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梳头,你不要拿木梳指挥我,我要走!”
“你往哪里走?这就是你的家,你再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要去斯洛古的姥姥家。”
“去找你姥姥?”姨妈突然气急败坏地点着七斗的脑门说,“做梦去吧,你的姥姥不知在哪里顺着垄沟找黄豆吃呢,斯洛古的老太太,那是俺的妈,可不是你的姥姥,你别臭美了!”
“你说谎!”七斗说完,又一次晕过去了。
左邻右舍都知道七斗害了大病,就都过来看看。眼见七斗刀削似的黄瘦下去,栾老太太忍不住捏着七斗的小手垂泪。听说,当年她被遗弃在上海滩时并未掉过一滴泪,想必是岁暮之年,怜爱之情深切的缘故吧。栾老太太亲自动手为七斗煎了中药,几剂吃下去,七斗身上的人间气息就浓了起来,双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又泛出活力。
栾老太太说:“你怎么成了个爱害病的孩子?”
“我怎么知道。”七斗说完,“哇”的一声哭了,“从我妈死后我就爱害病,我不能离开原来的家,我恨我爸爸,他是条狗,是毒蛇,他狼心狗肺!”
“你不要这样吵,你父亲纵有天大的不是,也不可这样咒他。”栾老太太见七斗的爱和恨又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便知她的病已经好了,所以就放下心来。
七斗病好后十分胆小,最怕走夜路。学校里一旦下午上两节自习课,她就提前跟火塘讲好,随他一起回家,不然,四点左右的灰蒙蒙的天色能把她的魂都吓掉了。火塘在路上总要讲一些新闻给七斗听,什么香莲的爷爷有一天尿湿了两条棉裤,什么靳开河家的屋檐上有一天一起落下九只乌鸦,一字排着,像巡逻兵一样。七斗对火塘的这些话漠不关心。她有时在正午时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朝山上望着。看不清山上有树,可山上却挤满了树,雪花把山吹白了。那些绿色植物已经猫冬了。寒风就从山上刮来,带着一股被鞭打的怪叫声。这些令她窒息的景色使她觉得春天永不再来了。她不再去苏婉瑞家听她讲故事,或者是欣赏那满口的假牙,她也不觉得栾老太太的那些古董有什么神秘之处了。她慢慢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穿绫罗绸缎的、戴精致假牙的、藏了金子的、屁股下永久放着一只屎盆的,所有这些人总有一天都要被上帝预备好的马车给拉走。
七斗并没有忘记她发烧那天姨妈说给她的话,姥姥并不是嫡亲的,看来斯洛古的亲人都是假的。那阳光下五光十色的沙滩,那来了又去了的白轮船,那个骑着小白马的鄂伦春小伙子,所有这一切,已经随着夏天的流逝而流逝了。盲水结冰了,在冰上凿蛤蟆的人胃口和运气总不太好,那些闲散的马匹在寒风中荡来荡去,肚子瘪瘪的,长了牙的和还没长牙的孩子在空气混浊的屋子里把游戏玩了千遍万遍,全都一副腻歪歪的样子,窗户上的霜花化了,又结了,一天过去了,一天又来了。
姨妈在一个早晨如释重负地把靳开河女人的死讯带回家中,所有的人都没有吃惊。她终于死了,一盏虚弱的灯足足燃烧了二十几年,这历程漫长得残酷。栾老太太说这叫“奇生奇死”。七斗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总之,这个女人的尖叫声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靳开河家的葬礼始终洋溢着一股雨过天晴的气氛,大欢和二熳围着棺材唱来唱去的,也许不久,哪一个健康的、善良的、贫穷的女人就会坐在靳开河的炕头上。
尸体仅仅停了一天,傍晚时就出殡了。七斗披着围巾去参加葬礼,只见邮递马车从巷子里艰难地行驶过来,人们默默无言地把棺材抬到上面。
天色灰蒙蒙的,人们空着肚子,一路上撒着纸钱,用邮递马车把一个人回归的消息送给上帝。
第四章 杀人犯(1)
一
年底临近的时候七斗的脚上出现了冻疮。她的鞋是旧的,鞋底被磨得轻薄,所以霜雪轻而易举就侵扰了她。开始时她只觉得脚趾痒,被冻的地方显出光润的红色,后来红色变为乌色,而且疼痛难忍,她才知道问题严重了。因为冻的是双脚,所以她走路时不知把重心放在哪一只脚上才合适,因而她的脚一接触地面时就左右飘摇,等到这种走态被粗心的姨妈发现时,冻疮已有溃烂的地方了。
姨妈用冬青煮水来给她洗脚,断不了要骂上几句:“烂蹄子的,难道嘴也烂了不成?也不知吭一声。”
姨妈数落着,倾着身子用力搓着七斗的双脚。她的*像一对沙袋一样弹来弹去的。七斗觉得她肥得可以进屠宰场了。
她想,若自己烂掉了双脚残在家里,倒不如死去的好,所以在姨妈给她治疗时她积极配合。
栾水玉的戏似乎演也演不完,兴许是由于戏唱多了的缘故,她的腰身显得越发迷人了。姨夫黄瘦着脸有滋有味地拉着二胡,弓子在弦上搓来搓去,那姿态自在极了。为了新年的一场戏而准备半个冬天,只能说明人们太寂寞了。姨妈盼望着队里早第四章杀人犯些分红,队长每次搭邮递马车进城去打听分红的情况,姨妈都要跟着兴奋一次。然而队长总是带回工分贬值的消息,姨妈为此忧心忡忡。有的人家的锅由于缺油水而经常煳锅,肉的味道似乎越来越缥缈了,而又由于这缥缈,也越来越显得迫切了。
姨夫做了几个兔子套,放到了二道河的桦林中。每天凌晨他都去那里遛一圈,但永远都是空手而归。有几次他走前曾夸下海口,说他一定会有所收获,让姨妈作好准备,姨妈信了两回,第一回烧开了水预备着清煮,第二次显得很会过日子地切好了土豆块,准备来个土豆炖兔肉,结果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姨夫因为没有套着兔子而妄想得呈现出兔子的一些脾性了。他有时在给栾水玉伴奏时会突然扔下二胡,直起身来在地中央蹿来蹿去,脑袋一晃一晃的,像兔子一样不安分。
姨妈劝说:“套兔子的季节过了,把套都收回来吧。”
姨夫听后便用手扒拉着自己的耳朵说:“美味的兔子,想死人了!”
