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看稀奇的平民百姓,从来就没有见着过皇后娘娘,也从没有见到过这种阵势,也就只有见样学样地,都照着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的样子,跟着下跪、跟着叩拜、跟着山呼……
已经跪叩了好久、好久了,仍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非凡老者依然“六贴地”地、一动不动地跪叩在那儿。
那非凡老者在心里暗暗地想:即便是从前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主子没有赐起,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自作主张起来的——唉,更何况现在、现在的光景无法与从前相比了呢?!
实在跪叩得太久、太久了,那非凡老者只好借着“咳嗽”之便,偷眼望去:才大吃了一惊;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再看:惊疑之中迅速弥漫上了重重的愤慨。
——那非凡老者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在什么时候“退驾”到行宫里歇息去的;他更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地“退驾”。
但皇后娘娘没有发话,那非凡老者也就依然没有起来。
现在,那非凡老者“趴”在地上,心里一个劲儿地在折个儿——他虽然是个待罪潜逃之身,可那皇后娘娘见了他为什么只字未提?既然连那罪过都没提,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了,自己又是怎么冒犯了皇后娘娘,才使得皇后娘娘如此地生气,连个“平身”都没有“赐”,就“退驾”了。
不论如何想、如何猜、乃至如何愤慨,没有皇后娘娘的恩赐,是万万不能自作主张起来的!
可是,跪了快小半天了,依然是无声无息……
话说那非凡老者,原本是来看那稀奇的狼孩儿的,可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能在这等山高皇帝远、而且是被“大满洲帝国”弃管了的地方,撞见了皇后娘娘!
那会儿,这非凡老者在人群的后面,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抱着狼孩儿的女人,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惊骇之中,他想悄悄地溜之大吉,却又恐怕已经被皇后娘娘看见了——他是知道的,逃避,就等于目中无主,就是欺君犯上,按律,轻者杀头,重则是要诛灭九族的……
他想,索性冒昧上前“请安”,或许还能不被怪罪。
但更令这位非凡老者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那皇后娘娘为什么会驾临此等山高皇帝远、却已被“大满洲帝国”弃管之地?难道、难道她也是来看那稀奇的狼孩儿?可这、这根本就不合乎宫里的规矩呀!或者她是“奉旨”前来,收复“大满洲帝国”对这牛河湾的管辖权的……
可是,可是……此时此刻,在这位非凡老者的脑海里,时隐时现、沉沉浮浮地,满是不可思议的“可是”!
这位非凡老者琢磨来、琢磨去地,实在是琢磨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干脆就不再琢磨了。他又偷眼看了又看,而且侧耳听了又听,依然是没有一点儿动静,这才没滋没味地爬了起来。
见这位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从地上爬了起来,众人也纷纷地跟着爬了起来。然后,就都用那种疑惑、懵懂的目光,打量起了这位“罪臣”、打量起眼前的这座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简陋得没法再简陋的“行宫”。
也有胆子大的人,趁着人们不注意,竟然蹭到了那“行宫”的窗前,顺着窗户往里面望去,企图探视那皇后娘娘,躲到“行宫”里面在干什么……
这时,那“行宫”的门,突然“吱呀”一响,这位非凡老者又慌慌张张地、“扑通”一下,跪叩在了地上,并悄然地调整着双膝、双掌、脑门儿以及鼻梁子贴地的姿势…… 。 想看书来
三、牛河奇闻闹“满洲”
三、牛河奇闻闹“满洲”
茅舍“行宫”紧紧地关闭着,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肢和膝盖,正在为去留煎熬脑汁之时,那“行宫”的房门突然“吱呀呀”一响,有人出来了。
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顾不得多想,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就慌忙地“扑通”一下子又跪叩在了地上,随着一阵“扑通”、“扑通”声,满院子的平民百姓也都跟着他再次跪叩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跟着一串儿爽朗的笑声,从那“吱呀呀”打开的“行宫”的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只见这年轻人表情怪怪的,那双眼睛也颇为不安分地四下打量个不停。
然后,这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来到众人面前,很是无奈地把两手一摊,不无遗憾地说:“皇后娘娘跟着一个非常帅气的男人,抱着那个狼孩儿,早就从后门儿溜走了!我朝牛河城里的方向追出去好远,看见他们搭上了一辆马车,就没有追上……”
这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的面前,抱起双拳冲他一抖,又深深地弯下腰去,给他鞠了一躬。
这年轻人微微一笑,对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说:“晚生是‘满臣后裔’,能够在此幸遇大人,万分荣幸……晚生就住在牛河城里,不知大人可否赏光,到晚生的寒舍一叙?”
