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暗暗另有计较。
李承乾问明水帘洞方位,走到跟前,果然见一道白瀑垂挂,直如银河坠落般滚滚而下,溅起珠玉无数。他整整衣服,掐个避水诀,便钻了进去。
瀑布这边,无水无波,乃是一座铁板桥。过了桥头,看见一处人家模样的所在,梅花点点,青松挺拔,其下有两个道人正在下棋。左首道人身形枯瘦,三缕长须,脸色白皙,颇有道气仙风;右首道人却颇为矮胖,偏又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甚是凶恶。
李承乾近前,拱手道:“两位道兄请了。”
两人见李承乾一身打扮非俗非道,但气度洒脱,显非常人,连忙起身还礼,又请李承乾入座,那矮胖道人转头吩咐道:“送上茶来。”就见三只小猴,急忙捧着香茶献上,只是脸上神色都甚是愁苦;朝内里望去,角落有几十只猴子,似乎被什么禁法定住,个个如泥塑木雕般僵直不动,唯有眼珠乱转。李承乾只做未觉,道:“我云游到此,见这瀑布蹊跷,便进来一观,不想打搅两位道友清静了。”
矮胖道人笑道:“道友客气。”李承乾又道:“这里果然是洞天福地,神仙居所,天地钟秀,造化玄奇。我也曾云游四方,未见如此胜地,着实可羡可叹。”
矮胖道人道:“我二人也是前日才来,道友若是喜欢,不妨同住修行。”却听见那枯瘦道人咳嗽一声,道:“不瞒道友,我二人是龙虎派弟子,此次奉了师门之命出外寻找道场,机缘凑巧寻得此地,前日已经发回消息。敝门上下三十余人,不日都要前来,人多口杂,事繁务多,只怕有碍道友清修。”
李承乾笑道:“不妨,不妨。”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赞道:“好所在,好地方。道友,我们打个商量:将这洞府让与我修行,你们另外再寻道场,如何?”
两人脸上一齐变色,那矮胖道人便有些恼怒,正待发作,枯瘦道人也不悦道:“道友此言差矣,我等先至,你是后来,怎么反而要我们让出,岂有这等道理。”
李承乾笑道:“先来后到,是这个道理么?”两人齐声道:“正是。”李承乾呵呵大笑:“既然如此,此地原有主人,已经居住十余年,你们不过前日才到,却鸠占鹊巢,这又是什么道理?”
矮胖道人惊讶道:“原来此地早已有主?”
枯瘦道人沉吟片刻,道:“便如道兄所言,此地早已有主,我等后来,不合相占。只是却要请原主人现身一见,我等也好赔罪。”
李承乾用手一指角落那些猴子道:“便是他们。”
两人怔了一怔,松了口气,一齐大笑。矮胖道人道:“道友说笑了,这些猴子,怎么能算主人。”
李承乾反问:“猴子怎么不能算主人?”
两人不料李承乾居然如此问,不由得都愣住,讷讷半响,矮胖道人方才道:“猴子自然不能算主人,这是公论,走遍天下也是这个道理。道友莫要消遣我等。”
李承乾道:“岂敢。但道友请看,这些猴子,也都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与我等有何二致?他们久居此地,也有家园之念,也知爱惜打扫,何以就算不得主人?”
枯瘦道人摇头道:“道友此言差异,天地万物,以人最贵,猿猴终究也是畜生,岂能相提并论。”
李承乾微微一笑,正待分辨,不料耳畔呼的风响,虚空中跳出一只猴子来。
原来孙悟空下山前,得了师父八九玄功传授,这门神通与他秉性相合,进度神速,早已有些小成。如今变化成一只虫蚁,悄悄贴在李承乾衣袖上,跟着进来。先听得李承乾和这两个道人谈论,倒也罢了,偏是刚刚那枯瘦道人说了句“畜生”。这猴子虽然天生地养,不曾入私塾学堂,不曾读经文典籍,总也跟着师父学道七年,平时又得李承乾教导,略识些文字,知道这“畜生”一词,乃是极难听的辱骂。当下气得暴跳如雷,腾地现了身形,劈面一拳就朝那枯瘦道人打来。
他虽然是猴子形貌,其实是灵石所化,全身坚逾精铁,力气大得出奇;这一拳打来,仿佛石块崩砸,疾如流星,正中枯瘦道人的面部。噗的一声,半边脑袋都被打得塌陷下去,只可怜仙风道骨,转眼间化作一滩血肉模糊。
李承乾大惊,他到底出身皇家,不是江湖豪杰,自小熟习律法,对这争斗杀伤的事情看得甚重。之所以前面拦住猴子,也就是怕他莽撞生事,不如自己进来言语交涉,不动刀兵为好。却不想事情弄成这副情形,只是人已断气,说什么也是迟了。
矮胖道人回过神来,大怒道:“好妖道,居然勾结妖怪伤我师兄!”直气得睚眦俱裂,怒发冲冠,从袖中抖出一柄小剑,迎风长大,自行浮空,朝猴子和李承乾刺来。
李承乾闪避,孙悟空却丝毫不惧,纵身跳上前。喀嚓一声响,猴身消失,现出一尊金身法象来,二十四头,十八只手,各种法器执定,只是二十四张面目个个狰狞暴怒,全无一些祥和慈悲之气,和师父亲自施展出来的大不相同。当的一声,手中银戟已经打在刺来的剑上,顿时击得粉碎。矮胖道人大惊,口中连连念诀,周身泛起丝丝白气,化作薄雾裹住自身;又将双手交错,十指绞缠,一条黄龙从掌心迸射出来,扑向孙悟空。
李承乾想,一不做,二不休,如今杀了一人,仇怨深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斩草除根了。于是也暗暗念诵法决,在后面用手一指,那条黄龙仿佛当头挨了一闷棍,在空中回旋盘折起来,不听控制。猴子吼一声,金身上飞出加持神杵,正撞在矮胖道人胸口。一撞之下,道人身遭薄雾消散无形,只听得胸口骨骼折断声咔咔连响,道人口鼻流血,眼珠凸出,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眼见是不活了。空中黄龙失了主人指挥,也便消失。
李承乾皱眉,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吼叫,声如霹雳:“里面那抢人洞府的道士,与我滚出来!”
