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打听上山的路。这里也是山骨嶙峋,无人指点,很难辨认。
“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只是很少有人走,路上可能长满柴草,而且连日下雨,泥太湿了,也不好走。”民工说。见我仍表示想去,便站起来带我穿过堆满石料的空地,向山边走去。
一路走,一路问:“从哪里来?”这里路刚开修,还没有通行,我的出现令他奇怪。
我说,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他重复了一句,又趁我不注意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可能在他看来,这里不但交通不便,还毫无风景可言,野山残丘而已,有什么看头?而且是一个人骤然出现!确实是件令人奇怪的事吧。
喏,就是那条路,看见了吧?他走了一段便停了下来,遥指前方。
前方危崖壁立,仅剩一条由平地隆起直上山阜的旧时山间小路,山路两旁的山体都已被炸去,从旁看极像一道由低升高斜插上山的土城墙,山道十分狭窄,怕是当初采石时为山民翻山便利,特意留存下来的一线通道。为此不由庆幸,要是当初无此恻隐之心,将这山路连同山体一并炸掉,此处岂不全成峭壁深壑,后人只能望崖兴叹了!
“不能上去,路未清,又下过雨,好久没人走了。”民工停步在一大片被山水浸漫的低洼泥石滩前,将那条极不显眼的上山路给我指看以后,便劝我一起回转。
我说,想上去走两步,去去就来。他便掉头走了。
此后由我独自漫游。
先蹑足涉过浅溪般洇漶的平石与泥洼。在这片原本是大山根砥现已夷为平地的泥石地上,愈靠近山根,四处愈泊泊淙淙的全是流水。这六月梅子雨,将平日干焦的山骨全浸透了,水从山上向山下,又向平地和低地,不停地漫延、浸润、流淌。
终于踏上了那道土城墙般隆起的上山小路,上行不数步,细带般的小路便隐身于一片杂乱茂密的榛莽之中。那榛莽都是水淋淋沉甸甸的。现在终于知道,那民工所说路未清,又下过雨,是什么意思了。
山中脉脉水流(2)
伫足回望山下采石场,那几个人成了很小的点,也在远远望我,可能都在纳闷这个人钻进山上野草丛中,那里面又湿又滑又扎人,有什么好?
独自微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继续向上。此后,杂树、野竹、藤蔓、荆棘、荒草,密密丛丛、层层叠叠、牵牵扯扯,或汹涌于胸前,或覆盖于头顶,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全是茅竹和荆棘的天下。
这一路,眼前尽是枝干,双脚全被缠绕。不辨方向,难觅路径,或踯躅于高岩当前,或迷失于丛莽深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水淋淋的如麻纠缠,###西撞仍不辨天日,但从未有过后退的念头,只是一味向前。
从一开始上山,就没有后退的打算,连这种念头也从未闪过。
何况,一旦踏入,进是重围,退也是重围,不如一直向前了。
常有大块平石突起于草海之中,犹如巨礁卧于汹涌的绿水之上,清泉流于上,绿苔附其体。每当突出荆蛮重围登上平广大石,视野顿时廓然,长风直拂面颊。俯视满山则水气弥漫,绿意盎然,好不畅怀。
见大石忽忆古书所记本山来历:此山多平石,平石为硎;晋高士支遁曾憩游其上,故名支硎。
仙踪何处觅,空余凌虚台。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又随即飘散去。复下平石,重陷草莽,顿时前后左右如丝如缕、如扯如钩。全是水淋淋的杂竹刺条,将我裸露在外的脸和双臂,全划上横七竖八的血痕,T恤和长裤也被尖刺屡屡钩住,直扎入肉中。
索性伸开双臂如蛙泳般拂开乱枝杂草,犹如深海潜泳。于层层淹没的草海中潜行,凭感觉是在上行,直至山脊仍在深草丛中。越过山头,往下行时,仍然是重重复重重,密密复密密,满山都是野树、野竹、野荆、野草的世界,我被完完全全地淹没了。
又爬上一大片平坦的岩石。望上看,天似伸手可触。往下看,平石下挤挤挨挨全是汪洋恣肆的野生植物,在雨水的滋润下似都在咕噜噜地冒绿水。
总算翻过山来了。像憋了半天,刚从深水里冒出了头,我在一块宽大的平石上来回走动,长呼了一口气,又将满山青涩潮湿的空气,满满地吸了一胸腔。平展展的岩石之上刻有巨大的岁月印纹,一层层,一条条,像海底久经盐水冲刷的礁石,如今隆出地面,高居山巅,活化石般摊展于蓝天清风之下,凭人解读那沧海桑田一瞬间的巨变与凝固。
空空石台纤尘不染,也正好任我独坐,随我独卧。此时忽有日光从云中透出。仰面朝天,将遮阳白帽罩在脸上。一片空静之中,耳畔只有鸟音与泉声,一声声清脆,一阵阵幽咽。
手机响了,是司机,问我现在何处?一看时间已经偏午。
四望草木深深,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忽见下方丛林深处露出一角黄色寺墙。猜想可能就是位于支硎山东麓半山的中峰寺后墙。那末,我已迫近东半山了。昔日曾从寺前过,今朝却从寺后来。
