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家讲坛主讲人中,王立群是唯一一位教过小学、中学、大学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博士后的教师。
这样的教育经历,大概可以申请进入吉尼斯世界记录了。
王立群还是教过中小学除体育课外所有课程包括音乐课的教师。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得从王立群自己当年考学的因缘说起。
王立群初中时用一半时间做“农民工”。高中一年级,休学一年,代父尽孝,回到山东故乡照顾祖父,做了一年农民。铺下身子干各种各样的农活,十六岁的少年,深夜扛着“三八大盖”步枪,揣着从来不上膛的一粒子弹护秋……
这些经历越加让王立群感到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一回到学校,他就急切地扑进知识的海洋,争分夺秒地学,头悬梁锥刺骨地学。
1965年,王立群高中毕业考试,几门理科主课:平面解析几何、代数、物理、化学、俄语,全部100分。
接下来就是对于青年学生来说人生最重要的关口,高考。
那时,有句流行语:“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1960年我高中毕业,高考前声明报中文系,同年参加高考的哥哥姐姐对我好一顿臭骂:你又不是数理化不好,学“第三类”干嘛?没志气,没出息,没前途!我采取“我行我素”的态度回答“我乐意!我喜欢!你们管不着。”我其实有恃无恐,父母尊重我个人选择且说“行行出状元”。看来,王立群当年并不喜欢也不乐意搞文学,他打算靠读高中的优异成绩奔理科的锦绣前程了。
时隔七年,小学毕业被打入另册的命运影影绰绰向王立群招手。
毕业前夕,学校把毕业生招来开会,规定每个考生报考志愿的类别:
某同学可以报考绝密专业;
某同学可以报考机密专业;
王立群可以报考一般专业。
王立群不论文理,所有功课平均分达到97分,几门主课总是考100分。他品学兼优,高一做班长,高二做校团委委员,高三做学生会主席。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一概没用。他只能报一般专业。
在对考生分三、六、九等的“等级观念”下,王立群比“文革”中知识分子“臭老九”提前若干年成了“老九”。
爷爷的家庭成分又对孙子的前途起决定性作用!
一般专业就一般专业吧,王立群报了清华大学土木建筑专业,打算将来做建筑工程师。搞建筑,总不能算是绝密,算是机密吧?学习成绩总能起点儿作用吧?
王立群以为自己这个理想是能够实现的,他高考发挥正常,根据教师测算,他的考分名列前茅。即便清华大学在河南招一名建筑系学生,也应该是他。
高考发榜了。
某某同学接到北京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清华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开封师范学院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河南某师范专科学校的通知……
发通知的学校从高向低,王立群的心一次又一次下沉,下沉,再下沉……
他报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部发榜了,王立群没接到任何一个学校的录取通知。
一位比王立群少考三十分的同学接到河南某学院的录取通知时,王立群彻底死了心:他又落榜了。
王立群怎么也没想到,时间过去了七年,爷爷那几亩地怎么还这么重要,这么要命啊?!他当然想不到,也不敢想,这种极“左”的做法,不仅决定着他这个普通学生的命运,还决定着整个国家的命运。
高考落榜的学生一般面临两种选择:或者就业,或者复习一年再考。王立群及父母很清醒,王立群不管怎么复习,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都改变不了他明年再次落榜的命运。对王立群来说,成绩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已经被打入另册,他在娘肚子里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他即便才如绣虎,文似雕龙,也都白搭、白搭、还是白搭!
挫折中的磨励(2)
王立群放弃了“复读”。到一家国营企业大厂应聘教师。
这家国营大厂有两个学校,一个技工学校,一个小学。王立群去应试技工学校。考官是两位临时抽出来代课的工程师。他们希望赶快招到新教师,好推掉他们的代课任务。两位工程师,一个手里拿本高中《平面三角》,一个手里拿本高中《平面解析几何》,非常认真、严肃地考王立群。
因为此前无数次复习记忆,王立群能把这两本书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所有定义、公式,甚至节后的习题及答案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位工程师对王立群口试了整整一个下午,很满意。
王立群马上被录用,要他在技工学校教数学。
一个月后,备好《平面三角》课准备上台的王立群被校长喊去,不做任何解释,通知他:你的工作变了,到厂里的小学教书去。
事后王立群知道:他的工作变动是因为有位主管厂长认为,一个高中生怎能教相当于高中的技工学校?
