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用右手两个手指,不停地摸着从左至右贯穿自己大半张脸的伤疤。眼睛眯缝成一条线,有点像狐狸还有点像狼,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除隋猛以外,屋里的其他人都知道,那是“号长”要出手之前的习惯性动作。几个没挨脚背踢、脚掌踹的家伙都握紧了拳头,虎视眈眈地做着热身,随时准备帮着“号长”清理门户。
“朋友,腿法不错啊。”“刀疤脸”还是懒洋洋的腔调,脚下移动得却很快,话音未落已经接近到距离隋猛一米远的位置,出拳就能够上隋猛的面门。
“嗯,手法也行。”隋猛出手的同时,把“刀疤脸”没来得及说的下半句说了出来。
这回没有使腿,还是很简单的招法,缠腕。没等“刀疤脸”看清楚动作,身体已经呈反弓形,一条胳膊被隋猛拿住,手腕反别着很难受,想喊有辱“号长”尊严,还怕外面看守听到,不喊实在疼痛难忍,只能哼哼唧唧地呻吟。
隋猛只发了三分力,也不想让对方过于难堪,顺势往前一推,膝盖照着“刀疤脸”屁股一顶,同时两手松开。
“咔”的一声,“刀疤脸”来了个标准的狗吃屎造型,鼻头顿时变成了跟“草莓”一样的颜色。 。 想看书来
引子(5)
接下来的一幕就很自然了,几个握拳头的家伙纷纷松开拳头后撤,其中一个还大声喊着:“大哥,大哥,千万别动手,狼见了我都掉眼泪……”
隋猛略仔细地看了那小子一眼,还真就是狼见了得掉眼泪,干瘦干瘪得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个头跟武大郎似的蹦起来能有一米六高,小鼻子小眼挤在一张小白脸上,惊恐的表情如同小耗子见了大脸猫。
几个囚犯就跟当年菜园子的泼皮被鲁智深扔进了粪坑,不但不忌恨,反而百般孝敬,倒水的倒水,上烟的上烟,连半分钟的矜持都不坚持。迅速以隋猛为核心,前呼后拥地把他簇拥到大通铺最里面(原“刀疤脸”的位置)登基上殿,破被子加身,正式宣告三号看守房改弦更张、易帜成功。
“刀疤脸”自觉地站在一旁,悻悻地看着几个人肉麻的谄媚动作,无奈地接受现实。没办法,改革就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切身利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强者为王,这些生存法则在看守所体现得最直接也最彻底。拳头就是硬道理,硬拳头里面出政权。
“大哥,看您累了,我给你按按吧。”小瘦子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立马给隋猛去了鞋袜做起足疗。
要论辈分岁数,隋猛恐怕得管一屋子的人叫大哥,甚至叫大叔,可现在世道变了,一屋子的大哥大叔统统尊称隋猛为大哥,这可能也是道上混的规矩,隋猛只好入乡随俗。
小瘦子给“大哥”按完了脚,又开始松腿。别看身体单薄,可手法极为熟练,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隋猛生在农村,刚当了几年大头兵回来,从来没有享受过此等地主老爷待遇,一时舒服得浑身发软,也不再推辞,任由小瘦子挥汗如雨。
“兄弟,犯什么事进来的?”隋猛觉得不能总这么享受下去,适当地得关心关心热情服务的属下。
小瘦子白脸一红,小声说道:“搞破鞋。”马上觉得不妥,搞破鞋不是犯罪,用不着进看守所,赶紧加了句“乱搞男女关系”,还是觉得不妥,最后才女人般地扭捏道:“组织容留妇女卖淫。”
最后那个罪名挺耍Ω檬俏シǚ缸锪耍凑蘸爬锏墓婢兀彩歉顺渡瞎叵担绕涫�*之类的,进来都要挨一顿最毒的暴打。隋猛看着那小鸡子似的体格,眉头一皱,心说:这小子扛得住吗?
“来,大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按按背。”
小瘦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兴奋得不知疲倦地准备继续战斗,隋猛尽管对他那罪名深存厌恶,可身体实在太乏,头一次享受过去的地主、资本家才有的待遇就上了瘾,心说:妈的,反正也是要死的人,就他妈继续享受吧。
“大哥,您的身上怎么了?怎么有这么深的伤痕?跟烙铁烙过似的,谁敢烙你?”
