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的连长和指导员脑袋里横晃的全是后悔,后悔分组的时候不该听马千里的话,玩什么田忌赛马,后悔不该和特种兵们较那么大劲,赢他们有个屁用?这又不是打仗,许胜不许败。也许这比武从头到尾就是“王大白话”一手导演的选人阴谋。
马千里破例没有走在队列里三排排长的位置上,他故意拖在后面和不断摇头叹气的连长、指导员并肩,尖锐的目光,锥子似的紧盯着本排列兵于继成的后背,像是要一锥见血,刺透挖出“神射手”背后的神奇,更在反复回味那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第十九章机会(14)
“这小子是十六岁出头的新兵吗?是我们六连的兵吗?从新兵我就带这小子,快一年了也没看他那白地瓜似的脸,变成和六连所有人一个肤色的黝黑,连毒辣的太阳都不同意他成为我们六连的一员。真没承想这平时屁都不放一个的‘闷葫芦’居然藏了一手……”
马千里心里不停地嘀咕,似乎不相信那个既成事实的神奇。他分配到六连的时间不足一年,仅比于继成早来三个月,可适应能力超乎想象,迅速融入六连的战斗氛围,摸爬滚打,没有半点学生气,确切地说没有摆什么架子,不像大部分“学生官”那样酸臭熏人。他喜欢六连的历史,更爱如今的连队。相信英雄的六连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训练场都能产生、制造、创造各种传奇。他对枪打飞鸟、枪打手表、枪打佛珠之类的神奇并没觉得有多神,唯一让他觉得神奇感到震撼的,还是于继成说的那句饱含哲理的经典。
于继成的脑后没生眼睛,并不知道排长在后面差不多要把眼睛盯进自己的后背,可他分明感受到阵阵灼热抚肩而来,如同父亲的大手。一年多未见父亲,他老人家一定又老了,枪可以击碎指针“滴答”转动的手表,却阻止不了转动的时间。
8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按照惯例,每次比武得胜归来,连队都要杀猪宰羊,犒劳将士。司务长带领着在家同志夹道等候多时,饭堂的每张桌子摆上了八菜一汤、两瓶二锅头和几十瓶啤酒。
“还喝个屁酒,都给我撤下去,干部到我屋开会……哦,对了,司务长去军人服务社看看有没有电子表买一块……”
锣鼓可以制止,点着的鞭炮只能任其噼噼啪啪燃放到底。连长一声令下,吓得司务长不敢怠慢,马上穿过烟雾向饭堂冲刺,迅速安排炊事班撤酒,自己则反身回来向军人服务社猛跑。
“真他妈不讲理,比不过就说比不过,还来这套抽血的套路……时间紧迫,我就不啰唆了,大家也不要再呛呛了,我直接把近期的人员调整安排如下:于继成和张晓兵到菜班,栾小荣、王大庆下炊事班,其他几个被‘王大白话’挑中的也够探家条件了,先放他们回家,然后到军务股补报告。”连长进了屋,摔帽子脱衣服点烟,连骂几句娘,接着就开始独断专行。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外号“四愣子”的连长一点不愣,一肚子鬼心眼,居然玩上邪的了。跟农村土财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死守着那些家底,宁可捂烂了也不会让别人白捡便宜。
“对了,马千里,回到排里不要表扬于继成,一会儿电子表买来赔他,佛珠的问题还要单独批评几句,革命军人怎么能戴庙里那破烂玩意儿?思想境界有问题嘛,不能让这小子翘尾巴。”
指导员当即表示支持连长的决定,还总结性地指出,这叫“大功不赏,大过不罚”。几个被选中的同志,暂时雪藏起来,大家注意加强教育,做好工作,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连长、指导员,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我不同意这么干。把人藏起来终究不是办法,耍的都是小聪明小把戏,骗不了‘王大白话’,容易弄巧成拙被上级责怪。”
“小诸葛”马千里扔掉手上的烟蒂,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靶场往回返的路上,他就预料到连长肯定要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一下抽走八个人啊,都是训练尖子,你不心疼?我们这是被‘王大白话’忽悠了,他们特种大队是集团军直属队,家大业大,各方面条件够优厚了。我们只是个小连队,他们这么弄不是成心坑我们?”连长冷冷地看着马千里,他平时就有些看不上这个张口兵书,闭口谋略,白话水平不亚于“王大白话”的小排长。在他的眼里,“学生官”就是再滚几身泥也不会脱胎换骨,那身知识分子的穷酸与生俱来。马千里那套才是耍小聪明,那才叫假冒斯文,纸上谈兵。
“三排长,这次特种大队明显在玩咱们,是他们耍小聪明在先,我们是被迫出招。我们跟他们玩不起,难道还躲不起?那几个人现在还是我们六连的人,怎么安排他们是我们连队干部的事,这难道是小聪明?”指导员也生马千里的气,一个排长居然敢否决连队两位主官的意见,有些没大没小。
