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左相与高昌国来往私密,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未断了联系,想必是有什么共同的利益所在。
而此番,大梁与柔然合力攻打高昌国,左相不仅在朝上极力反对,私下更是遣其子与高昌密使频频在烟花之地会面。
即使不是明眼人,亦能从中猜出些什么。
这些蛛丝马迹,不知道梁文敬先前是否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与杜兰仰仗许家,打听来的消息并不是没有价值。
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些物证交与梁文敬便可。其他的,则就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了。
至于皇后,之前与我已是势同水火,我病中的时候亦是步步紧逼,在御书房里更是当着梁文敬的面斥我*媚罔上。
我一边用精巧的银壶浇着宫里常年不衰的花草,一边吩咐喜儿,“若是下次在御花园遇上皇后娘娘,就告诉她本宫想她了,本宫眼疾不便于到处走。她来棠梨宫与本宫一叙则是最好的。”
喜儿得令下去。
仔细浇完最后一棵“天逸荷”,我放下银壶,用锦帕小心擦去手上沾上的水珠,轻轻地笑了。
很快,喜儿回来了,“回公主,皇后娘娘与敛贵嫔在御花园散步,奴婢已将公主的话带到。”
“哦?皇后娘娘怎么回的?”我一边用修甲剪剪着小巧的指甲,一边淡淡道。
“皇后娘娘倒没说什么,倒是旁边的吕昭仪娘娘……”喜儿吞吞吐吐,没再继续说下去。
“嗯……”我抬眸看了一下喜儿,“说……”
“昭仪娘娘说,说,公主既是眼疾未好,还是在宫里好好……待下去,免得,免得……”喜儿咬着下唇,脸有些涨红,小心觑着我的脸色,喃喃道,“免得到时,柔然王爷不喜公主,兀自丢大梁的脸面……”最后的话已是低不可闻。
看着喜儿因学话有些难堪的脸,我不怒反笑,“本宫这还没走,吕昭仪倒是就替本宫杞人忧天起来了,也罢……”
转瞬秋去冬来。
宫里平淡如水的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
柔然汗国正式给大梁递交书表,两国商定长公主的婚期定于天武四年六月,柔然王爷郁久闾乌洛将亲自到大梁迎娶长公主沈卿卿。
算着时间,自己在宫中呆的时间不会过七个月。
随着长公主和亲时间的临近,宫里亦是一片忙碌景象。
梁文敬每日政务繁忙,仍是会隔一两天到棠梨宫与我叙叙闲话家常。
自己递与梁文敬的关于左相与高昌私通的证据他亦没有再提起,皇后在他面前曾对自己的疑虑他亦未提过。
偶尔来,便是听自己抚抚琴,偶尔品品自己新泡的茶,或者饮酒。
启雨、启荷已有半岁,都能坐起来玩一会,启仲比起哥哥姐姐,因是足月出生,看起来更是壮实一些,虽是比哥哥姐姐小了三个月,个头却是不小。
每次冯昭仪与方婕妤在逗弄几个孩子的时候,都会评论一下他们像父皇还是他们的母亲。
“麒王殿下眉眼像极了皇上,宁硕公主倒是像她的母亲,这仲王殿下嘛,还真是对半开,脸庞像兰贵妃,神情嘛,倒是更像皇上……”
说笑间,一圈人便笑成一团。
在我看来,启仲的小脸越长倒越有几分肖似兰贵妃,可是眉眼间仍是酷似他的亲生父亲,在西南边境毫不知情的康靖王。
梁文敬每次来看三个孩子,亦是满面慈父之爱,对待启仲亦是亲得很。
看着梁文敬这番不似掺假的作为,我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心里不免安慰起自己,无论启仲是谁的孩子,即便是康靖王的孩子,在哪儿还不都是一样长大。如此在宫里安然活下去,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些秘密,就随着兰贵妃的永远没入地下吧。
兰贵妃已病殁不短的时间,宫中贵妃位空缺,转眼到了每两年一晋升的妃嫔等级遴选日子。
自先前的眉妃贬为才人后废至冷宫又贬为庶人逐出宫去,兰贵妃不久前病殁,两妃位皆是空缺。
自然,如今唯有昭仪位分的嫔妃最是眼热贵妃之位。
四位昭仪按位分排便是吕昭仪,冯昭仪,韩昭仪,郑昭仪。
而最有希望的则就是晋位最早的吕昭仪与目前抚养皇子的冯昭仪。贵妃位子只有一个,孰上孰下,宫里面的嫔妃里早就议论纷纷。
