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余里,曾经是一片“菜黄麦绿柳含烟,草平湖岸水平田”的农家风光,被古人认为“此中但有王摩诘,不使林泉让辋川”(《春日过上崦》清?黄中望)现已改筑为密密麻麻的鱼塘。另一名西崦湖,又名下崦湖,面积约20余里,水面1300多亩,西连铜坑港直通太湖。它四面环山,虎山、龟山、百步山、铜坑山、安山错落有致,湖畔北侧有个墩,远看如浮在水上的又一块湿地或土阜,其上庐舍田园,桑麻鸡犬俨然,中有一庙,杂树扶疏。奇的是这块土墩遇大水而不淹,随水势而高低,故名浮庙墩。
正边看边啧啧称奇,向导又从旁一一指点:
那是虎山,吴王阖闾养虎的地方,后发现中有春秋古墓,疑为阖闾安葬之地。
那与虎山隔崦湖相望、一桥相连的小山叫龟山,汉顾融隐此,为顾氏家山,至十四世孙南朝陈黄门侍郎顾野王,舍宅为寺,名光福寺,此山又名光福山。望中山巅之上那座原建于一千四百年前的舍利方塔,刚经重修,焕然一新,是光福湖光山色中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与铜井并峙的那座山是吾家山,又叫马驾山,光福探梅最佳处的香雪海,就在这座山上。山下有司徒庙,相传祀汉邓禹,庙中古柏数株,势极蟠屈,最著名者为“清、奇、古、怪”四株,传为邓禹手植,已有1900多年历史。
西北靠近镇湖伸进水中的那道山是安山,上有钱王庙,子孙世守其祀,也是著名古战场,至今流传岳飞抗金的故事。
安山北面的那个湖湾叫游湖,因吴王夫差常携西施泛舟湖上得名。
……
哎呀,我现在写的时候都觉得繁复,不要说当时一一辨认了。
恐怕即便是当地人,也无法马上将那一大片山川一一准确对号,我经常出入光福,也算半个当地人了,过去还看过相关资料,今又与向导立于巅顶察看讨论,如脚踏巨幅地图之上,仍觉目不暇接,顾此失彼,迷失在云水翠岩间。但我觉得这种迷失本身也是一种享受。我想,新来这里的人不用这般辛苦,只要觉得这片山水可爱就行了。放眼望去,除防火通道刚新辟裸露黄土很刺眼外,光福所有的山都是绿的。山上最多见的是马尾松和野栗树,下覆荒榛野蕨,还有无处不在的果林与梅园,城镇田舍连绵其中。但这绿色大多是次生林,已不是最初美丽的时光了。据说早年光福的每座山都是蓊郁的大树,巨松如海,翠竹擎天,日军侵华时砍伐破坏很大,树竹所剩无几,现经多年植树造林,森林覆盖率已达全境97%,这才是这片山川大地最可爱之处。
在此绿色丘陵连绵环抱之中,玄墓山隆然矗起于东南,主峰海拔233米,为光福最高。下铜井即上玄墓山,此山与邓尉山一山两名。玄墓山朝向太湖,相传东晋有位青州刺史叫郁泰玄,晚年隐居并长眠于此。因其性仁恕,墓葬之日有数千燕子衔泥垒其墓,燕子为玄鸟,故此山曰玄墓,既指泰玄之墓,也指玄鸟衔土而葬之墓。 txt小说上传分享
山水的盛宴(3)
立于玄墓之巅,才知这里是眺望湖山的最佳处。玄墓北连邓尉,南临太湖,东依米堆,西临长圻,形成一个硕大的畚箕湾,对面湖面之上,渔洋法华山脉如卧龙伏于波间,更远处,西山诸岛隐约于后。正如古人云:此山面湖而险隩,丹霞翠阁,望之如屏,背邓蔚而来,法华障其前,铜井、青芝迤逦其右,游龙界其左,妙在绝顶,一登上则洞庭诸山悉陷伏于湖,而湖波遂混,茫荡为一色。
至此方想到,当年曾于对面渔洋湾望见湖上笔架山,友人说如此形胜全吴仅两处,一在渔洋,又一在光福,大约指的就是玄墓山。原来,渔洋山和玄墓山隔湖相峙,是互为案山的。
至此方悟到,为何古人有“玄墓形势,三龙三凤,胜绝天下”之说。只有立于群山蜿蜒环抱中的玄墓之巅,才识庐山真面目,才能真正领略此山确是吴之群山中最幽僻亦最神奇之山。
难怪唐寅好友张灵临终之际唯愿:垂死不忘玄墓麓,满山明月一枝松。
也难怪清初名士王士祯登玄墓遥望湖中渔洋法华诸山,“远眺如隐几,浩渺叹观止”,因爱渔洋之幽胜,从此自号渔洋山人。不登玄墓,何来如此观感?
