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满目葱荣。
他从后院中伸个懒腰出来,便看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他愣在当场,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禁卫军整装齐备的将整个院落围了起来。
为首的大约是个将军,一身铠甲不怒自威,他对雨煌随意的抱了个拳,言简意赅的开口:“这里可是上州刺史段世文段家?”
雨煌微微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开口问出一句“你是?”,便看见那将军一抬手,干脆利落的放出一句话:“杀。”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顷刻之间。
雨煌还未将此事理出一点头绪,便看见几个禁卫军的长矛已将家丁侍女的胸口穿透。血飞溅在一旁的白色砖墙上,血腥的气味即刻蔓延开来。雨煌有些慌乱,但还是一掌将放在石桌上正准备画画的穹崖笔给拍了起来,他执笔飞转,几点墨汁弹在禁卫军的长矛顶端,已将几个人的力道给生生顶了回去。
将军看了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不愧为段家二公子穹崖笔雨煌,武艺之高名不虚传。”
被他人道出名姓而自己却一无所知,雨煌有些微的恼怒,他开口想问对方究竟何人,那将军却又抢先一步开口。
“在下是神策军都统宋钦匀,令堂段世文伙同安宏郡王意图谋反大逆不道,如今圣上下旨决令全家抄斩株连九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二公子见谅,在下不过是执行公务。”他说的客气,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凉意,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从一旁的侍从手中取来一卷金色的龙纹卷轴。
“这里是圣旨,你要看看么?”
雨煌接过圣旨,展开的时候手有些微微发抖。这件事情猝不及防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可手中的圣旨真真切切就写着“株连九族满门抄斩”八个朱色的大字。他将圣旨合上问那宋钦匀,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那我哥哥烛尘呢?”
“你是说段烛尘?”宋钦匀想了想,无所谓的一笑:“他当时在扬州的话,应当是死了罢。”
应当是死了吧。
死了吧。
这几个字如同尖刀一般剜在他的心口上,他觉得脑袋有些眩晕,几乎都有些站不住。他原本还在想着该如何将烛尘逼他上的马术课再往后推迟那么几日,可如今……人居然不在了?
宋钦匀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伸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刀。但就在一瞬间,他看见漫天墨点如同暴雨一般洒出,先是墨色,然后被血染成了极其鲜艳如同春末桃花般的红。
刹那烟雨朦胧,谁料杀伐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花倦(2)
在多年以后,段雨煌最后悔自己当时那一刻的决定,也最不后悔那一刻的决心。
段烛尘策马回家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满地的尸体与兵戈,无数墨点卷着血液散落在地面、墙壁、或是那株盛开的桃树上。整个段氏庄院如同墓地一般散发出阴郁诡异的气氛,而地面上则落着一道圣旨,他顺手翻开,心便凉了大半。
他在扬州之时躲过了那场灭门之灾,本以为可以回家早日通风报信,没想到始终是晚来了一步。他推开一扇扇门,但每推开一扇额头就渗出更多的冷汗,到处都不见雨煌的痕迹。
没有、没有、没有!
该死!究竟去哪儿了?!
烛尘的手一直扶在腰间的幽阙剑上,他始终不会太过慌张以至于乱了阵脚,他将自己的白马安顿在侧门旁的石柱上,以便最快的躲过或许存在的伏兵。虽然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喉结不停的上下颤动,他不断的劝慰自己雨煌武功卓绝不至于被那群无名小卒杀死,但这终归只是劝慰。
朝廷早就知道段家公子武艺高强,派来的宋钦匀是当年的武探花,出了名的军中高手。
烛尘的脑子很乱,里面几百个声音嗡嗡响,他闭上眼睛,眼前的门是最后一扇,这是一个许久未有人进来的偏院,里面只有一些开的肆意撒野的桃树,以及一地的青苔。
他手指触向门,看见了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刀痕和一个嵌进门中的墨点。
他在内心祈祷着上苍保佑,轻轻推开门……