马千里一时语塞,被噎得干咂嘴说不出话来。他的习惯是点烟思考,习惯性的动作是扔烟头白话,一白话起来就没有头。一旦有什么观点,非要晒出来,甚至跟人辩论得面红耳赤。有人说马千里那张嘴,那大嗓门子,如果不白话就可惜了,时间长了不白话,上下嘴唇容易粘在一起。还有经常跟马千里在一起的人说,这小子基本上每天从起床号开始白话,一直白话到熄灯号吹响,从来不知道累。怎奈六连的干部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土得掉渣,没人爱听,也听不懂他那些高谈阔论华而不实的白话。
一阵抢白过后,马千里的上下嘴唇终于粘上了,被迁怒的滋味不好受。新兵于继成说出的经典“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终于找到了下句,部队多么需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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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倾诉(1)
1
营区后面的山花烂漫,似乎勾引着人们向上攀爬。于继成从到了部队,就有征服这座小山的冲动,那是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真实看到,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能称之为山的土堆。可新兵训练时间太紧,一直没有机会,这回终于如愿以偿。是排长马千里亲自跑到猪圈,把正在起猪粪的他拉出来,一路疾走带着上山,就像六年后他带着高远上山一样,主要是为了谈心。
山路上用石板修了台阶,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登高远望。只是路边的灌木刺太多,不时地需要用手拨开。走得很急,到了山顶,衣服被挂破多处,身上也多了许多血棱子,可两人居然都没有被刺痛的感觉。
马千里憋了一肚子话,没能跟连长、指导员交流上,还被噎个哑口无言,差点没把他憋死。接下来还要按照连长、指导员的吩咐,做好于继成的思想工作。原因很简单,连长、指导员的锦囊妙计被特种大队识破了,露馅了。果然不出马千里所料,“四愣子”斗不过“王大白话”,小聪明胜不了大智慧。另七个被特种大队挑中的战士已经用不着做什么工作,根本没用打什么官司,军长一声令下,全部调特种大队训练,探家休假的必须迅速追回。至于最露脸也是王大队长最想要的于继成为什么落选,谁都无从知晓,也算是耍小聪明者唯一得计的地方。
“继成,去菜班工作是连队党支部对你的信任,是重点栽培。没看我们连提干的、入党的都要经过菜班这一关吗?连长当年也是从菜班、炊事班混过来的。你枪打得准,军事素质好,这都是很不错的条件,可也是对一名战士的基本要求,而养猪种菜同样是为连队作贡献,同样是为国家尽义务,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工作更关键也更重要……”
马千里故意弄出官腔,说了一堆连自己都不信的违心话。半天的时间,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气进气,居然没听到于继成半句应答。
“看到远处那长形的,像龙一样形状的山体没有?那个是盘龙山,与其相对的那座山叫卧虎山,中间被一条龙虎河分开……”
马千里看于继成无语,又开始搞战术训练一般明确方位、地形。
于继成仍然独立风中不言不语,马千里继续介绍,这回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光说到地形,还把一些流传军中的秘闻轶事讲出来,卖弄似的逗弄于继成张嘴。
“看到盘龙山的龙头位置没有?看到那棵松树没有?原来是并排十五棵松树,跟队列一般整齐。解放以后,我们师每升上去一名将军,那树就死一棵,据说是被将军带走了,因此那排松树被称为‘将军松’。一直到现在的于军长,咱们师建国后共出了十四位将军,就带走了十四棵松树,仅剩一棵独苗。唉,不知道谁能把那棵松树带走?……”
马千里望着最后那棵“将军松”长吁短叹了一番,后面那句可是纯粹的自言自语,欷殻е薪缸啪炝岛豌裤剑瓮拍奶斐鱿忠桓稣癖鄹吆艋蛘哂鹕嚷诮淼木税阉撸歉鋈俗詈镁褪亲约骸�
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每一个听说“将军松”故事的军人,不管是军官还是战士,哪怕只是个喂猪的饲养员,也会从心底里产生一腔豪气,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带走最后一棵“将军松”的人。
林涛如怒,残阳如血,山风呼啸中,于继成伫立山峰,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油然而生。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将军松”的故事,也是第一次听部队的人讲述父亲的传奇。