赞成吕昭仪晋位妃位的莫不是因为吕昭仪出身高贵,又是最早晋升昭仪,抚养小公主多年,论资排辈,非她莫属。
而看好冯昭仪的,则是因为其端庄贤淑大方,又在抚养皇子,将来的皇子也得尊敬地称其“母妃”,这份福分,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且皇子生下来失了慈母之爱,抚养这皇子,即便不是亲生,亦与亲生差不多了。
喜儿等人回来将这些话悉数一字不差地将给我听。
这日我刚在棠梨宫用过午膳,与方婕妤等人在内室一边看孩子一边话家常。就听外面老远传来阵阵笑声,细听之下,竟是吕昭仪等人。
隔着长窗向外看去,吕昭仪一袭绯红色团锦纹长裙,外罩烟灰色素锦披风,一改往日的骄横跋扈,与几个平日交好的嫔妃来到棠梨宫。
人未至,笑先闻,“长公主这真真是四季如春哪,瞧瞧,这花团锦簇,就连宫中不常见的‘玉梁’都开得正好,这‘玉梁’珍品,亦就是棠梨宫,放在别的地方未必就能成活——可见是长公主之福啊。”
几个嫔妃闻言仔细看看“玉梁”后,惊讶之余不免连连点头,连声附和。
我看着吕昭仪犹如在自家后院般指指点点,心下不免好笑。只觉得她一身绯红的裙装倒有些刺眼。
宫中嫔妃着装有严格的等级之分。
正红色唯有皇后才用,贵妃才可以用与正红色相近的绯红等颜色。
贵妃以下的嫔妃,除了这些着装颜色,其他的颜色可以自行选择。
当年只有兰贵妃在康靖王回朝宴会上才着此绯红衣衫将一曲“贵妃醉酒”演绎地惟妙惟肖,平日,亦无人穿此色衣衫,惟恐生是非。
如今吕昭仪却是堂而皇之地穿上此色衣衫,毫无顾忌,想来是自己晋升妃位有望,抑或是根本就是向大家宣布自己就是贵妃了。
史婕妤看到此处,不禁哧地一笑,口齿惯是伶俐的她掩嘴笑道,“容仪宫的吕昭仪真是没有闲着,这些天四处走动。先前因为在当着梁文敬的面自诩琴艺高,刻意贬低长公主惹得龙颜不悦,由此在宫里禁足每日练琴,实实吃足了苦头,这次倒是长了记性。”
一边的席婕妤亦是点头,“看这着装,倒还真是将自己放在了贵妃位子上了。这绯红色衣衫,兰贵妃亦很少穿,如今倒堂而皇之穿出来。看来,胜券在握了。”
冯昭仪彼时并没有在,倒是方婕妤抬头瞥了一眼外面,淡淡道,“要真是当了贵妃还好说,若是最后不成,倒真是东施效颦了……”
恰在此刻,喜儿进来禀报吕昭仪等人已在中厅等待,想拜见长公主。
我唇角一翘,“你们在此安心照顾小皇子公主,本宫去去就来。”
见我从内室出来,吕昭仪等人急忙上前与我相见。
“呵呵,棠梨宫今日早上便是喜鹊叫声连连,喜鹊一叫贵人到,这是哪阵香风,将久不相见的吕昭仪吹来了?”我挽了挽臂纱,微笑道。
吕昭仪先是面色讪讪,而后疑惑地紧盯着我的双眼,强挤出一丝笑意,“臣妾听闻长公主凤体欠安,一早就想来看望长公主,不知道长公主的眼睛可是好些了?”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探寻声,我越温和起来,“本宫已是半盲之人,习惯了就不妨事了。吕昭仪不忘本宫,真真让本宫感激不尽。”
吕昭仪和几个嫔妃对望了一下,讪讪坐下。
待众人坐好后,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这才道,“本宫虽然眼已半盲,不过,不至于**,瞧着吕昭仪这一身衣衫,倒是鲜亮地很。吕昭仪向来着装谨慎,端是会穿衣打扮,如今看来,倒真是不虚此言。”
吕昭仪听了,半是疑惑半是面有得色,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免有些得意起来,“长公主倒是谬赞臣妾了。臣妾素来喜爱红色,早上穿给皇上看,皇上还夸赞臣妾了,倒叫臣妾不好意思……”
………【对决 2】………
“是吗?”我笑笑,“本宫就说,人靠衣装,原来不光是皇后娘娘穿这个颜色好看,昭仪穿上亦是鲜亮三分啊。”
吕昭仪闻听此言,不免眉开眼笑,“长公主真是会说话,倒叫臣妾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番笑谈之后,宾主尽欢,吕昭仪临走前将一个锦盒奉上。
她走近我,双手奉上锦盒,不经意却是仔细地打量着我的眼睛,笑道,“这盒千年人参乃是家父前些日子送进宫来给臣妾补养身体的。长公主眼疾未好,如今看来,长公主比臣妾更是需要。”
我双手接过锦盒,又打开仔细看了一下,“昭仪费心了。本宫若是不收下,岂不辜负了昭仪的一片苦心?”
