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的一所房子,和他苦心经营的果园,一种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些忙碌和操劳的情景又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是世界上第一号大傻瓜,他为他的家他的事业,殚精竭虑,吃尽了苦头。他爱他的儿子、女儿,爱他的事业,爱得如醉如痴,爱得神形憔悴,爱得病患缠身,爱他们远胜于爱他自己,可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呢?
他认为:为了家为了事业,这样拼死拼活的工作,都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他没有别的附加条件。只是觉得自己这样象一头驴一样拼命拉车,主人应该尽量让他吃饱,用以补偿他因为大量付出而消耗的体能。再就是她应该少说一些比骂他还难听的,让他伤心难过的话,这样他就满足了,就没有要求别的资格了。但事实是不能,真的不能!他为此感到非常费解,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没有地方去倾诉,去寻找答案。有时候他也想把自己身后满负重载的车子掀翻,使它滚下深渊,摔得粉碎。但是最终他还是把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张大嘴巴,喘着粗重的气,流淌着汗水,继续拉车上路。所不同的是,他的眼里又多了一层泪花。
事实上,凭着他的智商,他是有能力改变自己现状的,如果他不顾忌家人的利益而追求自己的幸福,他会有许多途径和办法。但是他不能,他的善良和他那懦弱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和他的人生取向。他太脆弱了,他非常害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给家人带来痛苦与不幸。每当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家人忧怨的眼神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不停的颤嗦。他认为:为了家的和睦和安定,牺牲一点自己的幸福是每个男人应有的道德品质。他认为新的时代,新的社会无疑都给予了每一个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力,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人们只顾自己,不顾家人和社会利益的借口。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安份和不会生活的人,他总会自觉和不自觉的去折磨自己。当他的精力完全高度集中于工作中的时候,他会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他对自身体力的透支会被完全忽略,以至于今年给儿子建房后的一段时间里,肝病、底血压、胃炎、牙病一齐复发,这时本应很好的增加营养和休息,但他几次要求他的老伴改善一下饮食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样拖了两三天后,这天早晨终于看到了一大盆多半是清水,少半是方块肉的汤不汤,菜不菜的东西端了上来,此时他本该细细的咀嚼,慢慢的享用一番,但是他从这盆胡乱应付的菜肴里看到了他的半生艰辛所换来的冷漠,看到了几天来她对他的轻慢,看到了前几年她对他的漫骂和诅咒。这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苦涩和痛楚,忿然离开了那个自己千辛万苦搭建起来的,既让他眷恋又使他感伤的家。
他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人,此时他行走在公路上,由于精神上受到某种关注的控制,他虽然滴水未沾,但并没有饥饿的意识,而且没有了几天来极度疲乏的感觉。尽管如此,他也在心里告诫自己,尽量的放慢脚步,以免消耗过多的肝糖元,因为昨天他去医院检查的时候,他的小压只有60,高压也不过80,而且在验血的时候,取血的针棒里有一多半是空气,任大夫用力的拽动针柄,血就是不往外流。在中医院B超的结果是:门脉,脾肋间距,医生看过化验单后对他说,肝硬化已是不可避免,让他随便买点保肝的药物回家休养。当他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另一类人了,已经没有资格和这些人相提并论了。但是,即使这样,他也得自己挑水,也得管理果窑窑温,也得吃剩了几顿的小米饭和水煮白菜。他也曾多次求她做点好一点的、更有营养的食物,但是结果是没有反应,没有理会。她有许多帮助儿子做家务和唠家常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没有时间,没有兴趣去想他的这些破事。
他就这样漠无目的的走着,其实他哪也不愿去,因为他的性格很孤僻,他觉得在他的周围很少有可以倾心交谈的地方。他对一些人一边吸着香烟,一边兴致勃勃的谈论麻将和酒局的话题很难引起共鸣,和有入乡随俗的感觉,对一些世事的评断也和一些人少有同感。所以他在人前总是表现为木讷呆板,觉得自己与大伙格格不入,也因此逐渐养成了独处的习惯。