这种如醉如痴的迷狂终于使得一场两天两夜的大雪过后,院子里堆满了雪兔子。姨夫是在大雪停后的凌晨起床堆雪兔子的,足足塑了好几十个,形态一律肥美,以至于栾老太太起床后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时,失声叫道:“天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啊,把这么美的兔子都扔下来了。”不能不说,姨夫堆雪兔子的手艺不凡。
学校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成美娣怀孕了,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褐色的斑点,腰和肚子渐渐圆起来,先前的娇小玲珑之态全然不见了。要命的是她怀孕后脾气很大,常常无端地冲学生发火,上音乐课时她嗓音难听得像乌鸦,好像她的胎儿不是生活在子宫里,而是孕育在她的嗓子里似的。有一次她教一首C调的2/4音符的短歌,叫做《爱劳动》,她把其中那句“太阳出来暖洋洋”唱得又苦又涩,天昏地暗的。大家便跟着学,气得她把整盒粉笔都摔碎了。她当着全体同学的面哭起来,并且骂惠集是一个产猪的地方,是个不讲教养的野蛮人居住的地方。大家见她哭了,便有些同情她,可她嘴里骂的却让人难以忍受,所以男同学便喊:“滚回上海去!”一直到下课时分,这场闹剧才算罢休。
父亲一直没有来信,七斗曾写过一封信夸张了自己脚上的冻疮,想以此得到他同情的回信,但仍然音讯杳无。她开始在内心里憎恨和仇视父亲。他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扔掉了。他自己出去自由自在地吃香的、喝辣的,却不回来看自己的女儿一回。七斗想,父亲是把她推进火坑了。那个虚假的地址就像披着羊皮的狼一样充满假意。七斗一想起这些就周身寒冷,仿佛所有的牙齿都脱落了似的。她觉得无话可说。她便设想父亲的结局,他应该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决斗。这种无情的诅咒终于使她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死在回家的路上。
那是一个有雪的黄昏时刻,靳开河赶着邮递马车从城里回惠集,半路上见一辆运材车躺在沟底,车身已经粉碎,看来是因为雪大路滑急转弯时车体失去控制而出事的。靳开河停下马车,跳到沟底,发现倒扣的驾驶室里有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助手,另一个就是七斗的父亲。七斗的父亲大概是赶回来过年的,他身上的背包里装着为七斗买的花衣裳。当七斗和姨妈闻讯赶到出事现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住了,但风却起来了。寒风嘶鸣,猫头鹰的叫声十分恕F叨防乓搪璧母觳玻醋糯蠹颐γβ德档厍謇沓鍪孪殖 8盖椎氖逅桓铱矗芎ε氯タ此」芩砭妹挥屑潘恕D歉鲆雇硭醯么游从泄暮洌派系亩炒嚼丛窖现亓耍野椎氖值绻庀窆砘鹨谎朊靼朊鸬厣磷牛叨废肫鹦矶嘁咽诺幕苹杷驹诼房诘群蚋盖谆丶业那榫啊O衷冢飧雎房谝丫闪怂敫盖子谰鞯牡胤剑肫鹫庑闼闹蘖Γ醯米约涸僖裁挥杏缕诘诙焯羯鹗蔽盖姿驮崃恕K诒恢诙嗟那兹怂牌醯米约撼錾币欢ㄊ亲诹俗罨档男亲希帜炎苁窍蛩泵娑础6〉缱邮椤》窒硗�
第四章 杀人犯(2)
雪花三天两头就来一场。大地在雪花的层层包裹下仿佛是在上升,天相对来说矮了一些。雪前的灰蒙蒙的云气让人觉得十分沉闷,七斗常常头疼。苏大娘在七斗的后脖颈和背部拔了无数个火罐,但似乎她的头疼并不见好转。她又黄又瘦,走起路来就像鱼儿在水中一样飘飘摆摆。姨妈常常为此摇头叹气。
但不管七斗多么憔悴不堪,她的辫子却悠悠荡荡、水光溜滑的,显得很有生气。两条辫子一左一右地有时搭在双肩,有时甩到脑后,看起来十分俊气。栾老太太曾说她年轻时的头发同七斗一样,亮、茸、黑、直,无论做什么发式都行。最早时她也梳辫子,梳成两条,辫梢用紫色或青色的缎带结着,很是媚人;后来她将头发烫成荷叶式,穿旗袍,有成年女人的大方风韵和优雅气质;再后来,只是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上插一只金簪,穿对襟的蓝布衫,不过发髻挽得很高;最后,头发开始出现银丝的时候,金簪就沉入箱底,发髻挽得很沉,宛若残阳下沉。七斗不知道一个人的头发不但有这么多的学问,而且和一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所以她在听栾老太太讲头发的时候,就设想自己将来的发式该是怎样的。她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不如栾老太太年轻时日子过得好。因为栾老太太是用缎带扎头发的,而她用的却是玻璃丝。栾老太太听了七斗的话后,从她那堆旧物件中取出一条紫的缎带给七斗:
