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眼看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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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眼看红楼-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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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二爷也算是心无滞碍了。

  什么时候,男人们能全方位地欣赏女子们复杂的性情之美,身上的头巾气,才算可以稍稍消解些。

平儿,在幕后越位
李纨取笑平儿:“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有个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确实,平儿是凤姐最贴心的臂膀,凤姐那儿,贾琏不知道的帐目,平儿对其中的来龙去脉都了如指掌。背叛了二奶奶的事儿,平儿自始至终也没做过,她所推行的,是在凤姐儿苛政中的怀柔小主张。

  连下人们都知道: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好事。小的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至于维护过哪些家人仆妇,我们也不必深究,单看她在宝玉和姑娘们面前做人的方式,就可以对她的手法略知一二了。

  宝玉屋里的小丫头坠儿偷镯子的事发,平儿悄悄地找麝月说话:“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支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着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一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一二年,闲时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么着,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在宝二爷眼里,平儿是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因为她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的心腹,所以宝玉很少亲近。今天,宝玉在背后听到平儿如此体贴自己的心事,一时间,为之赴汤蹈火都不在话下。

  平姑娘一再声明这事儿是瞒着二奶奶的,仿佛凤姐儿一知道,宝二爷的面子就保不住了。其实倒未必,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凤姐一向是对他网开一面的,不见得这次就定要一点儿余地不留。平儿的人情,也不过是抢先一步罢了。

  那么一个昏愦的母亲和那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弟弟,是三姑娘探春的心病。无论她怎么挣扎鄙弃,毕竟还是超脱不了那血浓于水的关联,伤了他们,就是伤了探春的自尊。平儿在暗处,悄悄维护着这朵带刺的玫瑰。

  王夫人屋里的丫头彩云,偷了玫瑰露私自送给贾环,吵嚷出来之后,平儿笑道:“如今就打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不必管,只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起来的为是。”

  宝玉是老太太、太太的心尖子,一点子玫瑰露在贾环那里是偷,到他这儿顶多是捣蛋。这事儿由他顶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姑娘探春也不必恨铁不成钢,咬碎银牙了。

  王熙凤被称为“醋缸”,平儿素日也不往贾琏跟前凑合,只是在关键时候,偶尔露一露身手。尤二姐吞金自逝,贾琏找凤姐要办丧事的银子。凤姐儿道:“什么银子?家里近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使剩了还有二十几两,你要就拿去。”说着,便命平儿拿出来,递给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恨的贾琏无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笼,去拿自己体己。等开了箱柜,竟一点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和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日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平儿忙将二百两一包碎银子偷出来,悄悄递与贾琏,说:“你别言语才好。你要哭,外头有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贾琏便说道:“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汗巾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系的,你好生替我收着,做个念心儿。”平儿接了,自己收好。贾琏收了银子,赶忙为二姐料理后事去了。

  平常贾琏与凤姐、平儿这对娇妻美妾在一起时,平儿总是伶牙俐齿地帮着二奶奶说话,每每弄得琏二爷无可奈何。这都是小事,只贾琏在急得撞墙时,平儿那雪中送炭的二百两银子,就够他感念一辈子的了。

  探春代理家事,凤姐儿冷眼旁观之后,私下里对平儿说:“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礼,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回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他们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如果说探春的精明,可以稍稍消解凤姐因苛刻而招来的怨恨,那么平儿背后市恩,忌不又为凤姐作了反衬?凤姐儿枉自机关聪明,却不曾在此处留心。倒是泼辣女子秋桐,看到平儿自己出钱弄菜给尤二姐吃时,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

  可怜凤姐对这话并未深思,只胡乱骂两句“人家的猫会拿耗子,我的猫倒咬鸡”了事。

  也难怪凤姐不多心,尽管平儿在外面指挥若定,回到房内,在二奶奶前面,却是谨守尊卑本分,从来不逾距的。凤姐儿发话,“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丰儿便将平儿的四样分例菜端至桌上,与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漱口毕,嘱咐了丰儿些话,方往探春处来。即便在她过生日时,上中下三等家人送的寿礼,也是色色回明凤姐,听她斟酌处理的。

  左看右看,平儿确实背着凤姐为自己打点了一小片根据地,但她不负凤姐的地方在于善始善终与厚待其女,有此做底子,足以让旁观的读者,可以微笑着看这小女子一天天的花样翻新了。也罢了,生活在贾琏之俗与凤姐之威的夹缝里,换了一般的女子,早被摧折得没故事了。

袭人的医道
众位姑娘奶奶们吃了螃蟹喝了酒,乘兴点评起各房的大丫头来。李纨指着宝玉道:“这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

  袭人的确是难得的人才,莺歌燕舞的怡红院,又有一位那么那么怜香惜玉的小爷,若不把宝玉的性子摸透了然后暗下针砭,一个个不思谋着作反吗?

