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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果然爽快。”火火寿微微一笑,知她心意,当即吩咐侍从端上几杯酒,“我们如今同体同命,彼此之间不应有所疑忌。此番我会遣舍妹随王妃同去,火火氏在湛罗暗中亦有些势力,届时如有需要,王妃可任意差遣,我亦会命人沿路安排,以为照应。”
众人各执酒杯饮尽,王落欠了欠身道:“如此我们便先下去准备了,堡主可着人通知黎梁大人,说我们明日便可随他上路。”
火火寿再三称谢,随后便遣侍从分领众人回房。
第二日用过早膳,众人便即整装出发。王落仅带了方定楚、王宿与秋往事三人及两名下属上路,罗翔等皆被留下以充释卢与容王府间通信联络之职。罗翔虽是百般不愿,无奈联络一事也确是紧要,缺不得人,只得闷闷留下。火火沐与火火寿拉着手在一旁依依惜别,一个关照“保重身体,切勿操劳”,一个嘱咐“万事小心,不可鲁莽”。良久火火沐方在火火寿催促下不甘不愿上了马,眼中已微有泫然之意。众人道过了别,便自扬鞭上路。
一路向东,穿过康塔草原,经归鱼谷过塔泽尔山脉,再行四十余里,便至释卢王城湛罗。沿途千里广原,万仞高山,时见白雪积覆,时又见碧色葱茏,风光雄奇瑰丽之处与风境迥异。王落等沿途观赏,又听黎梁舟谈笑风生说些释卢民俗风情,只觉大开心胸;夜晚便借宿民帐,时亦有篝火歌舞之盛。一路行来,倒颇是逍遥尽兴,似全无前路险恶之感。
三日之后,已至湛罗。王落等由黎梁舟领着,即刻便入王宫参见释卢王普日泽。
这海布宫依山势而起,大大小小近百间殿宇参差错落,虽不似火火堡般雄固,但气势恢宏处亦是分毫不让。此处本是释卢最大一处供奉释神卢迦的神殿,普日氏东迁之后便移驻其中,除仍保留几座主神大殿之外,其余全部辟为王宫,不许平民进出。此举当日亦曾大遭非议,数万信徒拥集于殿前昼夜不退,最后仍是大司祭郎蹇出面祭天,宣示神谕后方自平息。
普日泽想是早已得了消息,此时由宫门口至主殿的路上已遍铺干花,左右数百名侍从沿途垂首肃立,殿前鼓乐齐鸣,缭绕不绝。王落等一路行至殿前,见殿中已有一人迎了出来。此人着豹皮镶边锦貂裘,额上以编金织银带系着鸽卵大小一枚云纹墨玉,面容精瘦,颧骨高耸,正是释卢王普日泽。他疾步行至王落身前,双袖一拢便作势欲拜,王落忙上前拦住,率众人行礼道:“靖容王妃王落参见释卢王。”
普日泽这几日费尽心思将伶老国母拖在半死不活之境,眼见得她日益虚弱,生怕她等不及王落等来便先死了,正自焦虑不堪。如今见人已到,满面如释重负的惊喜之色倒当真出自本心,上前一把扶住王落,语声微颤道:“王妃高义,不辞千里之劳,来此救我一命,此恩此德,普日泽永铭不忘。”
王落见他眼底犹有焦躁之色,暗忖老国母情况恐已十分危急,当下也不客套,微微一笑道:“陛下言重了。不知老国母现在何处?病急如火,如无不便,不若即刻看诊。”
普日泽巴不得如此,口中连声称谢,当即便亲领众人向王宫东北角处一间偏殿行去。
入得殿中,只见满屋侍女医者,皆战战兢兢地围在床边,见得王落等进来,俱是眼中一亮,直似见了救星一般。床上闭目躺着一名年近七旬的老妇,面色枯槁,唇泛青紫,气息已是似有若无。火火沐一看之下,便几乎要怒叱出声,王落从旁暗暗拉住,转身对普日泽道:“诊病之时不宜受扰,还请陛下遣退旁人。”
普日泽自认已布置妥当,不怕她翻出天去,当即便令一众御医侍从尽皆退下,恳声道:“如此偏劳王妃了,本王便在殿外恭候佳音。”
殿门方一关上,火火沐便抢先奔到床前,弯腰检视一番,见老国母额上发热,手脚却是冰凉,眼白泛赤,指尖唇上俱带青紫之色,确定她果是中了毒。火火沐虽早料到老国母之病必有蹊跷,待亲眼见到竟是中毒,仍不由又惊又怒,想起火火一族被逐的经过,背上已渗出冷汗来,怒声道:“果然是我火火家的毒,竟又用这一招,当真无耻至极!”
