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了一碗饭就睡着了。实在太累了,再说就要开学了,操那个闲心干什么呀?
大概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星期天,母亲忽然提议,全家去山梁上锄豆子去,我们姐弟几个就跟着母亲去了。天暖洋洋的,只是还没有下过一场透雨,豆苗却已长到寸许高。真是“草盛豆苗稀”,一行行豆田里长满了杂草,什么苦枝蔓、苦苣,谷莠子,长得比豆苗茂盛多了。锄豆不能坐呀,必须得小心翼翼半蹲着,顺着一行行豆苗往前锄。弄了半天,那些豆苗就被我踩得东倒西歪。母亲说,男孩子粗心,不能锄田呀,就叫我在地埂上割牛吃的冰草去。我就在地埂上摘野花。奇怪的是,我还没弄满一背篓草,她们就把一块豆田锄完了。锄完了的豆田才像一块田,远远望去,一行行的豆苗就像作业本上一行行的生字,蛮整齐的。
天还是很少下雨。自从那豆子种在地里,天就像故意跟人开玩笑似的。我想那些豆苗早就渴死了吧。怀着某种好奇,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天,我还是去看了那块豆子。哎,奇怪,矮矮的植株正在开花呢,白白的花在晚风中摇曳,摇出一股淡淡的香。爷爷说,扁豆是最耐旱的,因此,在很少下雨的早春才种扁豆。种得早,收获也早。不然,跟麦子一块熟了,那才忙死人了。
下了一场透雨吧,或许未下。刚放暑假,扁豆就熟了,一绺黄一绺绿的,黄的拔完,绿的就黄了。矮矮的植株上吊满了豆角子,拔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咬开一个豆角子,生吃了它,一股豆腥味。煮一锅,撒些盐,滴些油,用勺子舀着吃,一股奇香。那时候,老家人都怕青黄不接,种了这扁豆,就能在麦子还未上场的时候,不至于挨饿。扁豆熟的季节,孩子们的口袋里净是炒扁豆,豆儿面饼子。豆中有油啊,牲口要乏死了,赶紧喂它几口,也会缓过神来。
更令人想不到是,一仓的扁豆,那些年竟成了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所有的粮食中,扁豆的价钱是最高的。那些年,一车扁豆可换一车化肥啊。一辆自行车,也是父亲用两袋子扁豆换来的。
矮矮的扁豆,不能用它自身的秸秆来捆,就用草腰绳子扎。扎好了,立在地里,顶上放一个倒立的豆把,活像一个个小塔。背豆捆的时候,那一个个小塔压得人脊梁酸疼,但一想到马上就有了豆吃,浑身又来了劲。一年又一年,在豆捆的重压下我们姐弟几个长大,而爷爷的腰却越来越弯。
记得一个浓雾的夏日早晨,爷爷一边教我扎豆子,一边说,他这把年纪了,恐怕明年扎不动豆子了,要我好好学,不然,手艺就要失传了。果真,第二年的豆熟时节,他就溘然而逝。而我,却也在这一年,幸运地跳出了农门。此后的年月,就与那土地、那豆田渐渐疏远了。
扁豆啊扁豆,矮矮的扁豆,在干旱的陇中山地里,你还长得茂盛吗?
一头黑草驴
那年隆冬,包产到户了。父亲吃过晚饭,急匆匆到村委会去抓阄。第二天,我发现我家驴圈的篱笆门儿口正站着一头漂亮的黑草驴。说实在话,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驴。它浑身乌黑,体格高大,比一般驴要高出足足一尺左右,尤其是那双白眼圈的大眼睛,透出一种善良和机警。我不禁站在篱笆门儿跟前看了它十来分钟。它看着我,眼里也透露出信任的神情,只是不停地叫唤。听母亲说,那是因为它刚刚与老驴分开。抓阄时,老驴分给了老书记家。
第二天,老书记就找到我家,说是愿意用一对壮实的骟驴换这头黑草驴。待他走后,家里就商量开了。父亲思谋,开春种田,单靠一头驴拉不动犁,不如换了那一对骟驴的好。爷爷捋了捋胡子,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说这头驴是下骡子的好坯子,待明年到兽医站搭上驹,一定会下个高大骡子。到那时,还愁没有牲口拉犁?一家人听了,就不再言语,都睡觉去了,只有爷爷提着灯盏到驴圈为黑草驴添草。
过了四、五天,黑草驴渐渐就习惯了我家,一天也很少叫唤了。我趁着爷爷进去添草的当儿,跑进驴圈,用手摸摸它的毛,它也用嘴拱着我的胳膊,表示友好。渐渐地,添草饮驴的任务就落到我的头上。我也乐意陪着它,我觉得牵着这头黑草驴去泉边饮水,有一种无言的自豪。因为别的驴站在这头黑草驴旁,不知要逊色多少倍。
春暖花开,耕种开始了,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雌牛。一驴一牛驾在一起耕地,实在有点滑稽,但两个家伙都不赖,都是急性子。别人一晌午能耕一亩地,我家却能耕一亩半。为这,父亲常常感叹:还是爷爷眼光好,要是换了老书记家的那两头老骟驴,还不把人急死!