  宝玉承蒙警幻仙子在梦中授以云雨之事,醒来后便拉着袭人同试,袭人并不抗拒这私密的肌肤之亲。跨过了这道坎,两人的关系自是与众不同。据说一个女子与男人有了亲密接触之后,眼角眉梢的表情都会有所不同,明眼人一望便知。也许。性对女子,表示贴心、服从与认可,即便是性格洒脱的现代女人,都会以为这是两人交往中的一道分水岭。对男人,这却有些休止符的意味,虽不是一曲的终了,那种患得患失的热情却会冲淡许多。这是上帝造人的天性,勉强不得。

  宝二爷被众姐妹送了个“无事忙”的雅号,无事忙者,无事生非,事事处处都要插上一脚。再加上大家公子贪多嚼不烂的脾气,花袭人再怎么防,也难免有心思用不到的时候。上古时大禹治水,先是用堵的法子,结果东方拦截西方漏,长年劳碌奔波的辛苦付诸东流。后来听了高人的指点,改“堵”为“疏”,从源头上治理,才打理出一个清平世界来。袭人得此真传,先从宝二爷身上抓起,笼其心,堕其气。

  却说正两人亲密无间的大好时光里,花袭人却忽然宣布要离开贾府了:“我今日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呢。”宝玉听了自然发急——风平浪静之中,一说要走,这多情公子才想到长久留袭人在身边也并非十拿九稳的事。于是便抬出贾母来,也不外是说求老太太不要放罢了。袭人要的不是这话,她表示,我不过是个最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得多,我去了,仍旧又有好的来,不是没有我就使不得的。这话搁在这儿,让宝玉自己慢慢思忖去。“却将容易得,当做等闲看”,袭人一个自幼卖到府里的小丫头,由长辈们默许放在房内,与小爷们作开蒙青春、收拢身心的工具,尽管宝玉是个有情的,可对这水到渠成的事儿也谈不上多么珍视。初试云雨情之后,花袭人默默地隐没在幕后继续做她的配角;另一方面,宝二爷却忙着会秦钟、闹学堂、索要宝姐姐金锁赏鉴再被林妹妹冷嘲热讽,其间秦可卿死了,大观园落成等来了元妃的归省。袭人在哪里存身呢?她只能以求去的姿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没有我就使不得”点醒了宝玉,触动了其一向喜聚不喜散的心怀,一时间袭人素日的娇柔体贴如诗如画。这事果然使不得,宝二爷满面泪痕,赌气去睡了,袭人才转了一个弯:“咱们两个的好,是不用说了。但你安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了。”

  于是袭人便说出三件事来,也不外是不再调弄脂粉,别胡言乱语,且作个正经读书的样子而已。宝玉此时只有陪小心的,“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

  曹雪芹是忠厚子弟,他只是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近来仗祖母溺爱,父母又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他不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篇话有什么箴规之功——宝玉不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么?要说“探其情,压其气”的作用,倒是立竿见影的,宝二爷的心被提起来,在袭人面前,多少也服帖些。哪有磕头作揖地把人家留下来,然后又不放在心坎上的缘故?

  在上头的人眼里,袭人这丫头知大礼且举止稳重,颜色不够十分贤德却够十分。但是各花入各眼,对宝玉来说,纲常伦理本就是人生的赘瘤,兄弟中的尊卑他都不放在心上,何况这主奴之分。花袭人若一味摆着君子淑女的款,宝二爷还不气闷得要命?所以收了之后,该放的时候也要放一放。

  宝玉生日,怡红院的众丫头另凑了份子,要在晚间吃酒取乐。这事是背着老太太、太太的,但是深得宝二爷之心。贤德如袭人,本该约束大家别太放纵的,可是对这没多大干系的乐事,不如更办出些花团锦簇的热闹来,让宝玉畅心满意。宝玉回房后,袭人先报个喜讯儿给他:“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纹儿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芳官、碧痕、春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共是三两银子,早己交给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

  关门之后,少不得安排起来,袭人筹划且不用高桌,把张花梨木的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大伙儿围着坐。又不分主次,又得了宽卸正装只着紧身小袄的便宜,忒对了宝玉的景儿。慢着,这尚不够,宝玉提议要占花名儿,袭人又有一好建议:“这具玩意虽好,人少了莫趣。”要邀人能邀谁呢?反正不外是宝玉的宝姐姐、林妹妹、云姑娘、琴姑娘诸人,宝二爷见了谁,还不是欢欣鼓舞的?商议妥当了,袭人同晴雯亲自去叫,众姐妹说不得都来了。“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是花姑娘为宝二爷提调的一场好戏,桩桩件件,独具匠心。人说抓住了男人的胃,就可以抓住男人的心。这是对普通大众说的,宝二爷锦衣纨绔,饫甘餍肥,他的脾胃自是另一样,花袭人是深得其心的。

  把一个人的脾气秉性摸透了,才可以按脉开方,一针见血。那日在王夫人的雷嗔电怒之中,病中的晴雯被从炕上拉下来,撵出大观园去。芳官和四儿也被家人领了出去,吩咐随意配人。因为怡红院里,连私下里的玩笑话太太都知道,却单单不挑出袭人并麝月秋纹的错来,宝玉稍有见疑之心。他道:“你是头一个出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情性爽利,口角锋芒,究竟也没见他得罪那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生得好了,反被这好带累了。”宝二爷虽有富贵闲人之称,可也并非光吃饭不管事,这席话就是见微知著之言。据说警探们办案的时候,如系谋杀,就先看他死后谁能得到些利益或摆脱些干系,然后这就是最佳突破口,以此查凶###不离十。同样,有人遭陷害,进谗言的也多是与之同一层次、利害相关的人,晴雯被逐,袭人定然难辞其咎。此中的真假是非且不说,反正今日宝玉的眼泪要为晴雯流成河的了。

  其实要说晴、袭二人,说不定还是袭人在宝二爷心头的份量更重些,但在人的天性里,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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