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无论如何,我要先找机会去看看姑苏山。我觉得姑苏台不管最终到了哪座山上,最早的建筑应该始于此山,所以台以山名,叫作姑苏台。而苏州也是因为有了此山此台才被叫做了姑苏,延续千百年不变。那么要回溯姑苏的源头,亲眼看一下这座小山还是很有意思的事。
那天因时间晚了,还要上七子山,便作罢。过了一段时间,仍请姑苏村民,还有木渎群艺馆的馆长一起专程寻访姑苏山。仍从七子山麓垃圾填埋场边上绕山而行。在通往姑苏山的路边,有座陈旧的炼钢厂,村民指着厂内高竖的一座烟囱说,那里原先是吴王庙,现成吴江钢铁厂厂区,庙早已荡然无存。
直抵姑苏山前。此山不高,约几十米,如一高堆隆然突起,全体为完整的三角形。全山已成公墓,入门处挂一牌,上书“姑苏山和合山公墓”。姑苏山一山两名,又称和合山,因附近有座福寿山,以和合对福寿,十分符合中国人图吉利的心愿。
穿过满山坟茔往山顶去。山头长满小松柏,都约一人多高,正好遮住了视线。从树丛中透过枝叶的隙缝往外看,周围有山都比姑苏山高大,远处有座山从上到下被劈开一小半,断裂面黄碣一片,在那片早先的采石场上,现正在整理石渣修复山体。村民说,那叫花园山,古时坞里有状元大坟,环绕周围造景,宛若一个大花园,这山就叫做花园山了。
我想,这名字好漂亮啊,一念上口,漫山遍野就变成了一座大花园,让人追怀这座山从前的好时光。
在姑苏山杂树乱长低矮迫狭的小山头上,我有些怀疑,这是建姑苏台的地方吗?据史料载,“夫差作台,三年不成,积材五年,乃造九曲路,高见三百里”(《水记》),而脚底这座小山根本无条件造九曲路,见三百里。倒是它身后的七子山群峰连绵,登高远望三百里可皆入眼中,且山势逶迤九曲。
但这只是一种猜想,始终疑惑不定。直到后来看到苏州两位学者的考证文章,才进一步证实了我在七子山的实地感受是有一定道理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姑苏山访古(2)
一篇是朱红登在《苏州日报》的文章,名为《姑苏台悲歌》,认为阖闾攻楚见到了楚王的章华台,回来就在处于横山右前端的姑苏山上造了姑苏台,台依山而命名,是很自然的事。不尚奢华的阖闾所初建的姑苏台规模不会很大,恐怕建筑台基也主要是夯土筑成。夫差破越后获越国进贡的粗长的“神木”,于是大兴土木,扩建姑苏台宫苑,向横山山脉中部和北部拓展,并将台移建到了七子山上。这一迁移造成了台址的混淆。
一封王稼句的来信,题名《关于姑苏台》,文前附一小笺:“遵嘱将姑苏台的有关情况写出。属个人见解,未必准确,奉上请阅。”
稼句在文中对姑苏台的历史娓娓道来,并对作为春秋战国时期常见的建筑形式——台,也作了十分详尽的解释。他也认为姑苏台在后期已成为苑囿的组成部分,其范围远不止姑苏山顶一隅,建筑从山上到山下,迤逦密布,甚至向南可以延伸到花园山、万禄山、凤凰山一带(横山山脉)。自古以来,寻访姑苏台者甚多,或见山顶平地,或见石筑痕迹,就以为是姑苏台那座台的基址,如范成大《水调歌头序》写道:“携壶度石梁,登姑苏后台,跻攀勇往,谢去中舆筇杖,石稜草滑,皆若飞步。山顶正平,有拗堂藓石,可列坐,相传为吴故宫闲馆所在。”汪琬《游姑苏台记》写道:“台址颇平衍,有方石中穿,俗谓吴王用以竿旌者,其旁石壁直下数十尺,矮松寿藤相盘络,类一二百年物。”宋荦《游姑苏台记》则写道:“未至木渎二里许,由别港过两小桥,遂抵台下。山高尚不敌虎丘,望之仅一荒阜耳。……余兴愈豪,褰衣贾勇如援猱腾踏而上,陟其巅,黄沙平衍,南北十余丈,阔数丈,相传即胥台故址也,颇讶不逮所闻。吾友汪钝翁记称方石中穿,传为吴王用以竿旌者,又矮松寿藤类一二百年物,今皆无有。”
王稼句认为,这三位寻访的姑苏台的基址,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在姑苏台苑囿的范围内,所以他同意朱红的“徙移说”。
宋荦所见之“望之仅一荒阜耳”的姑苏山,我想应正是我那天所见之姑苏山,所不同的是山顶,当初还有空地,现在早被杂树占领。
那天从姑苏山下来,又绕到尧峰山下转了一圈。然后由横塘走胥口经灵岩到木渎。横塘田野平展,中午的阳光似被迷雾包裹,前方影影绰绰隆起一座深灰色的山影,那是清明山,胥山在其后,与之对峙的是香山,两山之间便是胥口,太湖朦胧在望。将近木渎,灵岩山更如块然大物参差于灰雾之中,隐隐然如水墨图。