第四章 碧海之中会蛟魔
李承乾和猴子都是一愣,不知道洞外又来了何人,听口气不像是这两个道人同伙,倒像是来打抱不平的。
“我去看看。”李承乾道,掐了个避水决又出了水帘洞。
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只猴子,高大威猛,体型足有孙悟空两倍还多,披身金灿灿的锁子甲,手执碗口粗的铁棒,黑黝黝的,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拄在地上。李承乾拱拱手,正待说话,这猴子眼见洞中出来一人,更不多言,暴喝一声:“拿命来!”挥起铁棒扑上。
李承乾急忙躲闪,正要解释,这猴子将手中铁棒舞得呼呼风响,一棒紧似一棒,隐隐还带着雷鸣之声,着着都朝李承乾要害处打来,只要挨上一击,定然就是骨断筋折的下场。李承乾欲待分辨,却又哪里透得过气来,直被逼迫得左躲右闪,狼狈不堪,要显金身法象来抵御都是不及。
正危急间,孙悟空听见外面打斗,急忙跳了出来,正好看见李承乾被那猴子追赶,登时大怒,二十四颗头一起吼道:“哪里来的野猴,敢伤我师兄!”十八只手挥动各种法器,纷纷朝那金甲猴子打来。那猴子眼见悟空出来,似乎是吃了一惊,欲待说话,悟空已经打了过来,只得抵挡几合,忙忙地跳出圈子,道:“且慢动手。”
孙悟空还要上前争斗,被李承乾拉住,道:“且慢动手,必有误会!”
此时悟空那些猴子猴孙也都到来,方才解释清楚。原来这猴子乃是东胜神州有名的妖王,居住在连海国五指山,自号通风大圣,也有移山填海的神通。此次乃是去西牛贺州拜访朋友,回来经过此处,见山林秀美,于是降下云头,打算赏玩片刻,恰好遇上几只逃散的猴子,说家被两个道人占去。通风大圣本是猴身,同类相惜,一听此话,顿时暴怒,问明了方向就打上门来,不想晚到一步,悟空和李承乾已经夺回洞府了。
通风大圣脾气虽然暴躁,却大有磊落之风,眼见是自己误会,当下朝李承乾深深一礼,口称:“莽撞。”李承乾急忙还礼。双方客套几句,孙悟空收了金身法象,指挥猴子猴孙将洞府恢复原貌,打扫干净,两具道人的尸体扔到水帘下,直冲到东海里去了,又邀请通风大圣入内一叙。这也是英雄相惜,一见如故,天生便带了三分亲近。悟空和通风大圣都是猴类,谈得两句,已经以兄弟相称了。通风大圣对悟空现出的那金身法象显是颇为好奇,多番打听,总被李承乾拿话岔开去;悟空虽然性情鲁直,却是聪明,见师兄如此,也就闭口不谈。通风大圣眼见如此,也就不再提及。
小猴子们献上刚摘取的大桃子,悟空请李承乾和通风大圣品尝,果然是鲜美可口。通风大圣啧啧称赞,夸奖这花果山,道是好一处所在,难怪两个道人起了贪心。说到此处,忽然想起,问道:“贤弟,那两个道人是什么来头?”
悟空道:“好像是什么龙虎派弟子。”
通风大圣奇怪道:“龙虎派?不曾听说啊。”他想了想,伸手拍了下自己头顶,只见得白气一冒,倏忽间他的耳朵后面又长出两对耳朵,层层排列,迎风微微颤动,仿佛翅膀,奇异之极。
悟空倒罢了,李承乾却猛然省起。以前他曾经在书上读过,道是天地间有一种猕猴,生有六耳,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乃是不入蠃鳞毛羽昆五类之属的灵物。眼前这通风大圣,莫非就是六耳猕猴?