听了这年轻人的话,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更是大吃一惊,他十二分警惕地、就跟看怪物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这年轻人好一会儿之后,只见他那两只深不可测的眸子,“轱轱辘辘”地转了几转,却面无表情地对这年轻人说:“我就是个平民老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什么‘满臣半臣’的……”
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冷冷地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凭这年轻人再怎么恳求,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愣是不再理睬了。而且,他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在离开皇后娘娘的“行宫”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府,却走进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关上了柴门,把这年轻人关在了门外,再也不出来了。
这年轻人在那扇柴门的外面,守候了好久,还是不见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出来。
于是,这年轻人便悄悄地从那木栏栅的上面,爬进了院子里去,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摸进了那间茅草房,可他到屋子里一看,才知道是上了那狡猾的“罪臣”的当了——那自称“罪臣”的非凡老者,打前门儿进去,就直接顺着后门儿溜走了……
话说这位自称“满臣后裔”的年轻人,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人们所想的那样的——“满州帝国大臣的后裔”。
这年轻人姓满,名金山,他爷爷的名字叫做满臣。
——所以,满金山说他是“满臣后裔”,此言倒也不假,至于他出此言的用意,以及别人作何领会,那就是另一码子事儿了。
这满金山,现在是新京《大满洲民报》报馆里的一个记者。
自打那所谓的“大满洲帝国”成立,报馆就派这满金山专门报道有关“帝宫”的新闻——要用现在的说法,那可就相当于拿到了“中南海”的特别采访证呀!
得到这个差事后,在满金山涨满喜悦的心里,同时也充斥了焦虑和不安——令他喜悦的是,那些比他资历深的“名记”们,请客送礼甚至不择手段地,抢都抢不到的差事,竟然落在了他的头上;让他焦虑和不安的是,追踪“帝宫”热点、“编写‘帝宫’”要闻——他把“采写”戏称为“编写”,懂得一点儿历史的人,一看就明白当时的时局,会给新闻界及其记者们带来怎样的麻烦了:平民百姓看了“名记”们的报道,不但不买账,而且还满社会地念秧儿——那些当记者的,就像一群苍蝇,哪里有腥味儿就往哪里叮;要让老百姓满意了,那“帝宫”里、那“关东军司令部”,随便蹦出个兔子大的人儿,一个不对头的眼神儿、一个难看的脸色,就会叫你报馆关门儿、记者丧生啊!
……所以,那时的记者,给自己的形象,提炼出了一句颇具感染力的定位语:耗子掉进风匣里,两头受那窝囊气!
那森严壁垒的“帝宫”,别说“采写”根本就是没门儿的事儿,即便是“采”到了的,有谁敢真打实凿儿的写出来?莫不如“编”一些不痛不痒、无关大局的瞎话,掩耳盗铃罢了……
这一次,满金山之所以能出现在这牛河湾,说来也是一件无巧不成书、或者纯属该着的事情。
那是一个黑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满金山在一家小酒馆与朋友喝多了一点儿,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咯咯吱吱”响个不停的破自行车,转来绕去地,竟然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全都是那“酒”赶得寸!
要说酒是好东西,它的确好得不得了,有人赞美它说“李白有酒诗百篇,林黛玉有酒将群芳压倒,武松有酒成为打虎英豪”;要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的确也是百祸之源,有人攻击它说“酒是盗窃犯的胆量,酒是抢劫犯的欲望,酒是交通肇事的油门儿”。
今个儿这酒,对于满金山是好?是坏?到现在还没法下结论。反正,他是借着那点酒劲儿,蹬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绕来绕去的,绕到一处没有人家的荒漠之地——这时,他又想起来自己是要回家,可是他已经转懵了。
当那酒劲儿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想回家却又不知回家给怎么走的时候,只有气急败坏的份儿了,越是气急败坏就越是不知该往哪边儿走才对。
索性,满金山“啪啦”一下子,把那破车撩在地上,不走了!