山上根本无路可走,甚至无处下脚。途经几处乱坟,也全淹没在草莽之中。每一步踏下去全凭感觉,直到绕出寺后围墙,忽然发现又面临一处山凹。那是一个植物异常茂盛的深坞,有大片高耸的松林,全青翠可喜;树林里漫涌而下大片茂密的草海,都茁壮茂盛。这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全都伸枝展叶生命力十足,虽然由于地形不平而高高低低杂乱无章,但在我的眼里,却是一派天真烂漫的自然野趣,还有碧草绿海之中伸出几茎纤细的枝干,托起几朵盛开的殷红的花朵,昂首朝向天空,十分美妙。
欲从山坞内的林中湿地下山。周围散布大树,树下长满丝绒般柔软纤长的草丛,草叶如兰花叶片般披散,色泽是紫红之中又渗出些微绿意。只能涉草而行。但当我的脚刚涉入其中,球鞋立即浸满了冰冻的水,让人大吃一惊,却又无处躲藏。这时水继续灌满鞋子,双脚好像还在往下陷。定睛看去,我走进的这一片生长着美丽兰叶的草丛,原来是一大片沼泽地。
而且,细微而又清脆的水声不光在脚下响着,同时也在满坞响着。低头细察,这才发现整个山坞如一泓水溪由上方倾斜着漫溢而下,无数涓涓细流在密密的树林和草海之下渗流,山谷里到处是汩汩的流泉声。
我是站在清浅的山溪之中了。清冽的山水不带一丝杂质,纯净透明,这山是真的干净,这林子是真的干净,这片长着美丽兰叶的草海也纯净得犹如仙境一般。这山中脉脉水流啊,将我猝然带入一片清凉琉璃世界。
我呆呆地站在满谷清涧细细的流响之中,似看非看,似听非听。双鞋浸泡在清冷清冷的泉水里,渐渐鼓胀和沉重了许多。想起史书载此山有泉曰寒泉,支隐禅士曾有“寒泉濯温手”之句,现在,我是真正的寒泉濯双足了。
慢慢退回中峰寺围墙边,那里地势高,虽然同样长满野草无路可走,毕竟是踩在了地上而不是水里。
绕过高墙,便站在了一座崭新的寺院之前的露台之上。举头望高大寺门,门上方嵌一石匾,上书“中峰寺”三字,为灵岩方丈明学大和尚题写。
哦,去年还是旧寺院,今日已换新面貌。山门巍然,露台宽畅,且用金山石铺满地,十分的气派。
气派是气派了,也失去了当年旧寺古朴苍凉的韵味。还有那只从佛门走出来的小黑猫呢?也不见了踪影。
要沿寺前石阶路下山了,再回首望一眼来时路。来时哪有路?只有漫山遍野绿海般的草木,竟不敢相信我刚从那里经过。似有神助,于苍茫草海之中,我行之时海水中分,我过之后水复四合,何曾有路?但我已经过。
谢谢让我经过,让我亲历这一路,这清风流水满山谷的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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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寒山(1)
在冬天最后的日子里,白天总是铅灰色一片,温度持续下降,风也寒了不少。在苏州这样的江南,秋冬以来久旱,舆论普遍认为今年暖冬已成定局,不料却在年末的最后几天,先是下了两天雨,把干透了的城市和乡村浇了个透,然后,雪姗姗登场。虽与北方的鹅毛大雪相比,这雪如纤弱女子之对关东大汉,疏淡清秀多了,只给万物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但对当地人来说,也够惊喜的了。
雪只下了一天,第二天就放晴了。全天工作日程很满,便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直接去了寒山。那里的雪肯定还没化,我想。去了远远一看,只见群山披白,又于纯白中隐隐藏翠,果然别有一番风韵。
寒山是支硎山的南坡,在天平山西北,西连龙池,与花山相接。实际是支硎与天平之间由东向西的一条浅坞形通道,“素来因远于城市,荆榛蔽路,无浓花艳冶,以是游人罕有过者”,可想而知这是一个十分幽僻静远的处所。
苏州西部的山虽不高,但石奇,即以眼前的支硎、天平为例,支硎多天然平广的大石头,《吴郡志》说这石头“盘薄平广,泉流其上,清澈可爱”,“其平如砥,支硎名,宜取诸此”。“硎石”就是磨刀石。大片石台卧于榛莽丛中,素面朝天,十分奇特。而天平则山皆奇石突起环形异状可喜可愕,以群石林立,万笏朝天著称。
界于支硎、天平两山之间的寒山岭,涧水萦回,山径盘旋,漫山遍野都是隆起的天然花岗岩石,久经时光和风雨的打磨,都变得浑厚光滑。它们如屏如矗,或插或依,若卧若立,简直就是一个天然奇石博物馆。
说不清寒山好在哪里,可我就是喜欢。在寒山中央那片巨大的盆地里,我常常会站在某块突起的巨石之上,向四周眺望。南北都是波浪般柔缓的山脉,仿佛山的身躯在酣睡中深沉呼吸时,那宁静起伏的曲线。这就是江南的山,苏州的山,毫不高峻雄浑,深不可测,而是一派温良敦厚的长者风范,让人不知不觉地就生亲近之心。
史载,乾隆六次下江南,每次都在这里留连忘返,以至寒山岭又被称作皇宫岭。但第一个发现并与之生死相依的人是赵宦光。他于明万历二十八年(1594)买下这座小山葬父并结庐守孝,从此将全部心力倾注于此山中,“凿山引泉悬石壁而下,飞瀑如雪,号‘千尺雪’。旧有阁未署名。乾隆十六年南巡临幸其地,赐名曰听雪阁。山半有‘云中庐’,取王维诗‘入云中兮养鸡’语意。又有‘弹冠室’、‘惊虹渡’皆宦光别业旧址。后改法螺庵、空空庵,今皆废。”赵宦光的来临使此山名声大振,引来无数文人墨客,最终,把那个一生最好游山玩水的乾隆皇帝也引来了,而且不止一次,是六次!
