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点点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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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点点幽-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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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学家告诉人们,这漫山遍野如涛如浪的大石,是地球在亿年以前,一次被称作“燕山运动”的伟大地质运动中所形成的奇特地貌。我现在所站立的山地就是当时刚从海底上升隆起而成的,这些原本长期浸泡在深水里的大石,经过一亿多万年的风吹雨打和日光暴晒,现在大多粗砺参差,巨石表面沟壑纵横,洞坑相连,还有深深的苔痕与水印,面对这些天地交互运作而成的自然花纹,会令人生发对宇宙、对自然、对时光的感慨。
  如今,2500年前吴王夫差拘越王勾践在此养马的痕迹已渺不可寻,但1000多年前的高僧支遁倒仍在这片山水间留下点点踪迹,如支硎山与山中寒泉,“又有放鹤亭、马迹石及白马涧,皆以遁得名……”这里的山水就是当年高僧骑白马往来其间的清幽之地啊,据说支遁“后得道,乘白马升云而去”(《吴地记》唐?陆广微)也是从这里出发的吧?现只余空山旷谷,静水无声。但这天底下漫山遍野的铮铮石骨,仍在传递亿万年前的讯息,涧水中仍有亿万年前就存在的桃花水母生存其间。我曾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些桃花水母,它们在水中浮游,如一朵朵白色轻絮,因形状如桃花盛开而得此名,但我觉得它们更像一朵朵漂浮水里的圆形蒲公英。这是一种极脆弱极娇嫩极飘渺的微生物,只能在毫无杂质的纯净之水中存活,现在也只能在白马涧一览它们的踪影,这是多么难得啊。当人凝视这些已有亿万年历史的古老生物,也如同面对这满目石涛一般,会有一种恍若错位的体验,瞬间融入久远年代的原始山水,产生遥远的亲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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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至2005岁末年初时的花山(1)
病中与花山独处
  我在11月份生了一场病。先是在额头眉心上方偏左一点的地方,出现了一粒发红的疙瘩,初现时有点像印度女人眉心上方的红痣。没上心;连着几日疲累;夜里又经常熬夜至凌晨;早上发现额上的红点开始往发际漫延;这时心里有一丝疑惑:这疙瘩很痒;有时还带尖刺般的细痛;是蚊子咬的吗?这时候还会有这么毒的秋蚊?太奇怪了!仍没当回事;不作任何处理。直到后来,额头上的数点红粒已连绵成大片,全红肿发亮块块鼓胀。仍以为是疲劳及过敏反应,一忙起来就将其抛在脑后。
  额头大片红肿继续向额顶,继而向左面发际蔓延,忽痛忽痒十分搅人,终于有一夜去医院挂了急诊,第二天上午头皮隐痛不能触碰,经复查确诊为带状疱疹无疑,便边挂水边工作。而病毒的感染仍按其轨迹发展,病像也日益明显,感觉已直接影响思考,连语言功能似乎也有障碍,声带嘶哑甚至颤抖,无法控制;而脸的肿胀红潮则让见的人都表示了关切。
  就在这期间,昆剧《长生殿》晋京公演,为履约抱病前往参加。去上海虹桥机场途中头痛欲裂,左侧头颅神经的跳痛不再是已有的偏头痛,即闪电般的一条线痛过去,等一会,再重复。在从苏州往上海的一个多小时的汽车之中,已由原先的间隙痛变为脉搏痛,也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其有规律的不间断的跳痛了。
  在机场买了西药“散利痛”和中药“天麻痛风丸”,服下后登机。当晚出席完《长生殿》第一场的首演,次日我便回到上海,并由上海回苏州。这时医院院长打来电话,告诉我必须继续治疗并注意休息,因我所患在头部,带状疱疹实际是免疫功能下降,病毒侵害的是神经根,他吓唬我曾有病人因此发展为大脑炎,所以要特别注意防止。
  虽然这种极而言之的后果并没有出现,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必须饱受头部左侧的脑神经始终酸麻胀木的痛苦,那种感受无可诉说。要保暖,要休息,要治疗;不能劳累,不要受凉,不要多费脑子,那些日子经常听到这样的嘱咐。
  那一段时间,人似乎变木变傻了,十分的迟钝和口讷,也很健忘,时常觉得大脑浑浑噩噩。我当时对疾患只是逆来顺受,既来之,则安之,虽不适,亦不怨,毫无算计与焦虑之心,大概是病在脑,糊涂了吧。但心里又一直十分清楚,好像另有一个我,睁着清清朗朗的眼睛,始终沉静地注视那个病中的我。
  那段时间,推辞了很多公务应酬,每日下班,即回家以静养为主。但无论坐卧行住,总觉头部不适,又索性用看书来转移注意力,实际效果是用眼头昏,举笔脊酸,不知干什么才能缓解这难以言说的困厄。突然,在某一刻心动了一下,想念起久违的山林了。
  去医院看病不如到山里走走, 这原本是我的一个秘密。
  我有多久没去了?山也在想念我了吧!