突然觉得,怎么走来走去,老走不出二千年前的那段历史呢?你看,胥口,“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吴人立祠于江上,因名胥山”(《吴录》);香山,“吴王遣美人采香于此,山以为名。故有采香径” (《吴地记》);灵岩山(原名砚石山),“原是阖闾离宫,经夫差增建馆娃阁、响屟廊、琴台等处”(《姑苏台悲歌》),连同“在姑苏台上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余,作天池,以泛青龙之舟,日与西施为嬉”(《越绝书》);而今之木渎镇,得名更是因为越国献神木诱吴王筑高台,“三年聚材”,砚石山前的河流巨木充塞,水为之断流,是谓“木渎”。
由此忽觉勾践复仇用心之深:卧胆尝薪殚精竭虑,先献美女以殆其心志,再贡神木以耗其国力,于灭吴之时即刻燃起一把大火,似有毁尸灭迹之嫌。壮丽雄伟的高台,美伦美奂的宫苑瞬间灰飞烟灭,“原草翠迷行辇迹,野花红发舞衣灰”(宋无《吊姑苏台》)。后人面对蒙翳荆棘,凄迷荒草,不由怅然长叹:“已矣乎,古往今来渺矣,悠哉,苍烟兮满目,旧事兮飞灰,幸江山之不改兮后之人,当有鉴于遗台”(唐崔豆盟仗ǜ陈浴罚F涫狄宜稻鸵痪浠埃菏裁唇欣旨靠纯凑舛卫肪投恕�
中午在木渎镇上的石家饭店用简餐。其实早已过午,下午一点多钟了。因朋友先打电话预订了,所以还在等我们。这店因历史上于右任曾来此品尝过鲃肺汤而闻名。鲃鱼学名“弓斑东方豚”,因鱼背有点点花纹俗名“斑鱼”。此鱼靠鳃呼吸,是没有肺的,其肝大如肺。鲃肺汤,实际是用鲃鱼肝烧的汤,陕西人的于右任误听为“肺”。那是上世纪1928年的九月金秋时节,于右任拟在吴县邓尉山香雪海之地葬妻,与友人沿太湖而行,边赏桂花边择坟地,舟至灵岩山下木渎古镇时已是饥肠辘辘,便来到始创于清代乾隆年间的石家饭店。味道鲜美的“鲃肺汤”令于右任赞不绝口,并写诗题词。
于右任的诗当时是写在饭店墙上所挂的旧年画上的,诗曰:“老桂花开天下香,看花走遍太湖旁。归舟木渎犹堪记,多谢石家鲃肺汤”。此事经由媒体炒作家喻户晓,食客沓至纷来。隐居苏州小王山的李根源为饭店题写了“鲃肺汤馆”横幅,于右任又题写了“名满江南”四个大字,因而使这道苏州乡土菜成为远近闻名的名菜。
这天的菜中当然少不了这道名菜,大家边吃边聊,说古论今。由此,姑苏村民说起前些年于右任的后人曾来苏州托他帮忙,协助将于右任归葬苏州西山之事。朋友也是当地人,十分喜爱家乡山水,在上世纪末联络一批志同道合的文学青年成立了一个文学社,经常舞文弄墨。他说前些年曾写过一篇文章名叫《山之殇》,著名作家陆文夫看了很赞赏。我一听,便说拿来我看。他说一定,连同他写的两本关于木渎名人的书,一本是《冯桂芬传》,一本是《严家淦传》,都会一并寄给我。
能撰写《山之殇》的人,必定是个爱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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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峰的空静与邈远(1)
尧峰,在横山西南,相传尧时吴人避水于此,苏子美诗云:“西南登尧峰,俗云尧所基。洪川不能没,上有万众栖”谓此也。
“逶迤群峰首,跻攀兴何已?旷然心目开,尽此丘壑美。”
古人这首诗已令我对尧峰心驰神往。尧峰距七子主峰二十余里,群山逶迤如带,绿波起伏,尧峰为全山朝向西南的首山,下临平野与村庄。
迄今为止,我去过尧峰山三次。
第一次没上山,是沿七子山连绵十几里的山岭绕到尧峰山下的。沿途有四个自然村落,都以附近的山命名,分别是七子村、姑苏村、凤凰村和尧峰村,近年已并为一个大村,统名姑苏村。大约有一千多户人家,5000多人口,大多为外来人口,本地人出去打工的多,村里只剩老幼,空余出来的屋子就出租给外乡农民工。进入尧峰村道,一片田园风光。两旁稻田已黄,路边菜蔬满畦,绿树扶疏。树下有木架,扁豆已熟,竹篱上喇叭花开得正紫,农舍映掩在树丛之中。走近时才见掩不住的凋敝:村旁垃圾四散,房屋简旧,村后的群山非凿即墓,环境显得很衰败。
一路上,靠公路的稻田这一边,一排排工厂正在竖起,像巨兽正向龟缩在群山脚下的村庄和农田挤压而来,这意味着外来务工的人会愈来愈多,农田和村庄将逐渐消失,让位于一块块的水泥方阵。