赵宦光死后葬寒山坞南面的天平后山,正与葬于北麓的其父遥遥相对。在父子情深目光的交织之处,就是寒山岭这一片幽邃静好。
人生代代无穷已,但只要山川永恒,人类就不会失去今古相连的纽带。当我与寒山默然相对时,似乎颇能体会当时赵宦光面对这片山林时的心情。固守山川,其实就是对一种永恒的固守,也是固守人的精神家园,固守人类灵魂的栖息地。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中午时分,附近支硎村的农户家家都在吃饭,野外空无人影,更不用说群山静穆如木刻一般。云层裂开一条缝隙,透出淡淡的阳光,蒙上一层白纱般薄雪的田野和山川,便浴在这片淡淡的阳光之中。
空气温润清冷,路畔积雪正在融化,远山粉妆玉琢,但眼见着那层白纱愈来愈透明,正显出黛绿的底色来。
独自踏着泥泞的田间小路,穿过山前大片桑林,走上寒山东口通往山里的路,从法螺庵门前经过,惊讶地发现,这座寺院的体量猛增,一道黄色的围墙沿耸起的山头向下一直伸向内坞,像一把长长的尖刀插进了寒山青绿色的腹地。这一变化不爬上坡走近法螺庵门口,是发现不了的。因为法螺庵旧址建在支硎南麓山岭东口的半山上,那是一个制高点,从很远的地方只能看到法螺庵的一侧,像一只黄色的小蜗牛蹲踞在上面。由山下到法螺庵是上行,到庵门前便上到了寒山那道高而平坦的东门坎上,从那里再往里走,地势开始于平坦中微微下倾,不久就是四面环山,中间为巨大盆地的寒山岭中心地带了。法螺庵的无序扩张,实际就是借此特殊地形,偷偷由山头一路往岭内纵深发展,不到跟前根本看不见。所以我从远处向寒山走去时,最先看到的那座露出一段黄色墙角的庵房,还是原先模样,没有丝毫改变。未料一到近旁,才发现其围墙长长地向谷内延伸,像只巨口,将大片绿丛和嶙峋的奇石吞进腹内,在新圈的山地里,又盖起了一座体量很大的新楼,颜色黄白相间,十分触目。
再往里走,刚摆脱了簇新的黄色围墙,前方山道旁又竖起一座青灰色的两层小楼,也是新的。
索性就近拣一块突起的圆石站了上去,这样,视线没有了任何阻挡。但四下一看,备感忧心。
再次回看来时路,也就是寒山岭的东南口,法螺庵的围墙大肆扩张,将原先浑然一体的生态环境粗暴地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还有那不伦不类的水泥楼房,以及显得十分不协调的黄白颜色,在低矮平缓,青绿满野的山谷里,怎么看都让人叹息!
又将目光西移,在花山隐然起伏于西天之下的寒山岭西出口处,原本藤萝缠古树,清涧灌丛流的幽境已全然消失,代之以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这是个半拉子工程,建材水泥和石子铺散一地。看上去是个大圆盘式的覆顶建筑,体量之大,犹如一只天外巨碟降落在一片低矮的丘岭地带,将寒山岭的西部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也将原来植被茂密的山谷,挖出一个黄土朝天的大伤疤。
还有一片重重迭迭的墓碑,也在前方山谷里显现。这应该早就存在,原本不明显是因为有草树遮掩,现冬日草木凋零,已无法将其掩藏。
难以形容当时的心情,只是木鸡般地站在山坞里,满眼忧伤。
一个幽静美丽的山谷会这样开始消失吗?
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2004年12月26日的中午,满山积雪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