耕种结束,青草长出来了。吃了青草的黑草驴换了毛,越发漂亮了。一日,爷爷把黑草驴牵到兽医站,专找那头枣红马搭上了驹,回来后,把黑草驴越发伺候得上心了。秋后,不再让它耕地;越冬时,专给它盖了一间草房,还挂了一个厚厚的门帘。怀了驹的黑草驴肚子圆圆的,走起路来也比以前温柔多了。爷爷不再让我去饮它,他怕我不小心让驴舔了霜——那是要流产的。添草也不要我添了,他把草料抖得没有一丝土,还在里面拌了麦麸。
人是十月怀胎,而驴要整整一年。直到第二年五月,黑草驴才产下一头可爱的红骡驹,不用说是优良品种。爷爷比划着说,这头红骡驹的腿节子比一般的骡驹要长得多,肯定能长成一个高大的红骡子。爷爷就像抚摸着小孙子一样,天天把这头小红骡驹全身摸个遍,因此爷爷走到红骡驹身边时,它不会尥蹶子。为了亲近它,我也得学着爷爷的样子天天顺着毛摸它——这使我想到了“顺毛摸”这个词的本源。
一个月后,红骡驹就开始出圈,在草野上撒欢了。黑草驴也因为要喂养红骡驹,一年也不下地,长得更漂亮了。身材比以前高了许多,浑身像黑缎子一样闪亮。看着红骡驹跑远了,它就亲昵地叫一声,红骡驹就一溜烟工夫又跑到它身边。当我吆着它们放牧时,觉得整个夏天是那么美好。
天有不测风云,驴也有祸福旦夕。四个月后,红骡驹的脐眼口开始红肿发炎,病恹恹地,一天也不吃不喝,这可急坏了全家人。爹忙叫来兽医站的赵大夫,打针灌药几天,终不顶事,红骡子早夭了。全家人眼里都含着泪。扔红骡子那天,黑草驴发疯似的狂叫,有好几天,我看见它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谁说畜生无情呢?
痛失一头红骡驹,爷爷并未灰心。他把黑草驴浑身梳理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第二年又到兽医站搭上了驹。此后的十年,黑草驴先后下了五头骡子,三头枣红的,两头黑的,都顺利地长大了。
我早早地离开了故乡,在外求学了。据父亲说,那几年每月寄来的学费,大都是买骡子的钱。而父亲被村里人好羡慕,因为他有一个外地上学的儿子,家里又有一个不断下骡子的黑草驴。谁能说畜生不哺育人呢?一个农村娃跳出农门,那是要全家人付出代价的,而父亲因黑草驴,并未四处借钱,遭人白眼!
不幸的是,黑草驴老了,我却目睹了它的死。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腊月,一天一夜的大雪,让山村的气温骤降。一家人早早起来扫的扫,背的背,好不容易清除了庭院门前道里的雪,脚就冻得发麻了。当父亲背了一背篓草去添草时,黑草驴已经起不来了。大雪封山,也没办法到兽医站找大夫,一家人手忙脚乱,终不顶事。刚扶起它,就又倒下了。我又看见了它的泪水,我的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我要埋了它,父亲又不肯。终于,它被通安驿街上买驴肉的老李用架子车拉去了。
那天夜晚,我还梦见牵着那头黑草驴在草野上走过。那是它的精魂又看我来了么?
作者题外话:一组乡土新作。见笑。。 最好的txt下载网
老家五题
老家五题
打庄窠
老家的建筑没什么稀奇。一般是先打庄窠,后盖房。房的后檐就坐在庄墙上。那墙有尺五来厚、两丈多高,全都是趁秋后的湿黄土打的。说来也怪,老家人盖房用的是椽和檩,打墙也用的是椽和檩,只不过打墙用的椽和檩是活动的,是暂时的工具,而盖房的时候,椽和檩架在房顶上,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是先打庄窠,后盖房——这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统筹方法了。
咱们就先说打墙。老家的庄窠一般打十四工,十六工就是特大型了。所谓一工就是一堵墙。打一堵墙可不是想打就能打好的,必须得请大匠人。且说谁家的娃要分家了,就得打一座新庄窠。秋后,娃他爹就忙开了。先提一斤点心去请风水先生,毕恭毕敬。待风水先生看好位置后,先要酒席答谢。下来又要去请阴阳先生,看看动土的日子。日子定了,就请亲戚、请庄间人,见人就散纸烟。等到那天到了,就同过大事情一样操办。动工的前几天,妇女们先过来帮忙。烧火的烧火,和面的和面,炒菜的炒菜。庄还未打,美餐已齐备,真可谓是“粮草先行”。几笸箩花卷,几案板包菜,几盆猪肉丸子,几盆凉粉。就凭这阵势,庄间人到那天都不约而同的到齐了。