这位厂长的思考有道理,当然,他不知道,学历从来不是决定一个人能力的最主要因素,比如,数学大师华罗庚是什么学历?
二十岁的王立群简直晕菜:
明明考出好成绩,不能进大学;
明明考出好水平,不能教中学;
明明想为社会出一份力量,总是烧香找不到庙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步一坎的人生路如何走啊……
王立群昏头昏脑来到小学,眼前是一片红领巾,他还没回过神来,脖子上已经系上“红旗的一角”。
王立群被任命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一干就是七年。
王立群因家庭问题高考落榜却被任命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少先队员是祖国的花朵,难道这些给王立群戴上“红旗一角”的人不知道王立群的“背景”正是缺少红色?他们不担心这个后来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王立群误导可爱的少年儿童?也可能这些掌权者正是通过给王立群一个非常高尚的差使,让他觉得温暖?让他觉得受到信任?觉得人生并非都那么无情?
王立群在小学教了七年书,从一年级教到八年级,他教语文、数学、珠算、大字、自然,他曾在接到学校的任务后,一周内学会拉手风琴,教音乐。
一个随时可能被解聘的合同工,只能领导指到哪,自己打到哪,需要教什么课,就备什么课。原本不熟悉的,尽量、尽快熟悉。原本不会的,抓紧立即学会。
王立群是个“苦练型”人物,他在社会上立脚,不是跟时代斗,跟他人斗,而是跟自己斗,苦苦地斗。历练自己适应这个社会,历练自己适应这个环境,历练自己在逆境中生存。他不靠取巧,靠实干,不靠语言,靠行动。既然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头上,那就凡事做得让人无懈可击,凡事对得起良心!
王立群自己说:
“人生挫折是常有之事,人的一生要学会在挫折中磨励自己。”
“打破人生困境的最好方法是使自己足够强大起来。”
王立群做梦都想读书,时隔十二年,读书机会来了,又和他擦肩而过。
1977年恢复高考,王立群想实现大学梦,却被一条规定卡住了:年过三十岁的考生,必须是1966、1967、1968年毕业、因为“文革”失去高考机会的高中生。王立群是1965年参加高考的落榜生。
王立群眼睁睁看着机会来了,又眼睁睁看着机会走了。
上帝在哪儿关上门,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开扇窗。
此前,“上帝”已给王立群开了一扇窗。
因为“评法批儒”政治活动,酷爱理科的王立群向文史转舵。
1974年开始“评法批儒”运动,王安石被官方认定为法家。王立群所在的国企大厂的“工人理论组”奉命和开封师范学院历史系合搞《王安石诗文选注》。王立群被分配注释王安石诗词。为这事,他离开高中教学岗位三年,天天去开封师范学院历史系上班。
挫折中的磨励(3)
王立群从来没见过这么丰富的藏书!
王立群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多博学的教授!
王立群读《宋史》,读《续通鉴》,读《续通鉴长编》,为了注王安石的诗而读。
王立群读《史记》,读《汉书》,读《资治通鉴》,因为兴趣而读。
平面几何,解析几何,物理化学,在王立群的人生渐渐淡出;左丘明、太史公、司马光、王安石,进入王立群的视野,引起王立群的兴趣。
人生常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哲学的前定调和。
开封师范学院,就是王立群现今所在的河南大学前身。
1978年恢复招研究生,除了已经取得大学毕业文凭者外,同等学历可以报考。所谓“同等学历”是什么?就是虽然没念过大学,但是通过自学掌握了大学所授知识的人。说穿了,在研究生入学考试时,同等学历考生不过比有大学文凭的考生加试两门基础课而已!对同等学历者网开一面,是当时国家急需人材的权宜之计,这个权宜之计却给很多有志于进入高等学府的人提供了一条捷径。那阵子,考大学考不上却考上研究生的,大有人在。以同等学历来念研究生,然后脱颖而出,成为教授、名家的,亦大有人在。现在,随着制度的健全,“同等学历”已经有点儿失宠了。现在大学里引进1958年以后出生的教师,首先得问:你的“第一学历”是哪儿的?也就是说,你的大学本科是名牌大学还是“野台子戏”?
