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擎天》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负重擎天- 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养路工区退休职工。弟弟郑云飞,福生庄养路工区巡道工,可以说这是个典范,父子、兄弟同工。郑云典本人曾任福生庄第二十九任工长。从1981年接班后来到福生庄工区一直到2005年提拔为车间副主任才离开,在这儿干了25年。
  早些年,段里从其他工区调来一位工长。这位工长来到福生庄养路工区放下行李后就直奔线路上,当他放目远眺看到曲曲弯弯的大小曲线时,心凉了一半。作为一个工务人,他知道铁道的曲线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自己的所有时间都要交待在这条连接东西的京包线的虎口要道上,他对自己没了信心。叹了口气,返回工区,背上行李就走。前前后后他在福生庄待了不到半天。郑云典在这里干了二十五年。
  半天按时间算也就只有四个小时,四小时与二十五年相比是个什么概念?要说他本人,我可以归结为三条。第一,他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工区里的大小机械只要过了郑云典的手,他就得研究得*不离十。一些小器具坏了,比如说是电动扳手、电动镐什么的根本用不着找修理工,他自己鼓捣着就修好了。工区里买的拉杆扳手不结实,用不上劲,拧不紧拉杆上的螺丝,他就琢磨着自己做了一个,到现在上线路时还在用。
  第二,他是个爱动脑筋的人。他任工长的时候,线路上钢轨接头病害时常发生,车辆走在钢轨上对接头部分冲击较大。这段线路每天通过的列车将近一百八十列,隆隆的列车驶过之后,钢轨接头部分的石砟在车轮的冲击下颠空了。每天上线路干活,接头的病害让我们的工作量无形中增加了不少。郑云典琢磨了好长时间,列车一过他就蹲在接头处观察。经过一段时候的细察,他发现车辆对钢轨接头的冲击直接作用在枕木上,枕木与石砟间没有隔离的物件,枕木往下沉的力全部分散到了石砟上,车辆走到钢轨接头处一搓一带,石砟就颠开了,我们管这种现象叫“空吊”。为了解决“空吊”给线路造成的损害,他就想能不能让枕木和石砟间隔离,试了几种办法后,他觉得,往钢轨接头枕木下面垫胶垫效果最理想。第一次他垫块小胶垫,结果没几天,小胶垫被上压下挤得没了形状。他开始往里放大胶垫,一块不行两块,在线路数据允许的范围内,他一点点地摸索、试验,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成功地整治了接头病害。仅这一项发明,就让线路的质量提高了一大步。 。。

就在线路边(2)
还有一件事儿,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事儿。
  2005年元月的一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寒冷,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我和副工长胡满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惊醒。郑云典在窗外喊着:“快起来,有断轨,备车,拿工具。”
  凌晨的三点钟。这个时候是一天里温度最低的时候,钢轨最容易折断。福生庄车站行车设备显示红光带,一列货物列车被阻断轨前。
  这天恰巧是个休息日,工区的人全都回家了,只剩下值班的工长郑云典、胡满才以及司机王利民和我。
  当汽车轧着厚厚的积雪驰到离故障线路还有一公里的时候,汽车颠了一下,突然熄火了。王利民重新发动汽车,车呼呼地喘着粗气不肯前进半步。我们探头一看,汽车陷到了雪窝里了。
  下了车,我们大吃一惊,雪窝的位置是河里一个冰窟窿,汽车的重量让这个冰窟窿周围的冰全碎了,河水渗了出来,把汽车轱辘包围的严严实实,一转动冰花四溅。汽车开不出来了。
  往前看,能隐隐地看到被阻列车的车头射出的灯光。我们从车上卸下急救工具,扛上趟着水就跑。湿鞋一沾雪就冻成了冰疙瘩。被水浸湿的棉裤瞬间冻得硬梆梆的。
  一条夹板将近二十公斤,再加上急救器和枕木墩子,我们连扛带抱,天黑路滑,郑云典一个跟头摔到线路上,工具掉了一地,他顾不上疼痛,摸黑捡起工具踉踉跄跄地往故障地点骨碌。胡满才也摔了个跟头,手里的零件散了一地。时间不允许我们趴在雪地里一点点地找,我们就那么在雪地里摸黑划拉,能划拉多少算多少。戴着手套根本什么也捡不起来,我们就把手套摘了。结果手套也丢了。跑到故障轨前。我们也顾不得冷。借着火车的灯光,也就是十来分钟的功夫就将断轨做了急救处置。线路处理好了,列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
  列车一开过去,四周一下又黑压压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冷也不能回工区,因为还要看着线路上急救器的状态,后续还有列车,夜里是没法换钢轨的。
  站在漆黑的旷野里,郑云典问我:“冷不?”