“你拿回去扎吧,别说我送的,旭云该吵闹我了。”
七斗应着,接了那缎带,只觉那颜色紫得透亮,而且质地的手感极好,手若有茧的人,非要把这缜密、厚实、光滑的缎带钩出几缕丝不可。所以,七斗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带出栾老太太的家的。她实在舍不得用它,只是平平展展地搁在枕头下,每天临睡前看上几眼,有时还好奇地闻闻它的气味。它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儿。
栾水玉和姨夫把戏唱得越来越红火。
栾水玉唱戏的时候,姨妈的牌点就无法设在家中。但为了跟姨夫唱对台戏,她仍召集几个人盘腿大坐地围在炕上打牌,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从未有过打三圈的时候,因为任何人在琴声和歌声的嘈杂声中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谁都有出错牌的时候,而姨妈出错牌的次数就更多。有一次她气得夺过姨夫的二胡说:
“你停一会儿,让我安生地打两圈,不然我去赌工分了!”
姨夫最怕姨妈说赌工分,因为姨妈的手气和智力都不太好,她若赌工分,只有一个“输”字,一年苦熬下来撑死不过挣两千工分,不多输,输上三百四百的,家里毛巾、食盐、蜡烛的进项就没了。所以姨夫受了威胁后就会歇上十几分钟,但却满脸苦相,仿佛他被放在烤炉中要被制成肉干似的。栾水玉若逢上了这样的节骨眼,只是笑盈盈地清清嗓子、喝喝茶,她的心里很能装事,大概这与栾老太太的遗传有关吧。怒而不发,这节制实在得有点心机的人才做得来。看出了栾水玉身上的这些特点,七斗就有些讨厌她,她觉得栾水玉的粉脸太矫揉造作。所以栾老太太若问:
“你喜欢听她的歌吗?”
七斗就直来直去地说:“不喜欢。”
她又问:“为啥?”
“做戏。”七斗用牙齿说出这两个字,满脸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栾老太太点头称是。
栾老太太守着炉火向七斗传授梳头发的学问。梳子不要用化学的,那样会腐蚀头发,最好的是象牙梳子,其次是榆木梳子,再次是枣木的。栾老太太说她早年有过一把象牙梳子,是从非洲的一艘沉没的商船上打捞上来的,她在一个杂货店里用一件水青色的旗袍换了来。后来这梳子在她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断了,她就站在窗口把这成了两截的梳子扔在弄堂里了。
“残了的东西我都不留。”栾老太太由着性子说,“若是都留住,怕有杜十娘那么多呢。”
七斗不知道杜十娘是谁,就问,栾老太太便从头道来,直讲到怒沉百宝箱,听得七斗泪涟涟的。就连栾老太太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感情,眼里漫出泪花,但只是闪闪,并不落下。栾老太太能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接着讲梳头的学问:手指捏着柄,不要碰齿,梳时不要把头发左右分成两片,要一律向后披着,从左至右地梳,先是一小缕一小缕地梳,遇到不畅的时候用手指帮着顺顺,而不要由着劲拉扯下来,以免脱落了头发。小缕小缕地梳完之后,再大片地梳一次,发丝自然就会蓬松起来。另外,梳时木齿不要垂直地立在头上,要斜着,这样,不至于伤着头皮。梳辫子要松一些,辫子的中间要匀称地露出一溜玉米粒大的空儿,不然,辫子看起来就硬邦邦的,跟枪柄没什么区别。而梳发髻则要紧一些,若松,就像马蜂窝一样,显不出精神来,让人看着寒碜。
听了栾老太太这一番梳头的道理后,七斗在清晨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