王立群知道可以以同等学历考研究生,喜从天降。但是当年考已经来不及。那就充分准备,务在必得,第二年考!
今年春天百家讲坛编导替易中天庆贺生日,恰好我和王立群都在。在宴席上,王立群举杯向易中天祝酒,说:“我和易老师的经历相似。都教过中学,都是高中生直接考研究生。易老师是1978年恢复研究生招生后第一届研究生。我听说易老师考上后,心里一激动,动了去考的念头,结果第二年考上河南大学。易老师是‘黄埔一期’,我就是‘黄埔二期’,我敬易老师一杯。”
易中天说:“‘黄埔二期’敬酒,‘黄埔一期’当然要干。”
我挖苦两个以“黄埔”自居又以“黄埔”互吹的家伙说:“咦,前差三十年,你们俩个就有心灵感应啊?”
“黄埔一期”和“黄埔二期”成就多少人的大学梦?出了多少优秀人才?
王立群打算考研究生时,已经做了中学教导主任,教两个毕业班语文。工作非常繁忙,怎么办?没有时间,挤时间;没有教材,找教材。他真是一分一秒地“虎口夺时”。家属院露天放映《望乡》电影,大家多少年没看过日本电影了?都听说这个电影好看极了。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王立群能从自家窗子里看到银幕,他就是不看,跑到清静的地方,看书。王立群的俄语是高中水平,已经荒废了十三年,他花死功夫硬啃了一年,把大学俄语教程啃下来。
1979年王立群考上开封师范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两汉魏晋南北朝方向的研究生。无巧不成书,前一年易中天考的也是这个方向。
王立群平生第一次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在考学上打了胜仗。王立群后来喜欢回忆这段“过五关斩六将”。他说:“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孟子》讲的‘大丈夫’人格的核心是自强不息。正如一个气球能够升腾是因为它里面充满了氢气,一个人能够升腾是因为他具有自强不息的强势人格。这种强势人格不一定表现在外部,而是内化为数十年自强不息的坚持。因此,具有这种强势人格就会有一副傲骨,而不是傲气。”
多味人生(1)
王立群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工作。在大学里,每个教师都教相对集中的段落,所谓“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比如,我教明清文学,从朱元璋开大明基业后的文学教到鸦片战争之前的文学,这是基础课。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每个教师都有“专属”领域,比如说,我偏重小说史特别是《红楼梦》和《聊斋志异》。而王立群在研究《昭明文选》和晋宋山水游记的行当里,全国名列前茅。他提出的比较有影响的学术观点:其一,萧统《文选》是萧统根据当时流传的前代文学总集二次选编的选本。因此,历史上流行极广的“昭明十学士”选编《文选》说不能成立。其二,晋宋地记是中国山水文学早期最重要的代表,并由此影响到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王立群的观点受到学术界比较普遍的认可。复旦大学戴燕教授教研究生读《昭明文选》,就采用王立群的《〈文选〉成书研究》。王立群一些文章发表在《文学评论》和《文学遗产》上。这两个刊物在学科范围是所谓顶级刊物。
埋头苦干的王立群在河南大学成人物了。
全校发科研大奖,文科只有一位,王立群。
王立群还没上百家讲坛,就已是拿津贴不考评的教授。
王立群体味到了什么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在高等学校,教授们研究的内容,就是他开选修课的内容,王立群开的主要选修课有:《文选》研究、《史记》研究。
我的授业恩师、语言学家殷孟伦先生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教书三年成白丁”。什么意思?如果做教师的总教同一门课,但是对这门学问不做深入研究,你这个教师,就完蛋了,成白丁了。
王立群教《史记》几十遍。是不是成了“白丁”了?大概不是。他有研究《史记》的著作。而教几十遍的课对于一位教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熟能生巧。熟能生巧的结果,是王立群给百家讲坛前来“海选”的解如光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能脱稿演讲、口若悬河、条理清晰、分析人物和事件生动精彩。最终,一堂“鸿门宴”把王立群送上百家讲坛。
王立群体味到了什么叫“天道酬勤”。
高等学校讲究门户观念:你是重点大学的,我是非重点大学的;你是名牌大学的,我是普通大学的;你是部属大学的,我是省属大学的……壁垒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