和我同往的当地朋友说,经济发达的地区,农村要负担的事更多,除了农业以外,还有工业,还有外来人员管理,压力很重,这些年行政村并得太快规模太大可能管不过来。还有工厂多了,外地人来得也多了,治安也是个新问题。朋友又补充说,还有文化习惯的问题,比如乡村卫生,你即使造了厕所,个别外乡人还是习惯在屋后或野地解决。他笑着说,再过若干年,可能这里就全是外来人口的天下了。因为当地人在逐渐往外搬,而外地人拖家带口、呼亲唤友,孩子也比本地人生得多,今后苏州文化如何保存也是个大问题。
这就是工业化和城市化加速期间,外来人口大量涌进城市和周边乡村,使当地社会结构和社会组织形式发生深刻变化,也给社会建设和管理带来新的课题。这似乎是发展中不可逾越的一个阶段。
我们穿过尧峰村,往村后的尧峰山下走去。尧峰山横亘于前,在山前宽阔的空地上,近旁是回民公墓,不远处又是从苏州搬迁过来的殡仪馆新址,已开始启用。尧峰山连绵山体的下半部曾被大量开采过,露出峥嵘的岩层。从山脚一直铺展到我们面前的凹凸不平的路面,都是一色的土红,原本绿色植物簇拥的山坞,现在成了宽阔的红石渣地,我想,这一地的石渣应该就是从山上开采下来的碎石,所以才与裸露的山体一个颜色。
从七子山一路迤逦而来有近二十里的山脚。在那些村庄和田野与山坡或山坞的连接处,依次是大型垃圾场、水泥厂、化工厂、钢铁厂,还有山坡上的成片的公墓……已完全改变了群山原本的生态环境,虽然在原地居住和耕种的村民们依旧把稻田和茶地侍弄得黄黄绿绿,但空气、水和土壤早已不是原先的空气、水和土壤了。
我一路寻访到尧峰山下,面对裸露的山岩和荒凉的野地,不由叹了一口气:尧峰山啊,你怎么成了这模样?
好在群山的上半部仍保存了完好的形态和植被,当你仰望它们,便有一种愿望产生:向往飞翔,尽管现实十分沉重。
于是对尧峰就有了第二次的访问。
这次是去爬山,走的是山北。先去尧峰山公墓找一位管理员,由他带到上山的路口,那里有道铁门封锁,看门的老汉正蹲在铁门旁的一座简易小房子门口拣摘香葱,将它们一摞摞地码好。
老汉打开铁门放我进去时叮嘱:早点回转,现在已是下午4:00以后,他等着锁门回家。他的家应该就在附近村子里,他是林场的雇员,专门看管上山的路口,防止人们上山可能带去的火种殃及山林。
现在,仅一个人进入的整座山是如何的宁静是可以想像得出来的。黄昏之前,缓缓上扬的山路,渐渐隆起的山峦,路旁林间微露的樵径,都含蓄而意味深长。可能阳光已经偏移的缘故,眼前的景物都清清淡淡的,没有日照时的鲜亮浓烈,但也没有日落后的峻冷暗淡。这时候,太阳还在高空,只是稍稍转移了方向,这一边的山便如日头下的凉棚,给人一种尚有余温的清凉。
尧峰的空静与邈远(2)
我离开为防火而修筑的黄土山路,从路旁树林中的小路往上走。那样的小路在山上会有很多,是由双脚踩出来的。林间杂乱的草木里到处是一丛丛的土坟,再往上快到山脊时便是茂密的蕨丛,那里有高高的杉树林,林间空地上长满了绿色肥沃的野蕨,走在其中,感觉走进了一个由树在空中蕨在大地联合筑建的天然大绿厅里。
一直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在那里,野木与野蕨相互纠结,地形也起了参差,不辨高下,只能退出,改由防火通道继续上行。直到山顶,在那里,路成了横贯山岭的平地,它仍在延伸,但不再上扬,因已接近山顶,只是平行着向前延伸、延伸。
此间虽非深山,静同太古,可忘昏晓。不惟悄无人声,兼绝不闻鸟声,独行其间,左袖山色,右揽湖光,胸中块垒自然全消。
我就顺着这山顶上的路,从尧峰山的这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在另一头,通往七子山的方向,有座小门将路阻断,如尧峰山的地界标志一般,让人意识到再过去就是别的山了。
在尧峰山顶上,竖着电信铁塔,近旁还有电信工作站,用围墙圈起几间房子,静悄悄如无人一般。
从山巅林地的一条小路往里面走,走到无路的地方出现一大片茶园,这茶园将相对平坦的山顶和山凹全铺满了。我走进茶园,从高处往下走,前方靠近山崖的地方有道断墙,全身爬满了藤萝,又有杂树垂挂,像道绿色的壁丘,但一看就知当年这是一堵墙,现在上半部早已塌坍,成为茶地边缘一道颓旧的绿屏。
再往茶园下方走,山地上出现了古旧的石板路和台阶,在高些的台地上,有大树婆娑,树旁又有断垣,颜色久经风雨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