过了不一会儿,他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原来是“吱吱呀呀”的马车声,自远而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在这个时候,”满金山小声的嘀咕道:“驾车出城,一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满金山蹲在一块石头旁,黑暗中,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人。
那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满金山感觉那马车慢腾腾地,没有一点儿生气。
当那马车从满金山身边过去的一刹那,他听着车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唉,可惜呀,那宫里的荣华富贵……从此,与我等缘分已尽哪……可惜,可叹哪!”
满金山从这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么几句的哀叹声中,断定那车子里很有可能是“帝宫”的人——而且,可能是落了难的“帝宫”人。
这满金山心里一动,他想:人在落难的时候,是最容易接近、最容易结识、也是最容易“掏出东西”来的时候——哪怕落难者的委屈、冤情、愤怒乃至仇恨,说不定就会透露出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这么一想,满金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悄悄、悄悄地跟在那马车的后面。
几乎就在满金山迈步跟上那马车的一刹那,他就意识到,或者说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论多久,不论怎样地艰难,他都不会轻易地放弃这个“特务‘帝宫’真情儿”良机的!
当时,满金山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他就是试图通过车子里落了难的“帝宫”人,探得一些“满洲帝宫”的内幕新闻。
这一路上,那马车是在明处走。可这位满金山,不仅只能以步当车,而且还要躲躲藏藏地追踪,真可谓是风尘仆仆,千辛万苦,可追踪到了这牛河湾之后,却一直没有机会、也一直没有办法,接近那马车里的主人。
于是,满金山只能躲躲藏藏地,围绕人家的住处打转转儿,在那宅院的周围观察和打探……
通过一段儿时间的观察,满金山只知道从“帝宫”落难出来的,是一家子,主人是位不俗的老者。其他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今个儿能在这种场合,见到这个神秘人物,实在是让满金山很是惊喜和意外的。
然而,更令满金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今个儿竟然意外地目睹了当今“皇后娘娘”的尊容,而且还梦幻般地,奇遇了“当今皇后娘娘远游牛河湾,且得狼子”……有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旷世奇闻,他满金山也实在是不虚此行了!
满金山得意忘形地,哼起了小曲儿……
《大满洲民报》报馆里。
主编当即拍板儿:“明天头版的稿子全撤,给‘皇后娘娘’开路!”
报馆上下,一片唏嘘!
当那“穿着便装的当今皇后娘娘”、“牛河湾民众拜谒当今皇后娘娘”、“当今皇后娘娘在牛河湾喜得狼子”等配文照片,以及满金山的那篇《牛河湾密行记》一见报,那新京上下,一片哗然,有如狂风暴雨来临之前似的景象——忽而雷霆万钧,忽而闪电劈天,人心惶惶;继而又宛若山崩、仿佛地裂、犹如海啸,时而狂涛骤起,时而惊骇拍岸……
那满洲“帝宫”里,上上下下的,虽然表面上,显得平平静静的,但那种平静,却是“静”得有些奇奇怪怪的,甚至有些令人毛骨发怵!实际上,那“帝宫”上下,却是如临大敌压境,更像天大的灾难即将来临似的,简直是惶恐到了极点了!
再看那日本关东军司令部里,更是一派惶恐不安,从上到下,到处都在大惊小叫地,为那“大满洲帝国的皇后”公然与人私奔,而惊惶失措,更有甚者——那简直是:暴跳如雷!
此时此刻,那新京城的大街小巷,抢购《大满洲民报》的热浪,真个是犹如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那一浪高!
尽管那报馆加班、加点、增加了人手儿,一刻都没有停止地加印那份报纸,却依然是供不应求……
此时,那满金山仿佛成了报馆里的太阳,似乎谁都不能不围绕着他打转转儿!
可是,中国的先哲早就谆谆告诫“物极必反”——果然,还不过一个时辰呢,“官方”就对那份报纸,实行了禁卖和禁买。
与此同时,满洲“帝宫”和关东军司令部,还分别派出了大量的宫前护卫和部队,上街的上街,入户的入户,查缴报纸、查封报馆、抓人禁论,热闹非常。
顷刻之间,就把个偌大的新京城,搅得沸沸扬扬、鸡飞狗跳、硝烟弥漫、令人魂飞胆丧……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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