  就于一日下班后直接去了花山。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白天是阴天,近晚山路更加阴霾,寂无人迹。信步踏上石径,溶进树木深处的暮色里。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往前走,到了三叉路口,很习惯地离开那条花山主道,仍折向左,沿草丛簇拥的羊肠小道,经过两座僧塔,又到了巨石凌空高树幽掩的支公洞前。
  黑黝黝的大石当前。这众树环绕之下的山坳,原本就是深藏不露的花山之腹。在全山包括峰顶都已沉入暮霭之中,又是冬日,整整阴了多天,刚下过雨,且到近晚的时候,垒垒巨石压顶般矗立在如此幽黯的环境之中,山林间水雾氤氲,岚气浮动,却无丝毫阴冷压迫之势,反觉山坳里迷漫一种宁静悠闲之气。
  站在支公洞下方仰望这座巨石形成的“天洞”,也向山林周遭四处凝望。渐渐地,连自己的身影也模糊在山坳灰暗蒙胧的色调之中。原有的沟壑、巨石、高高矮矮的树木,此刻全变得十分空灵,又那么亲切,那么熟悉,一切别来无恙,我的心也安适宁静到了纹丝不动的境地。
  在支公洞下方的坳地里伫立了一会,便又信步上山。毫不担心天色每一刻都在黯淡下来,也没留意是否走对了路,那条路本来就是山中支路,早已断了人的踪迹,时断时续隐现在乱石杂树荒草之中,过去即便刻意去寻,往往还是迷失方向,陷入野生植物的团团纠结之中。可这次一点没浪费时间,也没有踏错一步路,只靠双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迈向前去,越过杂乱的石堆,穿过低矮的灌木,不用思考更没去辨认,十分随意又十分自信,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直走上了山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004至2005岁末年初时的花山(2)
事后对此深感讶异。真是众里寻它千百度,却经常迷失,上天入地两茫茫;这次在病中头晕脑重不假思量,反而在不知不觉之中“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胜似闲庭信步,我的脚如识途老马于满坞野草乱石之中毫不犹豫也毫无阻碍,准确地将我带上山头那块突出的平石之上,真是不可思议。
  但在当时只是很自然地到达山顶,又很自然地在平石上席地而坐,不远处是那头忠实的石驼。暮色苍茫,夜风无遮无拦地横扫过来,毫不留情地吹透了我紧裹的棉袄和头上戴着的灰白色绒线帽。在山顶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中,它们全变得像一层薄纸一样。
  灰色薄暮像绵密的灰雪源源不断地从上天普降,整个地笼罩了我和这座山,还有山下的田野与城市。暮色渐渐加重,黑色元素愈来愈多,不久,城市和乡村的灯光一齐闪亮,远方的大地像银河灼灼生辉,一直铺展到对面天地的连接处。
  唯有这座山现在是在黑暗之中。严格来说,先是山坞和丛林黑了,但山顶最高的地方还未黑透,仍透着些灰白。在山风的拂弄下,满山灌木的枝叶发出潮水一般的啸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一阵阵传来。想到今晚我还有会议必须参加,不能迟到,才慢慢在风中和草叶声中站了起来,穿过山梁高高的茅草丛林,往莲花峰走去。
  起身之前,我在手机上发了一封短信:
  “知我现在何处?正于花山之巅莲花峰畔,与草中石驼并肩闲坐,同望姑苏。时天风劲吹,冬山叶喧,暮色四合,夜灯初上。只觉头清身轻,病浊之气顿消,请告老师分享!”
