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十五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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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十五年祭-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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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记劝,队长说,
  谁说他就和谁吵,
  学大寨就要拼命干,
  我老汉走着就想跑。
  这是路遥写的。谷溪一阵惊喜,首先他感到亲切,他曾对路遥谈诗时朗诵过自己的《赵大爷放羊下山峁》,路遥的诗是对他谈诗的回报。再者,他感到路遥的战略已经转移。回到家乡的深山沟里做了民办教师的这种处境,也许使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意识到,他的政治之路已被堵死,必须改弦更辙,从创作上杀出一条路来?谷溪从这一首小诗看到了路遥的灵气,他寻思着把这个在仕途上和爱情上双受挫折的小青年拉到写作的路上来,也许日后会造就一个人物。当然他那时做梦也梦不到这是日后一个茅盾文学奖获得者。
  1970年的夏季,谷溪把发着陕北土音教玻颇莫佛普通话的小学教师路遥,用了路线教育积极分子的名额再抽调到通讯组进行培训,让路遥重新在县城端上饭碗。谷溪要去新胜古采访,就带了路遥。他背一个海鸥照相机,路遥背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黄挎包,两个人骑一个破自行车,没铃,没闸,没后衣架。一个骑车蹬车,一个坐前梁,下坡时蹬轮刹车,互相轮换,走到牛母原,就已又累又饿,浑身力竭。碰到一个老汉,坐在桃李子树下守着树卖桃李子。谷溪说要买一毛钱的桃李子吃,老汉立刻捧来了一大盆。那时谷溪三十岁,路遥二十二岁,走了半天山路的后生,饿得前脊梁贴了后脊梁,看见果子,就大吃大嚼起来。吃饱了,谷溪放下一毛钱给老汉,老汉又数了二十颗装到路遥的黄挎包里。谷溪说:“已经吃饱了,不好意思再装了。”
  老人说:“李子树下,吃的算白吃,哪还能算钱?一毛钱应该买二十个,咋你们带上。”
  路过张家河,天已经全黑,路遥执意继续向前走。路窄,天黑,手电没电,结果把路走错了。扛起自行车,上山下山折腾了几个来回,直折腾到深夜十二点,吃过的桃李子早已化为乌有,要不是挎包里还有那二十个可以临时救急,怕是那一夜就饿得搁到山梁上硬挺了。
  那是一次十分富有浪漫色彩而深具生命意义的重大活动。路遥跟着谷溪学采访,学照相,又学吃苦耐劳刻苦奋斗。他们站在黄河畔的石崖上,背倚山石嶙峋的山峰,俯望滔滔不息的黄河,对人生和未来充满自信和向往。谷溪让路遥在一块石崖上站定,自己对好了焦距,把照相机放在对面一块石头上,自己快步走到路遥跟前,相机一闪,自动拍摄了一张二人合照,这张凝聚着生活艰辛而又堆溢着灿烂笑容的合照,既纪录了一个人生的瞬间画面,又记录了一对朋友的不灭友谊。随着时光的推移,那青春的笑容越加显得弥足珍贵。
  谷溪这一次的收获是在省报上发表了又一篇通栏标题的长篇通讯《手牵黄河水倒流》,热切歌颂了新胜古人引水上山的英雄业绩。那时候,搞通讯的人,一年能在省报上发一个豆腐块,就是不小的劳绩,而谷溪却把通栏标题整版文章的战绩视若平常了。路遥的业绩是把《革命文化》的那首小诗转载在新胜古的黑板报上,同时,乘胜追击,又写了一批新诗。那不但有就地取材写出的新诗,还有靠想象和回忆写出的《车过南京桥》与《塞上柳》: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4)
塞上狂风紧,
  黄沙滚滚流,
  却为何——
  你身杆长得这么壮,
  枝叶出得这么稠?
  诗到最后是毅然决然的两句:
  风狂雨骤何所惧?