吕昭仪脸上惊异神色一闪而过,缩回手勉力笑道,“那臣妾就告辞了。”
看着绯红色的衣衫消失在宫外,我将手中的人参拿出来看了一下,不禁赞道,“果是上好的人参,这吕昭仪看来是下大本钱了。”
几个嫔妃亦从里屋走了出来,亦凑上来看了看这株千年人参,亦频频点头,“这吕昭仪平日里都是收惯了众人的礼物,今日舍得拿出如此大的一株人参,可见对妃位志在必得。”
“这样的雪中送炭本宫不要亦罢。”我将那株人参重新包好,吩咐人给太后送去。
当下几个嫔妃明白了我的意思,会意一笑,“这要是太后知道这株人参是吕昭仪送给长公主,本已病入膏肓的身子怕是又要坏三分了。太后病成如此,吕昭仪只不过送了一支比这小了很多的人参而已。”
看着人参被送走,我转身对着方婕妤几个人微启唇,笑道,“今日吕昭仪身上的绯红色衣衫穿上去确实与之挺般配。只不过,今天的谈话若是一字不落地传到皇后耳朵里,皇后会怎么想……”
心直口快的史婕妤明白过来掩口笑道,“这皇后娘娘历来心思重,一直与吕昭仪交好。只是,这次,连吕昭仪都看出来了,她要登上妃位光有皇后的支持是靠不住的。这不,就来棠梨宫求助于长公主。呵呵,尤其吕昭仪那句,她最中意的颜色便是红色,当真是不自重了。这皇后要是听去了,不以为她是觊觎皇后宝座才怪呢……这下倒是有好戏看了……”
接下来的几天的事情倒是印证了史婕妤的话。
皇后很快知道了吕昭仪私下来到棠梨宫,还给长公主送上不菲的厚礼,顿时怒形于色,接连几日称病不见上门去拜访的吕昭仪。
吕昭仪开始不明所以,后来知道皇后为何将其拒之门外,当下亦是惶恐不安。原本左思右想为自己晋升妃位加个砝码,才去求见长公主,这下居然弄巧成拙。
皇后身边的宫人私下亦来棠梨宫禀报。
吕昭仪多次求见皇后无果,亦是个心高气傲的,便不再上门。
皇后断然道吕昭仪胆大妄为,不守嫔妃本分,一个小小的昭仪,一袭绯红色衣衫端的竟是贵妃的架子。
“这吕昭仪,自不量力,不光觊觎妃位,就连臣妾的宝座,怕是亦在其思量之中……皇上要为臣妾做主。”
皇后在慈宁宫里恰与去探望太后的梁文敬相遇,禁不住幽怨道。
太后亦看着我托人送去的吕昭仪送与棠梨宫的千年人参,禁不住叹道,“司空吕次行只这一女,哀家见其聪明伶俐,抚得一手好琴,这才允其进宫。这孩子,原是个看着懂事的,怎么这会倒犯起糊涂劲了?”
依我对梁文敬的了解,皇后的话梁文敬或许不会听,而太后的话到这份上,梁文敬不能不往心里去。
梁文敬再次来到棠梨宫的时候,我正在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在指下荡漾开来,我亦是乐在其中。
自我病后,我亦很少碰琴。
如今,梁文敬见我抚琴兴致正浓,原本眉间思虑沉沉,亦舒展了不少。
站在我的面前,微阖眸听完,语气温和如三月春风,“朕记得与你相见之时,”亦正是这曲——想来亦是缘分。”
我心里一窒,恍然记起塞外那皎皎银辉之下,那手执玉箫,长身玉立的锦袍儒雅男子,璎珞玉带,面容英挺……月华澹澹,更衬得他眉目英挺,盖世脱俗。
心底顿时柔柔的,犹如湖面无波,垂柳微拂过后,涟漪圈圈荡漾开来。指下一错,琴声戛然而止,“那时,只以为是偶遇,从来不曾想到竟会有今天……”
我起身,广袖低垂,望着梁文敬定定道。
梁文敬凝眸于我,漆黑的眼底不辨喜怒,良久,薄唇微启,语调淡然,“既然当初选择跟了朕,为何还此慨叹?”
我顿时惊住,愕然抬眸,对上梁文敬略显凛冽的脸庞,心底不可遏制地怦怦如擂鼓般跳起来。
梁文敬这一句,不啻于当场扇了我一个耳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底瞬间如被无数钢针扎过般,又在油锅上烹过,疼痛直叫人站立不稳。
我看着梁文敬的脸,感觉有些朦胧,突然间有些看不甚清楚。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恍惚中,梁文敬走上前,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再抬手抚过我大约苍白如雪的面庞,半晌才低低道,“你是朕的皇妹,亦是朕的妻子。你无论做什么,朕都会觉得,你是为朕好……”
这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直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将我的七魂六魄几欲震到太虚之外。
我顿时浑身冷汗涔涔,惊骇莫名之下,挣脱梁文敬的手,连退数步,几欲歇斯底里,“不!不!”
梁文敬并没有就此罢手,上前紧紧拥住几欲要昏乱的我,一边吻着我,“看着朕——朕的长公主如此聪明,自然知道朕的意思……你做什么,朕都容你……朕不说,不代表朕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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