“别碰!”隋猛突然声音放大了一些,把上衣披在身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小瘦子不解地问,他还真不信这铁塔似的硬汉会怕疼。
“没什么,我自己留下的。”
“什么?这些伤痕是你自己留下的?”小瘦子的白脸变得更加煞白,表情恐怖得像见了鬼,细线似的眯缝眼突然瞪得跟玻璃球一般大小。
第一章 烙印(1)
1
用什么来形容北方山区寒冷的冬天呢?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等词汇太文绉绉太常规,似乎没有充分体现那种透心彻骨的拔凉。“撒泡尿就能冻成一个尿柱”有些玄乎有些夸张还不雅,反正吐地上一口唾沫,马上就会冻出一个一块钱硬币大小的痂子。
这个冬天有些特别,十二月份的隆冬季节居然还没下一场雪,大地没有了银白,只有那冻得梆梆的死硬。
凌晨三点钟,步兵第809团的驻地热闹了起来。被确定退出现役的老兵们,让炊事班的弟兄叫了起来。确切地说,他们一宿就没睡,都和衣等着这在部队里最后的早餐。
步兵六连被确定离队的三十三个老兵,围坐在三张饭桌前。桌上没有盘子,中间只摆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洗脸盆,盆里边是那跟包子大小差不多,白菜猪肉馅的,被称做“滚蛋饺子”的东西。
老兵们一声不吭,基本都是一口一个地狼吞虎咽,没人注意吃相,也用不着玩什么绅士风度,这和几年前他们第一次来到连队吃那“头顿面条”大为不同。那时一个个老实巴交,面相斯文,都还腼腆拘谨,极力控制自己的吃相,可咕咕叫的肚子不争气,一个个低着头用筷子把面条小心地从脸盆里挑到碗中,吃面条的动静都跟小猪崽子拱食似的哧溜哧溜的。
夜色中四辆解放车开进了二营营区停在了操场上,老兵们背上了背包,只等着登车“滚蛋”。
突然,驻地的灯全部大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留队的同志拥出了营房,给老兵们送行来了。
更突然的是,六连的老兵们没用下口令,像统一了口径一般,集体把背包取下,向后转又列队回到了步兵六连院里。
“来,往这儿干。”一班长隋猛脱下了棉大衣和棉袄,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施瓦辛格肌肉”,就是那种一块块结实的、野战部队官兵特有的、铜褐色的腱子肉。他解下了系在棉袄下裤腰上的武装带,交给旁边的三班长冯晓,用手指着自己宽厚的胸大肌。
武装带由皮革制成,两头是铁制镀银的头和环。冯晓把武装带对折抓住中间,露出镶嵌着五星图案当中套着“八一”字样的铁头和带着凸起花纹的铁环。
“啪!”清脆的铁头铁环与肉体接触的声响盖过了鞭炮和锣鼓,隋猛那用不着涂抹橄榄油就光润油亮的胸大肌上,顿时突起了一道血色的棱子。周围送行的干部和战士们在透骨的寒风中已经够哆嗦了,这下禁不住再次哆嗦。
“哈哈,老三,怎么手软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再来。”
“啪,啪,啪啪……”
“哈哈,没见血啊,再来……”
抡圆了皮带的冯晓*了上衣,露出比隋猛毫不逊色的胸大肌,其他老兵也纷纷脱去上衣,互相用皮带抽打着,呐喊着,咆哮着,放肆地大笑着,“啪啪”的皮带声中个个身上已是血肉模糊。此刻已经没有了纪律约束,他们是一群谁也管不了、谁也不敢管的退伍军人。
“隋猛,你们要干什么?”经历过数次老兵复员的指导员孟长喜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阵势,他大喊了一句试图制止这看似荒唐的举动。团里机关的首长可都在送行的队伍中,影响肯定不好。
“不要管,让他们爱咋咋地吧。”连长高远一把拉住往前凑合的孟长喜。
“在咱们‘大功六连’当三年兵相当于在其他普通连队当兵三十年,遭的罪实在太多了。别管了,让他们尽情地发泄吧,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了……”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烙印(2)
孟长喜很听话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位比自己岁数小职务还低半级的代理连长既尊重又信服。
血流下来了,鲜红鲜红的,从隋猛、从冯晓、从三十三个老兵的前胸后背上流淌下来,像一条条红色的飘带。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凛冽的北风中,那些血红的飘带马上就要凝固成一条条一块块血痂子。
“弟兄们,来吧!”隋猛大吼一声,三十三个老兵迅速围拢一圈搂成一团彼此紧紧抱住,他们要让身上的鲜血融在一起。
“老班长,我们来了!”步兵六连所有留队的战士们全部*了上衣围了上去,紧紧抱着他们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也说不出话来,大家都哭了。
孟长喜、高远和几个排长、志愿兵也扑了过去,加入到那上百人的血肉丛林。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功六连”的连歌从院子里响起,冲破云层,回荡在天际。钢铁的连队英雄的兵,
利刃出鞘威震敌顽,
歼敌秀水河,
血染太行山,
破袭正太路,
伏击平型关,
我们是英雄虎胆,
白刃格斗威名传。
无敌尖刀连,
无敌英雄汉,
屡建奇功,
为祖国而战,
挖敌心脏的大功六连!