满院的桃花开的正疯,压下来一片有些刺目的粉。烛尘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一下便看见倒在地上宋钦匀的尸体,他抬头一看,雨煌倒在两株桃花树下,一身的血染红了白色的长袍,看的让烛尘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胸口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连忙冲过去,脚步有些错乱险些跌倒。他走过去扶起雨煌在鼻前探了探气息,还好,还活着。
松下一大口气。
烛尘将雨煌抱在怀中,此地不宜久留,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追兵。他运气内力使自己的脚步稳当一些,身旁伤了怀中的人。
他将雨煌放在了马上,自己又翻身上去,他把雨煌抱在了怀里,却发觉雨煌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烛尘有些雀跃,但很快眼神又低了一份:“抱歉,是哥哥太不小心,弄醒了你。”
雨煌在他怀中摇了摇头,有些吃力,伸出手搭载了烛尘的手腕上,直至感受到了他的温度才放松了一些:“我还以为……你……你死了……要带我去……奈何桥。”
烛尘被他一贯的疯话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应着:“是,哥哥还活着。”
他本以为这个家伙又要说些什么话来捉弄他,没想到雨煌却是定着眼神看了他一眼,半天才发了一句话。
“哥哥,你活着,便好。”
家中变故丛生,整个南方都听闻了安宏郡王谋逆一事,烛尘只得带他往消息未至的地方去。一路用内力将他的血脉封住修养,六七日颠簸着也勉强到了华山。
华山山巅终日压着白雪,幸而山脚下却是四季分明风和日丽。烛尘寻了处偏僻的宅院,将雨煌安顿在屋中养伤。烛尘并不通医术,起初只是进一旁的小镇寻医问药,就说有弟弟受了些江湖中的伤,怎知道那些大夫只是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可雨煌还是气息不稳筋脉无力,每日要睡上十个时辰方可浑浑噩噩的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也多是由于身体疼痛忍受不住,或是夜里噩梦突然惊醒。烛尘日日夜夜的伴在他床边,若是他实在受不住,便寻了些烈酒,让他借着酒意睡下去。
若是喝醉了,雨煌总会说一些胡话,他说幸好在庭院中的是他,幸好哥哥你没死,幸好幸好。
幸好你还安然无恙,我不过歇几日,熬几日便过去了。
这一熬从春末熬到了盛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若再不医治好,不知道又会生什么旁枝末节。烛尘没有法子,策了马进了洛阳,路过天都镇时,便见四处瘟疫满布,到处都有人在求医问药。
他见有一帮红衣女子正在散些似乎贵重药品,刚迈步想问,却被一个穿着道袍慈眉善目的女子拦了下来。
那女子看上去有一些年纪,但容姿清丽气度脱凡,绝非平庸之辈可比拟,她穿着一身道袍,头上有一块白纱坠了下来,手中握着一本书卷,像是江湖中出名的纯阳宫的道长。
她微微的笑着,笑中带着温存也带着一丝不可扑捉的光,烛尘对她抱了个拳问了声道长好,那女子虽然年长,但也客客气气问了声公子。
她施了礼,问道:“公子可是在寻医问药。”
烛尘点了点头,但他却很讶异于女子的下一句话:“公子可是在为弟弟寻治伤的良方?”
她话说的轻松,对自己的言语极为肯定,仿佛她跟烛尘早已熟稔,深知他过去经历的所有事情。烛尘觉得有些奇怪,心下难免有些防备,正准备一笑带过转身离去,却被那女子伸手悄悄给挡了下来。
“段公子,在下这里有一治病良方,不知公子是否愿意试试?”她的笑意更浓,似乎是好心,但烛尘却看她像狐狸。如今两人的名字应当都被挂在了通缉令上,万事理应小心才是,可如今已经被人认了出来,试试倒也无妨,结果无非要么罪名加重一条,要么人头落地而已。
那女子带他入了天都镇旁一个废弃的小院内,里面躺着许些瘟疫重病的百姓,进进出出皆是衣冠严正的道士。女子一进门,那些年纪较轻的道士皆恭敬的唤了一声:“师叔。”一旁有病重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来,带着几分感激叫了一声:“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花倦(完)
烛尘有些讶异,面前这人便是闻名遐迩的“天下三智”中纯阳宫清虚道长于睿?
若她真是于睿,那她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倒也不算奇怪。
于睿吩咐烛尘在门外稍等,烛尘便站在一株枯萎的榕树下静候着。他站在原地,发觉似乎自己身侧的幽阙剑被人弹了一下,顷刻间回头,却发现是个身高不过在自己肩上,有些稚气的小丫头。
他还没发问,就见那小丫头抬着头问他:“你是谁?又是师父捡来的孤儿么?”
他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摇摇头没有作答。
小丫头也不生气,低下头在他的剑鞘上又弹了一下。幽阙剑的剑鞘用的是精铁,上面找名匠浮绘了一幅极精细的水文山河图,剑鞘极薄,手指弹上去会有清脆的响声。那小丫头似乎是喜欢,冲着这剑咯咯的笑了起来,抬头又问他:“你这剑不赖,哪里得的?是不是宫中神武遗迹中谢云流落下的那把?”