他首先来到了他的妻妹家。那天他的舅哥也在,他们都是从小就在一起相处的伙伴。尤其是他的舅哥,不但是他儿时的玩伴,而且还向他传授过木工手艺。当他向他的舅哥讲起他几天来的遭遇的时候,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不禁失声痛哭。当时他完全忘记了悲伤而变形的脸庞,完全没有顾忌自己形象的丑陋而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他和他的舅哥在妻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他又独自上路去到另一位亲戚家。但是不管他怎样心灰意冷、怎样厌倦和失望,这只能是他又一次徒劳的挣扎。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也可以说他在人间的罪还没有受够,就象一个囚徒,他还有很长一段服刑的日期。他已经多少适应和有了这种忍耐的能力。另外他也有一些令自己满足的事情,他有调皮可爱的孙子、外甥,还有可以说是本份听话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尽管他们不是很出色,但是他还是因为有了这些孩子而感到很幸福。他也知道不能事事可心,他知道很少有十全十美的家庭,他认为他的一些痛苦都是他和老伴性格上的差异造成的,也不能把它完全归结到一个人身上。他还算不上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他认为不管脚下的路是平坦还是坎坷,就地挖坑埋坟似乎多少早了一点。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的余地,只有象现在这样,孤独的,无可奈何的继续走下去。
南北行
本文记录的是我早年一南一北的两次出行,更确切的说是为养家糊口的两次奔波劳累。
北行是在我十九岁那年,那时上黑龙江当盲流是我们的一种风潮,因为在那里有的是粮食,能吃饱。而且那里对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人也不象我们当地人这样刻薄。所以父母就把我和我的一个本家哥哥打发去了。使我们有机会领略了原始的自然风景,和感受了村民们质朴纯真的风情。
初出茅庐的我们;怀着一颗单纯的心和美丽热切的愿望,离开亲人,离开家乡,踏上了北行的列车。经沈阳、哈尔滨、至兴隆倒车,换乘那种比大火车小一半大的小火车。再经由巴彦、乃林就差不多到了目的地——通河我老姑夫和续老姑的家。
从兴隆到通河的一长段里程多半是人迹罕至的老林区,路旁经常横卧着粗粗细细的圆木,有的直径达一米多。在车上往两边看过去,奇峰瑰丽,山峦叠嶂,古木繁茂,林涛荡漾。由于乘坐的小火车速度很慢,所经环境又极其幽静,所以;可以很清楚的听到那些翱翔着的鹰隼们在空谷间尖历的鸣唱,和那群峰间空旷的回音。小火车欢唱着,穿山越岭,一路前行。走着走着,几座耸立的山峰就横在了眼前,好像根本无隙可通。可是慢慢的,小火车像一条长长的蜈蚣,蜿蜒着又从两山的夹缝中转了出来。当时把我们激动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哪见过这样的大气山川,哪见过这样的浩瀚林海,哪见过这么清新的、一尘不染的环境。
至通河下车,北行十几里就到了老姑夫、老姑的住所——蚂螂河子公社五队。这是一个建在漫岗上的大村落。当时据说二十年前人们做饭的时候,先把米下到锅里,然后拿个盆随便到后院的水沟里一捞,就能捞几条鱼吃。有时候林子里的黑熊坐到供销社的柜台上赖着不走。到了我们去的时候环境虽不及以前,但也算得是草丰林茂。村西一条笔直的大河,河水缓漫的流淌着,河中游动着鱼虾和田鸡;村东是整齐碧绿的稻田,南北是大片平展的玉米和大豆。附近的山上长着高大的桦树、柞树、椴树、松树、柳树等树木。松树有塔松、鱼鳞松、落叶松几种。柳树有红心柳,这种柳树材质细腻,从边材至树芯逐渐呈嫩红色。还有一种棵子柳,它不是大树,而是一丛丛的,并开着粉白色,一大团一大团的花朵。椴树有籽椴和水椴,籽椴材质坚硬,人们都用它来做锹把和镐把;水锻长得光滑笔挻,但不结实;胳膊粗的水锻我们用镰刀就能割下来。那里的山榆树长得又高又直,镐把粗的都能弯个对头。还有珍贵的树种黄菠萝,它的外皮有点象我们的杨树老皮,我们去的时候,粗的已被人们盗光。为了保护这一稀有树种,政府曾多次派人挨家搜寻,见有用黄菠萝制做的箱柜等家具一律没收。
除了这些,山上还有鸡血藤、山葡萄、山梨等很多不知名的树种。使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篇游记——几个专家学者到一个偏远的少数民族山寨,寻找一紧缺的药物洋地黄,找了几天也没找到。有天傍晚在暮色斑斓中,几位专家同山民们一起玩一种当地的游戏——伴着歌舞把草圈套在别人头上。有一位山民把草圈套在了一位老专家的头上,当这位专家举起草圈,准备把它套出去的时候,忽然惊喜的发现,这不就是洋地黄的秧蔓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得握有草圈的手微微颤抖。当他把这一神奇的发现告诉了山民,山民们说:“这玩艺,我们这儿有的是 ,我们领你们去找!”