  我上牙打着下牙说:“冷!”
  那种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寒冷顺着冻成了冰坨的脚向身体里钻着,腮帮子冻得硬梆梆的,张不开嘴。风不时地卷着雪粒子呼呼怪叫,四周的大山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在更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潜藏着某种恐惧,随时都会跑出来。郑云典摸着黑搂了一些枯草,堆起来,说:“点着,点着就好了。”
  我们用已经冻僵的手翻遍了全身,谁也没带打火机。天哪!那怕只有一根小小的火柴也行啊!
  讲到这儿,他扭过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泪珠。
  我们唯一希望在汽车上,可汽车陷在冰河里。王利明说:“我跑一趟吧,找找看。”
  郑云典拦住他:“这么冷的天,回去还得趟河,算了。”这时对讲机呼叫说又要过车。郑云典让王利明防护,老胡、我和他再次上线路。那天晚上的车真多,我们没有停的时候,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一夜上就我们四个人在线路上。一到接车的间隙,郑云典就说:“跑一跑,身上还热乎点,不动非得冻死在这儿不可。”
  我们沿着路基来回小跑着,依靠着自身产生的热量与大自然抗衡着。我们可以回去,我们也可以找个借口封锁了线路,等待抢修的队伍。但我们却没有那样做,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夜里,在生命和责任的选择中,我们守在线路边,用我们的责任感来验证着人类的智慧和良心。

就在线路边(3)
……
  那一夜,福生庄车站的值班人员一直在对讲机里喊:“郑工长、丁英,你们跟我们说会儿话,说会儿话。”他们知道,这个在摄氏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对坚守在大山里线路上的我们工务人员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把象棋子放在棋盘上。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牺牲,一种超越了责任用生命来做抵押的牺牲。在这大山深处,车站同志们与我们工区工人们朝夕相处,亲如兄弟。他们也不想让工区的弟兄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抢救线路,但他们却无权让一条铁路线就此瘫痪,他们除了诅咒这个寒夜别无他法。
  当远远看到火车头的光束向车站慢慢移动过来时,接车的助理值班员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喊着:“通了,线路修通了。”待列车通过车站后,他兴奋地跑回运转室,却惊讶发现值班员正泪流满面地对着对讲机喊:“郑工长,胡满才,说两句话,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伴着风的呼啸声对讲机传来我们微弱的声音:“有车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们,我们就在线路边上。”
  凌晨的三点多钟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的十点,我们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漫长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夜晚。从汽车陷进冰窟窿,郑云典站在冰水里让我从车上往下递工具起,一直到抢修线路,我们一刻也没停着。要知道郑云典的裤子一直湿到腰间,在数九寒天里穿着冰裤子站在大野外,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更何况他的右腿曾经骨折过,平时变天都要痛,不要说这时候了。但郑云典就是一声也不吭。
  那一宿再困我们也不敢闭眼,王利明说他眼前总晃动一团火苗,老想脱了湿鞋烤一烤……我们谁也不敢睡觉,一睡,必死无疑。火车一来,才能见到一点光亮。当我们目送列车慢行通过时,机车忽然一声长鸣,悠长的笛声久久地在我们身边回荡。我知道,那是对我们致以的最神圣的敬意。在那天晚上通过的二十几趟列车,有不少司机在通过这段线路的时候,站立着给我们敬礼……那一刻的感受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他的鼻翼长流,他用手抹了一把,“唉!”长出了一口气后,看着我说:
  这个故事我真的很不想讲。可每次来人采访的时候,又不得不说,每次说心里都挺难受的。一次为了锻炼自己的口才在家里让妻子和女儿当听众,还没等讲完,女儿一下子扑在我怀里,哭着说爸爸你别讲了别讲了我的心都疼了。妻子早已哭成了泪人,说从来就没想过我的工作这么辛苦,说以后家里事儿绝不用我操半点心。
  他掏出手机递给我,手机屏幕上就是女儿的照片,很甜美的一个小姑娘。
  为了女儿我把家从县城搬到呼和浩特市,想让孩子有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女儿能理解我的辛苦,自己的罪就没白遭,妻子能理解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作为工人,别的奢望没有,最大的理想就是好好工作,国家给自己开工资,每挣一分钱都要对得起国家。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点了一根烟。