她嬉笑着问,被一旁同行的道士拍了下脑袋轻声呵斥:“莫随便喊师伯的名字,他虽如今在外,但掌门也说过,若是他回来,必定立刻将掌门位置相让的。”
烛尘听了这话微微挑起了眉毛,当年纯阳宫谢云流与李忘生一事天下皆知,他一直觉得昔日兄弟情谊闹得如今下场,实在是令人可惜。
那小丫头听了训对人吐了个舌头,慌忙跑了,一旁的年轻人颇有歉疚的解释说,她叫苏幕,是前几日才被清虚道长捡回来的孤儿,自小被当作丫鬟长工养在远房亲戚家,如今远房亲戚病死了,她就缠着道长说要入山做道士,因此性情古怪些,让烛尘多多包涵。
烛尘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尴尬,二人站在门外半冷不热的寒暄,于睿已经挑了帘子从房内出来,手中握着一个药瓶,瓶中似乎放着一些软膏,一打开有着淡淡的清香气。
于睿道:“这便是碧露丹,用七百八十七种稀世药物炼制而成,治百病,化百痛,解百毒,可令人死而复生。若段公子不嫌弃,快快拿去给弟弟医治罢。”
碧露丹世间难寻,烛尘对于睿心下感激,想要解剑相赠,于睿却摆摆手笑道:“公子不必言谢,若是公子以后想找安家的居所,华山纯阳宫倒是不错的去处,到了那时,说不定于睿还有对公子相求的时候,还望到时公子不弃。”
清虚道长相邀,恐怕是世上少有的事情。一旁的弟子有些诧异,烛尘也觉得有些意外。他想着自己毕竟是与谋逆之事有瓜葛的人,不宜让他人有所牵连,便有些歉疚的笑了笑,对于睿抱了个拳:“多谢道长好意,但是段烛尘究竟是什么人……恐怕道长还不甚明了。”
没想到于睿只是浅浅的笑,仿佛将世上的事都已看穿,极其肯定的对他开口:“我就是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才觉得无妨。”
烛尘一路策马回家,到屋内的时候已是日落。屋内昏昏沉沉也未点蜡,推门进去,就看屋内桌椅凌乱,雨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应当是找不到自己,着急了吧。烛尘心口上有些发闷,他重新铺好床铺将雨煌抱了上去,进后院打了水,想给雨煌擦擦身子。
虽然这一月来雨煌说是没事没事,但除却病痛之外,性情也是越发暴躁起来。他的郁结之气积压在心底,面对烛尘时不忍,在烛尘不在时便都发作了出来。他有时半昏半醒,或是酒醉了过去,便将房间弄得一塌糊涂,酒壶杯盏摔的粉碎。
烛尘并不怪他,有时雨煌以为烛尘不在乱发脾气时,烛尘便站在门外听着,见他把气出的差不多了,心中反而安定一些。
桌椅板凳坏了,总比身体坏了要强上许多倍。
烛尘用毛巾浸湿了水,刚给雨煌解开衣襟,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紧紧的拽住。他有些愣,低下头去,就听见雨煌在呢喃着喊他。
“哥哥……哥哥去哪儿了……我……我没找着他……”
烛尘让他这么拽着,雨煌的手经脉断开,但还是拽的烛尘几乎动不了,似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烛尘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低下头轻声安慰:“我在,我回来了,方才出去了,这已经回来了。”
雨煌听见了他说话,手上的力气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勉强睁开双眼,在微弱的烛光里似乎看见了烛尘的轮廓,才扯着嘴角微微笑了出来。
“哥哥……你以后去别的地方……得告诉我……”雨煌说。
烛尘点点头,笑着骂他:“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抛下你不管,你好好休息,我已经寻了药来,过几日身体便会好了。”
没想到雨煌摇摇头,偏要他答应:“你答应我……若是什么时候……你都……”
“知道了。”烛尘用手抚着他的发际:“若是什么时候,都不再抛下你一个人,都会告诉你我的去处。快歇下吧,明日便什么都好了。”
雨煌昏沉着又睡去,似乎身体已没那么难受了。烛尘将他的衣服解开,身上零错的刀伤都已经愈合,唯独内伤还在他体内隐隐作痛。
几个月来雨煌消瘦了许多,皮肤苍白的像纸,伸手去触胸口,一根根肋骨咯的人手指都发疼。烛尘将他抱着翻了个身,就像翻一个小娃娃,这么大的一个人,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
烛尘将他的衣服都解开,身体擦净了之后取出了那碧露丹,将丹药碾碎蘸水抹在身体上,一点点的揉搓直到深入肌理。
那丹药不好使用,烛尘一揉便是一夜,等天蒙蒙亮才将那药用完。他转身走时,发现雨煌永远紧皱的眉心化开,似乎睡的颇为安稳。
接连四日,烛尘每夜都坐在雨煌身周帮他上药,早晨起来手腕酸疼,见他睡的舒服自己也觉得开心。第五日的早晨,烛尘想着将雨煌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手碰到了他腰间,就听见雨煌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