所有这些都象是一幅美丽的板画,和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事故,告诉我们:我们是一个古朴伟大的民族,我们有着广沃的土地,丰富的资源,美丽富饶的村寨,清新幽雅的环境,朴素善良的人民。
到了那里,在老姑夫的安排下,我们很快就参加了队里的劳动。劳动也无非是锄地、割地、打场等我们干过的活计。一起劳动的同伴们都是来自五方杂地的人们。有山东、河北、辽宁、安徽等各地的人员。尤其山东的小伙子们,他们非常开朗乐观,在劳动中总会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娓娓动听的故事声。山东人的语音很美,而且所用词句很简捷,干脆利落。是不是山东也是我们民族文化的发源地?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故事和爆料!
比如,他们说一位老妇人对一位正在地里干活的老汉说:“孩子他大爷的什么的什么的叔啊,这么热的天您还在忙呀!”老汉回:“他大姨的什么的什么的姑啊,你们都好啊!”然后问我们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亲戚,于是大伙就七嘴八舌的推算起来。
还有一位姓邵的讲过这样一个事故:有一位在外地读书的学生,有一天受父母之命回家和同村的姑娘完婚。他的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和在村子里以摆渡为生的一个无赖,在先后听了该学生的告知后,他们在向其表示恭贺的同时,也表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神态。婚礼的晚上,村里的道士对学生的父母说此事不吉,需要新郎新娘七天之内禁在房中不得见人。到了第七天早上,新郎突然身披被子破门而出,并一头跳入河中,新娘在后恸哭追至河边。等人们把新郎打捞上岸,已经气绝身亡并面目难辩。新郎的哥哥是公安局的刑侦人员,闻迅后总觉得此事蹊跷,逐在房中查看,并在地窖中发现一坛碎尸。他接着来至弟弟坟前,忽见突兀的坟后其弟身披被单向其哀告:“我冤啊!哥哥替我报仇呀!”故事讲到这里嘎然而止。然后问我们:窖里藏的是谁?河里捞的是谁?坟后站的是谁?像这样引人入胜又益智的故事很多,可惜大多我都不记得了。
别的同伴也很幽默风趣。一位姓李的队长出了趟远门,就以为有了见识。回来时对村里的人说:“那个大火车的轱辘呀!磨盘大!”还有一个绰号叫二百二的光棍,一次,一个和他有暧昧关系的女人向他要钱,他搪塞说:“包米馇钱不是早给你了吗?”对方说:“包米馇是包米馇钱,一码是一码!”还有一个男人,他的女人扔下一个叫贞的小女孩离他而去。他是一个严重口吃的人,人们经常听到他哄贞贞的叫声:“啊哈、啊哈贞&;not;——!,啊哈,啊哈你别哭,啊哈啊哈爸给你啊哈馇粥!”所以在田间地头经常听到人们煞有介事的,一会他说:“那个大火车的轱辘呀!”一会另一个又说:“包米馇是包米馇钱,一码是一码!”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人大声嚷着:“啊哈、啊哈贞——!啊哈、啊啥你别哭!”总之人们都很乐观,也很风趣。
再就是大队书记的老爸也很让人称奇。此公七十多岁,鹤发银髯,红红的脸膛。他的大胡子有点像*,一身的富贵之像。本来他们家庭条件很好,但他却不顾儿子的反对,只身一人去几里远的山上看鱼塘。一次我们在鱼塘附近干活,问他这里只他一个人,又没电,多孤单,多寂寞!而老头却一手摸着他的大胡子,一手指着附近的几个荒坟说:“你们看看,我有这些邻居怎么能寂寞呢!没事的时候我经常到这几家去唠嗑,热闹着呢!”那么大的年纪,那么好的条件,那种洒脱,那种超然,套用一句广告的话:不服不行,真的不行。
我们两个在通河干到年前,就乘火车返回了家中。本想过完年后再回去接着干,但后来我们谁也不愿回去了。因为黑龙江人锄地和割地速度都很快,我们很难跟上进度,所以每天都很累。而且每天还要自己做饭,因为续老姑六个孩子,根本顾不上我们。那天老姑夫去看我们,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哭了。因为做饭的锅盖漏气,所以我们只能每天煮粥,而饼子之类不论怎么添柴加火也熟不了,而且整天见不着一滴油。有一次队里让我们跟车去十几里远的一处工地修水库,在食堂吃饭的第三天早上,我们在洗脸的时候,我突然摸到自己的脸有种滑腻的感觉,象是抹了一层油。原因是我们平时从来见不到一滴油水,现在食用的菜中头一次有了油荤所至。无依无靠的两个大孩子,又要干活又要做饭,没有菜煮,没有油吃。这样的苦日子我们再也不愿去过了,所以就没有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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