  采访是在他的宿舍里进行的,屋里陆续进来好多职工,丁英在讲述的时候,他们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没人插一句话。听了丁英后半句话,有的职工笑了,说丁工长就是会说话。我以为他们在嘲笑丁英。没想到他们郑重地对我说,他们整天和不会说话的钢轨打交道,和它们能够交流的语言都在手上的工具里,语言都快退化了。工友们之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我们一行人来采访,心里特别高兴,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说说话,聊聊天,和自己不熟悉的人说话,新鲜。 。 想看书来

就在线路边(4)
这一群大男人围在一起,你抽他一根烟,他拿你事儿打趣。看见我往本上记,他们就住了嘴,非要看看我本上记什么,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把本子翻得哗哗地响,他们大声笑着叫着,把本子上记下的名子和事儿念了,被念到的人一张黑脸红到了脖根说我看看我看看。铁一样的汉子害羞的时候真是可爱。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语里我记录下这么几段话:
  “我们用性命将这两条钢轨担起来,就不能顾及其它的东西。”
  “我们最不爱与家人讲工作上的事儿,怕家里的人跟着担心,宁可让眼泪往肚子里流,因为我们是男人。”
  “我们也许终生要与钢轨打交道,线路就是我们托付生命的地方,因为工作,也因为责任,我们无处躲藏,也不愿逃避,我们要以超人的勇气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迎着滚滚的车流,像英雄一样挺起健壮的胸膛。”
  ……
  夜深了,丁英说回去睡吧,明天再聊。出了门,看见车库灯开着,门敞着,我们走过去。听到动静,司机王利民从车头处闪出身来。工区的这辆车是老式的东风卡车,外表看像一只蓝色的大蚂蚱。丁英对我说:
  这台老爷车不时耍个小脾气,说*就*。王利民接手这辆车后,大小毛病让他整治的差不多了。他不太爱说话,见人一笑,一对细长的眼儿眯成一条缝。一般来说,工区里的司机都比较牛,什么装个工具卸个钢轨什么的基本上不上手。王利民不一样,只要能上手的他决不会袖手旁观,什么抬钢轨、拿工具,啥都干,遇上大型施工,他上线路跟着干活。那次赵军到卓资山领工区领材料,赵军想带几个人。王利民说带那么多人干啥去。赵军说领的材料挺多咱得往车上装。王利民说咱俩够了。到了领工区院里,别的工区的汽车一到忽啦啦地跳下一群人,福生庄工区就俩人,一个工长,一个司机。车间尹主任说:“看看人家福生庄,一个工长一个司机,活全干了,你们弄一帮人。”
  采访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机会和王利民聊。本想借这个机会,但王利民一直在修车,说如果不修好第二天要耽误工作。我说可以放修理厂大修。他说那得花多少钱。
  临回宿舍前,他洗干净手上的油污,握着我的手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不是不想接受采访而是的确没时间,你若真想写好福生庄,就好好采访养路工们吧,他们是最值得书写和歌颂的人。
  他说你写写机械手韩永红。
  那天整修的线路下路基的坡度较大,坡高有十几米,往坡上拽钢轨的时候,韩永红个儿大站在下面,钢轨长,摆到坡上尾部就延到了河里,韩永红二话没说,抢先一步迈进水里,站在冰水里往上顶钢轨,因为天黑大伙都不知道他站在什么地方。紧张的整修工作结束后,赵军发现韩永红的防寒鞋和裤脚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工友们七手八脚地给他往下扒鞋,鞋和脚已经冻成了一个冰疙瘩。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我问韩永红当时知不知道自己踩在水里。
  韩永红说怎么能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他说吭什么声,都在干活,我吭声了就得有下一个人来河里站着,与其大家都受罪,不如这个罪让我一人受得了。
  我说你就不怕把脚冻坏了。
  他说受苦人哪有那么娇气,这点小事算什么。
  王利明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一块疤告诉我说这是一次在线路上施工时,旅客列车通过时车窗上扔下的东西划伤的。
  工区有规定,在线路上干活的时候,遇旅客列车通过时要站队立正迎送列车。那天列车通过时,一个啤酒瓶子突然从车窗里扔了出来,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落在一块石头上,啪地碎了,溅起的一块碎玻璃渣子一下子扎进我的脖子,当时血就冒出来了,流了一脖子,他们都说是扎在动脉上。
  看着这块疤,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新闻也有过这样的报道。在线路上受伤害的大部分是工务段的兄弟们。我不知道这个扔瓶子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的行为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他们,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
  我以为王利民会很愤怒,至少也要骂几句,抛开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