玄墓之腹有圣恩寺,此寺始建于唐,中兴于元,经万峰和尚历30年努力而成江南名刹。此山因此也叫万峰山,寺称万峰寺。万峰曾题山偈云:“玄高向午面朝湖,三龙三凤天下无。左右环盘前后阔,此山真好立禅徒。”
万峰百余年后,又有三峰和尚法藏来到圣恩寺,当时的圣恩寺“萧条荒落,龙碑狮座尽轩之荆棘瓦砾中”,经数年努力又重振道场,因万峰与三峰法藏及法藏后任之剖石,为临济宗三十、三十一与三十二代禅宗,故有“禅宗莫盛于临济,临济之禅宗莫盛于三峰,三峰之禅宗莫盛于圣恩”之说,可见圣恩寺之隆。
圣恩寺位于玄墓之腹,也就是位于那个巨大畚箕湾的中心,两面展开的长长的湖岸线由似断又连的丘岗组成。从山顶望去,玄墓左侧,迤西最顶头浮在水上呈横卧“V”字形的绿丘是蟠螭石壁所在地,也是憨山和尚的驻锡地。然后由西往东依次是南山、查山,长岐山与竹山。查山为潭山临湖一小阜,以宋高士查莘隐此得名,莘筑梅隐庵,又题“梅花潭”三字,后乃有潭东西之称。潭山在西碛、玄墓之间,遥对蟠螭,绵亘六七里,南坡半山腰有石嵝精舍,其后山冈为昔日万峰和尚面湖打坐之处,所据极胜,即名万峰台。从玄墓迎面看潭山主峰(又名弹山),是高大的三角形,海拔253米,雄浑苍青。但山之一角裸黄,因山中有硫矿开采数十年,现正复绿。
玄墓山右侧,临湖又有几道山岭,其中一山高耸如隆然巨堆,叫米堆山。据说,玄墓僧人种米于山下,我觉得其得名恐怕主要依据其形状,此山确实酷肖一座高大的米堆。全山林木苍郁,我过去曾到过米堆山下,四周均是果林苗圃,山脚杂树野草丛生。遍觅山路而不得,问林间一果农能上去吗?说不行,路早被柴草封死了。当时只能仰望,现在从玄墓山顶可以平视了,亦如潭山(又名弹山),仍给人端庄肃穆之感。
再回看与玄墓连绵相接伸入四围青山之中的邓尉山,此山因汉邓尉隐此而名,其巅妙高峰,也是郁然深秀之地,虽历冬仍苍翠满山。但我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将是另一种景象,白雪香海,万株梅花将淹没这葱绿的山林,一展“邓尉梅花甲天下,望中无地不栽梅”的风姿。
邓尉山下方群山中有两座不甚高峻的绿色小山引人注目。一座因上行只百步,名叫百步顶,又叫凤鸣岗,“然绝顶望太湖中诸山,如几席间物也”。此山西麓有明人顾天叙晚香林遗址。顾天叙,明万历十六年(1588)进士,历任铅山、元城、嘉鱼三县知县,晚年隐居凤鸣岗晚香林。明亡之际,国事危殆,遂催子南行。其子以父老不舍骤去,天叙曰:“我自尽我当尽之节,汝自为汝当为之事”,竟绝食而亡。
不远处另有一座小山名叫青芝山,也与百步顶一样,虽不起眼,却因另一位名叫徐枋的人而留名。徐枋是苏州名士,工草书,善画山水,兼得巨然、倪云林、黄公望之妙,诗作尤佳,明崇祯十五年(1642)乡荐中举。南京失守,其父徐汧(明末著名复社党人)为明少詹事,决意殉国。枋欲与父同归,徐汧斥责道:“吾是不可不死,而你可隐居为农夫,直至没世”。徐汧于清兵破城之日,赴虎丘剑池而死,遗书嘱后代不可做清朝的官,否则便是徐氏孽种。枋为之日夜哭泣,自号“孤哀子”,并从此遁迹邓尉山中,一生与世隔绝,包括亲朋故旧,时年仅24岁。他先后在铜坑、木渎等幽僻之处建“涧上草堂”,布衣芒鞋,终生不入城市,靠卖画自给,与昆山朱柏庐、吴县杨无咎并称“吴中三高士”,死后葬青芝山珍珠坞。
这青芝山就在我脚底西北面的山峦之中,远看如一浑圆的绿色绣球。
还有哪座山没有故事?古老的中国就这样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天长地久而又青翠欲滴,这才让人观山则情满于山,临海则意溢于海啊。
无法一一尽述。这是一幅巨大宏阔的山水长卷,群山如立如卧,如带如珠,波涌回环,此起彼伏,连峰列岫引其前,重冈复岭障其后,全是绿色丘壑。如此自然,如此生动,如此集中汇聚于眼前,只有光福能见。而万顷湖水之上,渔洋、法华与西山伏波于前,穹隆巍然高耸于侧,更有点点绣岛沉浮其间,有形无形之中,似乎所有的山都如故人争相隐现云水之际,又似精彩大剧结束前的高潮谢幕。
……
2006年岁末这个周日中午,我在西碛铜井玄墓之巅,面前是苏州最西端伸入太湖的最后一片山川大地,也是苏州迄今保存最完好最自然的一处大山水盆景。我看到在熙和冬阳辉照之下,群山如鲜花盛开,但不是牡丹,也不是芍药,而是朵朵青莲,我看着它们从万顷银波中冉冉升起,凝固成眼前这片如画的山水。
这是山水的盛宴。
没来由地想起一首新疆维吾族民歌中的几句歌词,歌中这样唱道:
没有你,我要这生命干什么。
没有你,要那天堂和天仙干什么。
你眼若水仙,面似玫瑰,身材如桧柏。
有你在的地方,还要那花园干什么。
请在你门槛边,赐我一席栖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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