  永做塞上一棵柳。
  这是当时通行的诗歌形态,但谁又能否认这诗所含有的作者自己的独特情怀与寄托?谷溪读后,一边赞赏一边修改。他说:“路遥,我在文学路上摸了十年,走了许多弯路,你的聪明才智在我之上,我指导你读书,指导你写作,我做你铺路的石头,你踩着我的肩膀上,你一定能超过我。”
  路遥说:“现在写的这些小诗不行,我想写一首长的,写一首高原抒怀。”
  谷溪说:“你现在想得太大了,这样的诗你现在驾驭不了,诗不应该是泛泛之作,应该有形象思维。”谷溪用他知道的词儿教导路遥。
  谷溪和诗友们筹划了一张题名为《山花》的小报,是继《延安山花》诗集出版之后的又一件大事。谷溪自任主编,插旗招兵,不但把延川的一帮诗歌狂徒聚集麾下,而且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墨人骚客踊跃入伙。从此,延川县的《山花》常开不衰,而花团锦簇中路遥的那一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鲜艳,格外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爱听鼓风机的喧闹,
  喜欢红火苗的欢笑,
  和钢铁打交道,
  这是你的嗜好。
  将意志赋于锤钳,
  把红心投入炉灶,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砧上一片火花飞爆……
  显然,这样写老锻工的诗句已经不全然停留在泛泛的歌颂上,开始有了某种思考后的寄托。路遥更不停留在一种形式里,开始写叙事诗、散文和小说,三百多行的叙事诗《桦树皮书包》,已开始显示了他运用诗的叙事才能;而小说《优胜红旗》,则进一步显示了他在跌宕起伏的叙事中开始了人物的塑造……作为老师的谷溪,看着弟子的这种前进步伐,不无骄傲,亦不无惊讶,更不无关切。他惦念着已经离开了路遥的林琼姑娘,不断地给她投寄每期出刊的《山花》小报,像放飞一只又一只信鸽一样报告着姑娘生活过的小城的最新消息。也许,他还不死心要她与路遥重续旧好。岂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吃钢咬铁的路遥,既然结束了一场梦幻,就断然不续旧梦,他已进入另一个梦境,这却是谷溪后来才意识到的……
  在通讯组做培训学员的路遥,就住在谷溪的二排18号窑洞里,同住一个土炕,共用一个书桌。与经常来这里和谷溪商量工作的正式通讯干事林达,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许是路遥从林达身上看到昔日林琼的影子,她们有着同样的成长背景与环境,有着北京城里人的生活风度,有着女知识青年的特殊气质,或者,更多的是因为林达的开朗、诚挚和干练,使得路遥重新燃起了一种希望的火花,他开始觉得不断地有话要向这位北京姑娘倾吐。但林达住的是集体宿舍,而他和谷溪住的窑洞又门庭若市,在一个古老而封闭的小县城里,少男少女两个人又不能在马路河畔悠闲地漫步,他就求谷溪想个办法。谷溪总是会想出办法的人,他的二排18号下边一排窑洞前有他掌握的一个秘密地方,那就是他的照相暗室。一间平房分作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放办公桌,可以做案头工作;后半部分修了蓄水池,通了自来水,安了特殊灯光,可以洗相放相。除了通讯组长谷溪本人,谁也不能涉足这个领地。如今路遥求助,谷溪想到了这个去处。他把路遥和林达领到这里,开了门锁,等他们进去之后,又闭上门,开始封锁了一个正在进行的秘密。
  这个暗室对这个时候的路遥来说,太美妙,太理想,简直就是他的伊甸园和方舟,只要林达有空闲,他就找谷溪要钥匙,别人面前不好明言,就写条子递上去,谷溪就偷偷把钥匙塞给他。这个暗室中,谷溪许多重要的摄影作品是在这里冲片、显影、定影的,如今路遥与林达的故事渐渐也从这里开始显影。对于路遥来说,那是一个落难公子遇到了京城来的多情公主;对于林达来说,那是一个白雪公主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失去县革委会副主任与林琼姑娘的恶梦已经成为过去,路遥经历了一段感情由破碎到整合的过程,重新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幸福光芒的路遥,他要向世人宣布他与另一个姓林的北京姑娘罗曼蒂克的故事。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5)
但是,对于林达来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她风尘仆仆去煤城的信号工厂,要把她所遇到的事件通报给她的女友。林琼一直从谷溪每期必寄的《山花》小报上追踪着路遥的身影,她从那些他写的诗文中知道了他已经越过一段泥泞坎坷之路,度过了一次感情危机,重新踏上了另一条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文学之路,她内心感到十分欣慰。林达到来之后,两人倾心交谈。林琼在为好友祝福的同时,也为得知路遥因失恋受到的创痛而心怀内疚;夜晚,在与林达同睡的床上,她禁不住偷偷地落了泪。她的那位插队在内蒙的女友的真诚关爱带来的故事结局,不是她的这一位好友林达的过错,应该说这就是命运之神的暗暗拨弄……
  离开煤城,林达坐飞机飞往父母寓居的东海岸边的厦门,在鼓浪屿的海岛上,林达的胸臆间涌动着一如大海波涛的激情,她向母亲报告了她与路遥的相爱,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要她讲讲路遥是怎样一个人,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路遥的才华、勤奋、刻苦、毅力……末了,母亲问:“你讲的都是路遥的优点,路遥有什么缺点呢?”林达一时语塞。母亲说:“你不知道他的所有缺点,就说明你并不很了解他,你们的事缓一缓为好。你得先冷静下来,拉开距离之后再看看。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你愿意接受和包容他的全部缺点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生活伴侣……”