  未能发送出去,高山之巅电讯信号很弱。但如此境遇似更适合独自体味而不易分享,就像人生许多特殊时刻一样。
  下山时天已全黑,路根本无法看清,但心如平镜般安详宁静,脚步轻松而沉稳,哪里转弯,哪里下坡,无须刻意去把握,都一一安然通过。由陡峭的“五十三参”石阶下,也步步踏实,如履平地。
  花山坞已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但在黑暗中,凡是物质都会有微弱反光,显出深深浅浅的轮廓。穿过寂静的古寺遗址、高僧塔陵,从大殿遗柱下宽敞的甬道往山门去,路两旁高耸的银杏、水杉、野栗树像黑黝黝的威武天神拱立左右,在房屋,石井、树丛和山墙全纹丝不动的静景之中,原先只有我一个活动着的点正向山门移动着,悄无声息。后来,一只大黑狗在十几米开外的山墙下出现了,它从我的眼前沿山墙由北向南走了过去,头也不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它又折回来了,途经山门口时,便穿过山门往山外走去。
  我随后出了山门,大黑狗已不见踪影,似乎根本没有出现一样。我丝毫不惊讶它的出现与消失,而大黑狗也在一心一意走自己的路,根本不关心除了它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一切默然无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仍随双脚自由前行,不久发现自己已走在花山坞北麓的山间小路上,那条山路的尽头是大接引佛石像。现在,那尊大佛也隐入了黑暗中,只稀依显出深色厚重的轮廓。怎么会走上这条路?也与看见刚才黑狗的出现与隐没一样,全在不经意间。
  小路在黑暗中微微呈现灰白反光。在没有月亮的冬天的山里,我发现其实山坞是避风而温暖的,那些黑压压的群山和丛林,因为远近前后与高下参差的缘故,使得黑色不再单调,而变得十分丰富和有层次了,比如有深黑、浅黑、灰黑,有的如墨一般乌黑,有的则从黑色的底子里闪出一种钢蓝。
  和有风的山巅比,这里不光相对温暖,还更宁静。没了声响、色彩和光线的干扰,人也像变成了一粒百合的种子,深深地沉淀到了黑泥的底里,又从黑泥的深处,静静地向上伸茎展枝,最终开出一朵洁白的花来,无比宁馨又无比清幽。
  不经意地走完全程。一路都是似看似非看,似听非听,似想非想,如行云流水般,安详而又自在。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踏雪
  在这个冬天最寒冷的时候,下雪了。要知道,这在近年的苏州是罕见的,这些年往往是暖冬,温室效应使得雪也成了稀罕物了。前些天老是阴霾灰暗,我说,这天气很像下雪天的样子。没有真的以为,只是对雪的一点怀念而已。 。。

2004至2005岁末年初时的花山(3)
冬天,住在一个没有雪的城市里是件很令人遗憾的事。
  雪就在某一天晚上“随雨潜入夜”,第二天一早,房屋和地面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但雪很快就停了,多吝啬呀,地面因车来车往,也很快恢复成湿漉漉的水泥路面,只在背阴的屋顶上还残留些许雪的痕迹。原以为这雪就这么浅尝辄止了,没想到隔了一天,又下了起来,树木房屋这才有了点雪景的味道。
  雪仍然是在夜里细没声地暗暗下的,到天明就停了。我是清晨从楼上阳台望出去,才看见栏杆、屋顶都白了。
  心想,这时的群山,该是多么纯白的世界啊。可惜不是周末,春节前是最忙的时候,各种活动不断,哪有时间前往呢?
  仍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在这一天里,时常无意间,心会一动,似乎看见了群山积雪正在融化的情景,都只一闪,随即放下。
  傍晚,工作一结束就直奔花山而去。
  从新区高景山残骸复绿工程那条大路过去,沿枫桥镇新辟的山边路一直往西,沿途丘岭岗阜连绵,都经开采现已停止并进行局部复绿,但山体仍裸露黄褐岩石,很像西部沙漠中的焦岩。现在,那些山岩上都积了一层白雪,尚未融化。
  到花山早已阗无人影。漫山皆白,林间山径积满了雪,树林也都变成了白枝条,空山洁白宁静如童话“白雪公主”森林中的冰雪世界。
  往山上走,白雪把路和沟壑连成了一片,必须小心辨认和倾听,当地下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就要小心雪下面可能是山溪水沟。在那些原本穿行在灌木丛中的小路的上面,现在沉甸甸的积雪把草木都压弯了,全垂向了路面,于是,路消失得无影无踪,满世界都是被雪压弯了腰的灌木海洋。
  从灌木汇成的雪海里趟过去,不久,鞋子和裤腿全打湿了,一路是碰落积雪和草叶相擦的窸窣声。在没有灌木的平坦的山坡地,莹莹积雪上有一串圆孔般的小雪窝向前延伸,一看就是狗的蹄印,可以想见,当漫天绵密的雪花静静降落,深山一片空寂,唯有那只狗欢快地奔向雪地,该是一副多可爱的情景画面。
  嘿,是你吗?我想起了那晚旁若无人独来独往的黑狗。
  那么,我已不是雪后第一个进山的,在我之前,它已先上去了。我踩着它留在雪地上的一个个圆盅形的小脚印,一直上了莲花峰。
  莲花峰那两座相对而立拔地而起的巨石此刻呈黝黑色,因夕阳已然西下,这朝东的一面是背光,所以显得十分阴暗沉重,但其背景仍处在日落之后满天驼红之中,红和黑的色彩同样浓重。
  峰下诸岭绿白相间,于漫山遍野细细碎碎的交杂,是一种内敛优雅的混合色。
  气温在摄氏零度以下,在岩石与地面空隙处,有几根下垂的尖锥形的冰凌,透明晶亮。这是白日崖顶积雪融化,雪水流淌而下,却在未及临地时又冻成了冰。可见山顶气温之低。
  刚才上山途中,经过那在整块岩石上凿成的“五十三参”石阶,也成冰雪交融的琉璃世界,那么洁白与透明,纯净得不像凡尘间物。这幽黯绿谷中向上延伸的阶梯如此冰清玉洁,犹如天梯一般,似乎在引导人们踏上通往内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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