钢铁的战士勇敢的心,
无往不胜历经百战,
突破清川江,
勇夺飞虎山,
激战三所里,
保卫汉江南,
我们是开路先锋,
无坚不摧敌胆寒。
不怕豺狼凶,
不怕雄关险,
屡建奇功,
为民族而战,
挖敌心脏的大功六连!“哭个屁?‘大功六连’的兵流汗流血不流泪!”老兵们齐声吆喝着,他们擦干了泪水带着哭腔,却没有一个人再让眼泪流下来。
“六连,六连,老子下辈子还当兵,还要来‘大功六连’当兵……”伴随着马达轰鸣,老兵们呼喊的声音穿透了夜色……
下雪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花比鹅毛还大。
2
“同志,请问您是哪个部队的?”
一股淡淡的似有似无的清香,几乎没在隋猛的鼻腔做任何停留,无法拒绝地沁入心脾。隋猛立刻跟醉了一般,不自觉地仰起了头。清香的源头玉立着一位飒爽英姿的女军官,个头高挑身材苗条,伟岸得像一棵白杨。军装和背挎的长镜头相机表明了她的部队记者身份,高跟鞋和微烫的发际,以及轻描淡写的口红说明此人来头不小,竟敢违反条令规定。
隋猛习惯性地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小口唾液,生怕搞错,习惯性地向四周反复观察了好几遍。嘈杂的候车室里挤满了等候中转的退伍老兵,一个个身着统一的作训服,军姿严整,做派端正,除了没有佩戴领花、帽徽和军衔标志,仍然保持着士兵的本色。蓝色的空军,白色的水兵,绿色的陆军老大哥,胸前挂着笑脸一样的红花。表情焦急、严肃,更充满了自豪和期盼,分明在向路人倾诉:“我是一个兵,没有辜负亲人的嘱托和希望,为国家服役效力的几年,无私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现在马上就要回家了,就要回到父母身旁,投入恋人的怀抱,走进新的希望。”
“同志,请问您是哪个部队的?”声音圆润甘甜,清香再次闯入心扉。
不会错的,女高音就冲着自己的鼻尖。隋猛确定对方的采访对象就是自己,提问的是自己所在部队的番号,顿感一股豪迈之气发自五脏六腑。对于一名军人来说,恐怕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和所在部队的番号,恐怕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取代番号在军人心中的位置。隋猛没有贬低其他兄弟部队的想法,他知道不论陆海空二炮等什么军种,都属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编制序列,都是同样的辉煌,同样具有光荣的历史荣誉。可自己服役的集体实在太突出,太优秀,对这支部队的感情太深厚,任何描述都难以表达这份热爱,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烙印(3)
一片惊讶声中,一条白毛巾“刷”的一下从背包里抽出,竖直按在候车室的柱子上,一根枪管一般结实的手指瞬间被一口咬破,四个红色方块字洒落在洁白的毛巾上,像一支坚强不屈的士兵方阵,威武雄壮,无可阻挡。
血写的番号——“大功六连”。
对隋猛来说这样的举动也许很平常,他身上还刚刚留下“大功六连”弟兄们用武装带刻下的飘带一般的血色烙印,可对女记者和周围的人来讲那就是太震撼了,如石破天惊。黝黑发亮的脸庞,坚毅果敢的表情,波涛一般的气魄,高山一样的威严,鲜血凝结的连队标志,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一名老战士的忠诚?
“同志,别动,对,就这样,按住……”女记者慌乱地指挥着那只布满老茧,铁匠才有的大手,生怕失去这中国军人所独有的精彩瞬间。
闪光灯刷刷了好几下,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字迹潦草,毫无章法,算不上书法,可力道强劲,几乎穿透毛巾。
人群走散,现场归于平静,女记者的心却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扑腾个不停。就算没有职业的敏感,依她的脾气,也要尽快找到这个英雄番号所代表的英雄群体。“大功六连”是什么样的连队?都是由哪些人组成?这些人的过去、现在都发生了哪些动人的故事?将来还会发生哪些动人的故事?都是血写的吗?
“同志,能把这条毛巾送我吗?……”
3
一条普通的白色毛巾,只因为承载了四个血写的方块字就显得格外珍贵。周晶晶把那毛巾上的血迹轻轻吹干,小心地折叠放回包内,当她抬起头想对老兵说声感谢的话时,送她毛巾的人已经消失在急盼回家的队伍中。蓝色的空军,白色的水兵,绿色的陆军,仍然保持整齐划一的老兵们似乎习惯于队列,远看个头几乎一般高,长得还都一样,脸上都刀刻一般显露着与隋猛一样的刚毅与坚定,每个人都身背着一段当兵的历史,每个军人都身背着一段历史的荣誉,每个退伍军人的心上,都烙铁一般地打下深深的绿色印迹和血写的番号,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