  母亲是林达心目中的导师,林达是母亲的孝女,她遵从了母亲的意见,回到工作生活的陕北山城,果然与路遥拉开了距离,好久不再同路遥去进那个冲片显影定影的暗室。旧梦刚刚过去,新梦刚刚开始,难道我又要失去心爱之人?路遥受不了,他对谷溪说:“林达不和我好了……”在谷溪面前,他第二次痛哭流涕,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谷溪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林达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
  路遥哭着告诉谷溪:“是她母亲不同意,林达听她妈的话……”
  “没这么严重。”谷溪说,“人家的娘问得很好,你总不会没有缺点?对一个人的认识,总得优点缺点都了解才行。”
  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个风波,连团委书记也找谷溪说:“林达与路遥快不行了,不行了,咱就叫T诗人上。”
  T诗人是另一个北京知青,此时诗歌创作与路遥并驾齐驱,旗鼓相当,与林达也算天生的一对。可谷溪赶紧制止团委书记:“快不敢这样,不是这么回事。”他又找来林达说: “你妈的话很好,但并不是不同意你谈。我对路遥说了,路遥也同意你妈的话。那你以后就继续了解路遥,爱情的大厦也要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上,不能是空中楼阁……”
  历经曲折,路遥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短篇小说《优胜红旗》随同《陕西文艺》创刊号面世,这样一些连续性的事件凑到一起,给路遥的鼓舞也许就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眼看着自己发现的千里马撒蹄驰骋,伯乐谷溪也许有着比自己发表了诗文更多的幸福与激动……
  因《优胜红旗》所显示出的才气与潜力,路遥被借到了省城,并且日后就把借调变成了调动,在另一个起跑线上开始他的奋斗,同时收获着他在谷溪的洗相暗室里开始的爱情,把林达调在自己的身边,作贤内助。因办《山花》和出版《延安山花》而功绩显赫的谷溪,也拖儿带女把一家七口搬到了延安城里的黑龙沟,做了延安报社的一名编辑记者。
  从此,两位友人,天各一方……
  毛泽东逝世,报社打电话把他从乡下叫回城里,让他带着新分来的大学生去富县采访,领袖的去世和时局的变幻莫测,让谷溪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采访的日子始终让他心系着国家的安危。他去过杜甫逃避安史之乱曾经与家人团聚过的羌村,又经过杜甫旅途露宿过的茶坊,寄宿在牛武原上。“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何时倚虚幌,双泪照痕干……”老杜忧国忧时的心境与他此刻完全相同,那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岁月,也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情愫,他对着那夜的州明月,直到夜深人静,仍然难以入睡。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6)
报社又来了电话,要他停止采访,立即返回,说是又要听取重要传达。这段时间的所谓重要传达听得多了,越听越没劲儿。他迟迟缓缓地回到延安黑龙沟家里,已经是黑灯瞎火,拉开灯,身子在炕上还没有放平稳,突然,像一阵风突然吹开窑门,进来的竟是路遥和闻频,路遥两臂叉开举过头顶,挥动着,吼叫着:“谷溪,人民胜利了,人民胜利了……”
  这简直是贵人天降,路遥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怎么又是这副架势?他平日可从来没有这么张牙舞爪过,今日是怎么了?原来他和闻频一同来延安组稿,现在要向二排18号窑洞的十二同党人首领报告一个特大喜讯:四人帮被逮了!路遥眉飞色舞地报告逮捕的过程,谷溪的萎靡就为之一扫,立刻如杜甫的另一首诗描绘的那样: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白酒,顾不得炒上一盘下酒菜,就与平日不大喝酒的路遥、闻频,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这瓶劣等酒喝得一滴不剩。即刻,他就写了一首政治抒情长诗,占了《延安日报》的一个整版,嗣后,他的另一首《声浪,在大山间滚动》中的诗句则更为铿锵有力:
  冰川时代凝固的
  波涛,活了!
  苏醒的大山
  深深的呼吸……
  这边,把山头的黄土
  卷下山谷
  那边,把峡谷里的枯草
  扬上天空……
  该死的,就死去!
  该生的,就出生!
  他已经激情满怀,振奋无比。面对着百废待举而又全面复苏的祖国大地,趁着只有他和路遥两个,禁不住说起了知心话:“人家都已经获奖了,你也给咱获上一个。”
  路遥回望了谷溪一眼,一边抽烟一边平静而镇定地说:
  “不要紧,慢慢来。”
  其实,路遥并没有求慢,他在不断地加快速度,很快,《当代》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正面###“文化大革命”的长篇檄文,在当时的极左浪潮的思维定势中,振聋发聩。就像谷溪的火山爆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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