通风大圣显出六耳,凝神听了片刻,哈哈大笑,收了法相,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即对李承乾和孙悟空讲述那龙虎派来历。。电子书下载
原来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天地生灵,渐渐繁衍。后来有三清教主,创立道门,又分阐截两派。但自千年前封神一战,截教覆灭,上清教主通天教主沉寂,避居灵宝天碧游宫,不问外事;玉清教主元始天尊高居弥罗天玉虚宫,执掌阐教,又有太清教主太上老君相助,遂一门独大,统领天地三界,威势赫赫,无可匹敌。如今说起道门,几乎就等同于阐教了。
阐教重传承,元始天尊广收门徒,二代弟子如今大多都已经开宗立派,门人众多。唯有一位黄龙真人,虽然也是二代弟子,辈份崇高,法力却不深,同辈中只算是中下等,封神一战中他更是运气不佳,迭遇强敌,最后被混元金斗削去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千载修炼毁于一旦。封神战后,黄龙真人回转二仙山麻姑洞,闭门修炼,不问外事。
这龙虎派,却和黄龙真人颇有渊源。原来龙虎派的创派祖师,曾经是黄龙真人的座前童子,跟随日久,也学了些道术神通。后来黄龙真人闭门千年,童子耐不住清修寂寞,偷偷下山,真人也懒得管束,任由他去了。
童子下山后,自号龙虎真人,凭借黄龙真人传授的道术,倒也闯出了些名号,聚集了七八个弟子,建立龙虎派。只是东胜神州,乃是道门的发源之地,昆仑座落所在,门派林立,仙人众多,他一个小小童子,勉强也只算是阐教第三代弟子,又是逃出。一无根基,二无本事,这龙虎派,也就窘迫得紧,勉强延续至今,也不过才三十余名弟子,默默无闻,所以连通风大圣这等妖王都不知晓。
刚被悟空打死的这两个道人,确实是龙虎派的弟子,但所谓“寻找道场”之说,就全属信口开河。
通风大圣笑了一场,正色对悟空道:“贤弟,龙虎派虽小,其中也无什么高人,不足畏惧,就算那什么龙虎真人到此,我也一棒替你打杀了。只是有一件难处,却要先说与你听。”
是何难处?通风大圣解释道:“这阐教中人,最最护短,自教主元始天尊而下,个个都只论亲疏,不论是非,哪里像我等妖类,知荣辱,明礼节,通信义,俨然君子。就说此事,以道理而论,这两道人强抢洞府,被贤弟打死,岂不是咎由自取?哪里怨得旁人。但那阐教中人,定要不顾廉耻,纠集师友前来报仇。”
悟空道:“那什么龙虎真人,不是背师逃出么,又有什么师友?”
通风大圣摇头笑道:“贤弟,你不明白护短两字的意思么。所谓护短,便是说凡我的弟子亲友,纵有千般错处,也容不得外人管教。阐教二代弟子,如广成子、云中子、太乙真人,如今都已经是一派宗主,门徒众多。龙虎真人既然曾是黄龙座下,同是阐教一脉,同气连枝,和这些门派中人自然也多有旧识。他自身虽然不济,却定能找些爱管闲事的无聊之辈前来助拳。两位贤弟虽然不惧,总也是麻烦。更有一件,这阐教中人,颜面厚极,全然不知进退,弟子败了,定然去请师父出头,师父若再败了,祖师定然出头,到最后只怕连那玉清教主原始天尊都要惊动。”
悟空虽知平时也听闻元始天尊的名头,但他生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昂然道:“便是元始天尊来了,又有何惧。”李承乾通晓前代密闻,却是知道厉害的,脸上不禁有些变色,不禁暗暗后悔:“不想这两个道人居然有如此渊源,悟空着实莽撞了。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只好设法补救。”
通风大圣觑见李承乾脸色,点头对悟空道:“贤弟大有神通,自然不惧,只是毕竟势单力薄。那阐教却门人众多,又不讲甚么道义,从来都是一拥而上,倚多为胜。所谓孤掌难鸣,独木难支,总是烦恼。”李承乾连忙也道:“正是,正是,我等刚刚下山,何必多生事端。”
通风大圣又道:“那两个道人不过是游荡到此,并非真是替师门寻访道场,死在此处,无人知晓,暂时瞒过不成问题。唯一可虑的,乃是道门中人,修行有成,往往都通阴阳卜卦之术,哪日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这便遮掩不过了。”
李承乾起身施礼道:“大圣既如此说,必有法破解,还望指点。”
通风大圣笑道:“这等颠倒阴阳之术,我却不会。但我有几位结义兄长,神通广大,或许精擅。”悟空有些诧异,欲待发问,却被李承乾眼角示意,于是闭口不言。
原来这颠倒阴阳,蒙蔽卜算之术,李承乾其实自身就颇精擅,这点悟空也深知。但李承乾见通天大圣言语,显是心有算计,大有劝诱之意。当下也就将计就计,顺着口风,以观其变。果然几句话中,这六耳猕猴就露了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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