开始打庄了。匠人指点,先深挖四个大坑,栽了四个大檩子。然后平放了两根椽,组成一个长方形。中间的宽度,就是墙的厚度。为了滴土不漏,还要在椽和檩之间夹两块厚木板,再加木楔逼紧。只见匠人又眯了一只眼,从这边往那边看,说“成了”,小工们就开始挖土打墙了。另有几个,赤红着脸,提起石杵子,在湿土上狠狠的打。垫满了一层土,夯实了,又垫一层。直到码上十几根椽,墙有五尺左右了,就要换椽。上面打一层,下面取一层,反复不已。墙越打越高,椽越移越高。换上五次,庄墙的高度就够了。这时只听匠人下令“卸”,众人忙取掉椽和檩,“哗啦”一声,一堵漂亮的墙就露出来了。然后又移动檩子,左移右,右移左,一堵又一堵,两三天工夫,一座新庄窠就落成了。
一座漂亮的新庄窠,标志着它的主人真正成家立业,另起炉灶了。
七月十二
农历七月十二,也不知道是什么节日,老家人就叫“七月十二”。这一天有两个顺口溜:“七月十二,烙麦娃娃”,“七月十二,辣椒茄儿”。吃什么呢?就吃“麦娃娃”,就吃辣椒炒茄子。
新麦熟了,赶紧背几捆到打麦场里。一束又一束,使劲儿把麦穗子摔打在碌碡上,金黄的麦粒儿就从碌碡上滚了下来,堆成一个麦堆堆。然后用簸箕簸净了,背到石磨上,白花花的新麦面就从石磨上流了下来。
母亲煞有介事,把个“麦娃娃”做得精细。细白面里和了胡麻油,揉了又揉,做成一个个“娃娃” 形状,有头有脸,有胳膊有腿,还“穿”了裙子。放在大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烙出来,一股清香直冲鼻孔,实在是一年中最好吃的东西了。
记得每年七月十二,大清早从睡梦中醒来,老远就闻见一股“麦娃娃”的焦香。来到厨房里,母亲已把“麦娃娃”烙好了,一人一个。我们姐弟四个就拿着“麦娃娃”,来到老家门前的大柳树下,吃了起来。吃麦娃娃可不能乱吃,得先吃“胳膊”,后吃“腿儿”,最后才吃“麦裙”。但那时白面少,吃着吃着就放下不吃了,生怕吃完了看着别人吃淌涎水。所以一个麦娃娃吃了又放,放了又吃,直到晚上才吃最后剩下的“娃娃头”。
那么,这一天中午吃什么呢?吃辣椒炒茄子。好像一年到这一天才吃一回,所以其香无比。也不知母亲从什么时候攒了点鸡蛋钱,从集上买来一提笼辣椒茄子。辣椒碧绿,茄子泛紫,看着就流涎水。这两样菜,在老家的旱地里是种不成的,是甘谷的菜贩子坐着火车弄到通安驿集上的,所以稀罕的很。那时在山村里,七月十二能有一碟辣椒炒茄子,真是不简单!
眼看着母亲把辣椒茄子洗了,辣椒切成丝,茄子切成块,我们姐弟就在锅灶边转来转去。只见母亲先倒些胡麻油,烧得冒烟了,就投入一勺臊子。等臊子上的猪油消了,就开始炒辣椒茄儿了。母亲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厨房里就充满了一股呛人的辣香味。待辣椒炒茄子端上炕桌,我们姐弟就已辣得鼻子酸酸的,母亲也呛得眼泪流出来了。这辣椒炒茄儿就是香,辣得只哈气,也不放下筷子,直到碟子见底了才罢。过上几天,也回味无穷。
二十多年过去了,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只觉得吃啥也不香。七月十二,不像春节、端午、中秋,本不是一个大节日,我却深深地怀念。那“麦娃娃”,“辣椒炒茄子”,真正地香呵,真正的“绿色食品”!
杀年猪
在老家,再穷的年月,也要喂一口年猪。因此,一到腊月,我就盼望着杀猪。可在我的记忆里,我家的猪总杀在别人家的后头,因此,每到腊月,我就更渴望杀猪了。
母亲说,我家的猪比别人家的杀得迟是因为我家的猪还有食吃,猪杀得迟,猪肚子里猪油就多,这又让我觉得我家比别家高了一头。于是盼着盼着,一直到了腊月二十头,母亲不再给猪食吃了。第二天,就要杀猪了。
杀猪也是一件大事,得先请杀猪匠。在村里,好的杀猪匠好像只有崖边上住的陈老大。一个腊月,他可风光了,因为全村的人都在他家排队。陈老大是个酒家,特能喝酒,一斤老“金徽”下肚,才是给他喝酒起个头儿。由此,谁要是给他提一斤老“金徽”,他就到谁家杀猪。
且说这一天赶早,陈老大就来了。穿了一件油碜碜的旧棉袄,腰里扎着一根草腰绳,一个油碜碜的包袱里背了全副家什。洗了脸,就坐在火盆后喝着一罐茶。接着,拉猪的后生们也就先后到了。陈老大安排妥当,一伙人就来到猪圈门口。陈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