得他脑袋发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讨论会冷场了,大家偷偷看着连长的脸色,谁也不敢贸然发言。

  无法扭转的局面,说不出来的尴尬,进退两难的境地,邢志武感到战士们都在嘲笑自己,发烫的脸上,竟然选择不出一个能自然表现的神情,眼睛更不知道该看哪里。班长看出了连长的难堪,也不想在自己班里发生不愉快,自己受夹板气,赶紧宣布休息十分钟。

  邢志武再也没有去参加讨论,回到连部抽闷烟。“水平太低了!”的刺耳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当众说得一无是处,自己竟无还嘴之力,他心里的愤怒和不满,在左思右想中慢慢生成。

  如果仅仅是文化水平导致的认识上差异,邢志武也不会太在意,本来他也不崇拜文化人,从没想靠舞文弄墨走仕途道路。用他自己的话说:认字再多有什么用?有几个人是靠耍笔杆子吃饭的?再说,臭老九的称号,又不是我封的。

  然而,文化交流带来的变化,会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到方方面面。军人从里到外的全部军事化,在城市兵身上,被轻便漂亮的非军用品随意替代,遮掩在军装里的私人物品,时不时会偶尔露出。小到手绢、尼龙袜,大到专业运动员穿的回力球鞋、运动裤衩、整套漂亮的运动杉,甚至还有手腕上一闪一闪的手表,引来众多羡慕嫉妒的目光。

  城市青年的影响,悄然渗透到其他战士的个人生活。过去,多数战士最多也只在鞋里,垫上家人或恋人千针百线绣的鞋垫,下班后穿穿家里寄来的千层底布鞋。现在,口袋拮据的战士,买不起大件买小件,胆小的,不敢买招人眼的,卖藏在里面的。他们的口袋里,揣上了手绢,节假日上街,也敢公开脱掉军用线袜,穿上尼龙袜。

  班长们早已向连里反映,艰苦朴素的作风正在失传。邢志武听到后不以为然,年轻人嘛,追求点时髦,臭美一下算不了什么,自己不也穿着尼龙袜,可戴手表。。。。。。?

  工地上,班长抬头看了看太阳,说:“还有时间,再和点水泥,争取多干点。”

  牛玉林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表看了看,说:“班长,马上要下班了,再和了用不完,明天再干吧!”说完,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做好下班的准备。

  “什么要下班了?听你的还是听班长的?”正好走到这里的邢志武说。

  牛玉林抬起手腕,指着手表说:“连长你看,是要到点了,还有不到半小时了,和多了用不完就浪费了。再说,下班前还要收拾现场,哪里还有时间?”

  邢志武不知哪来的无名火,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下班不下班听你的?一个战士,戴什么手表?你不知道部队有规定,不许战士戴手表嘛?”邢志武无意识中,把问题转到手表上。

  莫名其妙遭受指责的牛玉林,不解的看着邢志武,认真中透着委屈,解释说:“连长,我也不知道部队有规定,没人告诉我。这块手表是我下乡时就戴的,不是在当兵后买的。”

  邢志武说:“你到会找根据?告诉你,条令是条令,规定是规定!不许戴就是不许戴!你的表再准,不是还要听统一号音嘛?把你的手表收起来!”

  牛玉林感觉到了不对劲,连长好像不是冲着手表来的,逆反心理随之产生。他不满地说:“连长,内务条令里,好像没有规定战士不能戴手表吧?再说,战士不许戴手表,也得有个说法吧?今天您这么说句话,就变成规定,明天说句话,又成了纪律,我们怎么执行?您的权力再大,也应该符合条例条令吧?”

  邢志武对这些城市兵的不满,长时间积压的火气,在遭到有力顶撞的一刻,爆发出来,他吼道:“你才当了几天兵?少跟我说条令!我说不许戴就是不许戴!还没到你说理的份呢!还反了你啦?”

  连长的震怒,手表之争要改变方向,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大家手中的工作都停止了,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牛玉林多少明白了,连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轻蔑的一笑,说:“连长,说得严重了吧?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武断了?戴块手表就是造反?我的脑袋小,这帽子太大了,我可戴不了!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这样的顶撞对抗,邢志武还是第一次遇到,真的是要反了,他满脑门都在冒火,说:“武断?我带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武断。好啊?我今天还就武断了,你马上把你那块破表给我摘了,该放哪儿放哪儿,不许戴就是不许戴!”

  牛玉林故意不急不慌地说:“连长,按您的话说,不就戴块破表吗?无所谓,我可以不戴,您没收也没关系。可话我要说清楚,戴手表没有违反条例条令吧?倒是您,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封建军阀?”

  “军阀?呵?还给我扣上帽子了?你别给我强词夺理!军阀怎么了?没有规矩没有方圆,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命令!你有什么好说的?”当着这么多人,被一句一顶气昏了头的邢志武,说话不再有所顾忌。

  牛玉林说:“没错!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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