第二十章 倾诉(2)
远望“将军松”,云蒸霞蔚中,只不过是一小团伞状的模模糊糊的“蘑菇”,像从枪口延伸过去的目标,初始清晰最后模糊,而那正是优秀射手最佳的瞄准景况。只需射手轻轻地扣动扳机,给子弹一个机会,目标瞬间即会被击中。
于继成仍然不声不响,瞪大了双眼,目光如炬。挺直了脊梁,上膛的子弹一般,引而不发。势险节短,静候发机,任凭山风起伏,我自岿然不动。那一瞬间,于继成只觉得父亲的大手再次抚摸在自己的肩头,全身充满了巨大的力量,胸中激荡着百万雄兵。他融入了茂密的林海,化成坚硬的岩石;又突现挺拔,骄傲地把山峰踩在脚下。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略了自然,忽略了旁边的排长马千里,忽略了被将军们带走而仅剩独苗的“将军松”。
马千里有些看呆了,他不敢相信站在身旁一步远的于继成,是一名只有十六岁的新兵。那永远也晒不黑的脸庞透着俊朗的坚毅,松树一般的身体挺立着不屈的倔犟。也许那个要带走最后一棵松树的人就是他吧?马千里发自内心的慨叹,越发对连长和指导员的“小人”做法感到愤怒。把这样的人才,压制在菜班养猪种菜,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实在太可惜了。可谁又能把子弹一般的军人压制住呢?谁又能阻挡这吞并日月的气势呢?
“继成,你说说我们这次和特种大队的比武到底谁赢了?”
看于继成半天不说话,马千里觉得好没面子。于是明知故问,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也算是卖弄个机巧,不想流露出对部下的崇拜。为了体现一把当官的博学和尊严,不惜破坏眼前人与自然的最佳结合状态,引出一个简单而又略显玄妙的话题。他的年龄大,还是一名饱读兵书战策的军官,在连里乃至全团的学历最高,平时通常以“儒将”自居。这会儿的气势完全被压住,居然在自己的兵面前,表现得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确实好生尴尬,甚至有些多余,呆看了半天,居然不知道把于继成拉山上来是啥目的。
“无所谓输赢,比赛就是比赛,永远替代不了实战。”
于继成终于说了话,收住飞下山去的渴望。简单的一句话,把马千里想了几天的词全部涵盖。
马千里觉得有些憋屈窝火,一名排长领着战士出来谈心,还是一名小新兵,应该算作级别不对等的谈话,领导自然有一种高高在上向下俯视的气派。不承想,这不对等的态势确实出来了,却是倒过来的,结果成了排长不如小新兵。
于继成还没有狂到连排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境界。在他一个新兵的眼中,马千里是合格的排长,并不是大部分人印象中的夸夸其谈之辈,对于军事战争的理解领悟,在步兵六连在步兵第809团也是无出其右。马排长想的问题都是超前的,甚至六连的官兵想都不敢想的他也在想。也许离经叛道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很难让人理解,即使做作地故意屈尊,故意和下属打成一片,也抹不去那一身的狂傲,恃才傲物说的就是这种人。所说的天才,基本都是在这种人里涌现。某些狂人,也可以归属此类。
两个狂人碰到一起,未必等于狂上加狂,某些时候会将两个“狂妄”变成一个理智。在和特种兵比武的问题上,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也让马千里觉得这次谈话有了进展,至于进展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说服于继成就很难说了。毕竟这个新兵比老兵比干部还有城府,是那种天生的睿智军人。毕竟劝说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每一个劝说者都必须掌握被劝者的内心,掌握劝说的技巧。某种意义上说,劝说别人,不如说是劝说自己。就像老师教学生,教别人的同时就是提高自己的过程。
第二十章 倾诉(3)
“说得对啊,我一直在想,我们在基础训练,尤其是单兵训练并不亚于特种兵,我们是程序化的按部就班的训练模式,每个单兵几乎被统一成同一种动作,和他们看似松散的训练相比,确实有一定优越性,在很多科目上还占有较大的优势。但是不要忘了,‘练为战’才是最终目的,到战场上真刀真枪才能分出胜负。特种兵的战术很灵活,而且班、组动作协同得非常好,这方面我们远不如人家,人车结合,人与武器的结合,战术素养等方面都不如他们,差距很明显,在实战中能赢他们是很难的。”
马千里这些话,如果跟一个素质很高的军官探讨,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可对一个新兵来说那就是高看了,足以证明这个新兵的潜力。而且,他一肚子话憋在肚里,需要找一个倾诉对象,不管后者够不够层次,反正他憋得受不了,不吐不快。
于继成略带感激地看了看自己的排长,觉得对方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