“恐怕还不止这么简单。”王落走上起来仔细检视着,“她面上犹有血色,气息虽弱,却也平缓,脏腑也无严重受损之象,看来此毒并不甚烈。”
火火沐闻言一醒,蹙眉道:“不错,这不过是土蜥毒,毒性不强,非大量使用不能致命,看老国母状况,所中剂量也并不大,纵是普日氏不替她医治,也不应如此虚弱。”
王落微一沉吟,遣开王宿,便解开老国母衣衫凝神查看起来,火火沐见她似在寻找什么,问道:“你在找什么?可是有头绪了么?”
王落缓缓点头,翻过老国母身体:“我疑心她是受了外伤起了炎症,这才虚耗至此。”说着微微一顿,抬指一点道,“是这里了。”
众人凑近看时,只见老国母右肩胛处有三个针尖大小的黑孔,极是细微,非经指出几难辨认,火火沐惊叱一声道:“是附骨针,好毒的手段!”
王宿忙开口相询,火火沐沉声答道:“附骨针是郎家秘制的暗器,极为阴毒,其针细若牛毛,上有倒钩。针上附毒,以机括之力发射后,入肉及骨,便是服了解药也没用,必得割开皮肉取出毒针,再刮尽骨上之毒方可。取针刮毒之际的痛楚,便连死人都能痛活了,许多中针之人皆因熬不过疗伤时的痛苦而死。老国母中的不过寻常之毒,并不难解,可她七十岁的人了,又如何经得起疗毒之痛?普日泽分明便是想教咱们医死老国母!这针上又带着火火氏之毒,届时咱们纵是以毒针指他蓄意谋害老国母,只怕也不过被他反咬一口而已。”
火火沐越说越觉情势险恶,十指微微发颤,额上也直渗出汗来,岂知一抬头时,却见王落仍是神色如常,嘴角犹自挂着淡笑,秋往事等人也是一派轻松,面上甚至带着好笑之色。火火沐莫名其妙,直跺脚道:“你们还有心思笑,届时你们也全是凶手,一个都跑不了!”
王落轻轻将老国母翻回,拉过被子盖好道:“普日泽千算万算,却再料不到这回倒是正算到我手心里了。他必不知道我们风族高明的医者,大多能够开人膛腹而不伤人性命。”
火火沐大吃一惊,急问道:“你当真能?”
王落轻笑道:“火火姑娘可还记得人我法么?我虽不能控人身体如控傀儡,但令人血流减缓,并失却一部知觉,这却是能够的。”
火火沐奇道:“此话当真?知觉竟也可失去?”
方定楚插上答道:“人身一切知觉,皆是受之于体,感之于魂,其间全凭枢力传递,一旦枢力受制,断了魂体联系,自是任你刀割火炙也再无知觉了。”
火火沐闻言大喜,跳起来道:“那太好了,咱们还等什么,只要取出了针,那毒不过小菜一碟。哈,普日泽必是出于稳妥未敢下猛毒,这下后悔去吧!他见到老国母活蹦乱跳下床时不知是怎一般表情。”
王落见她手舞足蹈,不由失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毕竟要流许多血,她年老体弱,终也非万无一失。”说着取过笔墨开了张方子,多是祛邪辟毒、提补元气之药,出殿交于等在殿外的普日泽,请他着人拿去煎了,又忧心忡忡地告诉他老国母身中毒针,恐为奸人所害,如今病势已深,只得尽人事听天命云云。普日泽见她神色凝重,心中暗喜,面上却满是惊怒,连称必严惩凶手,又再三恳求王落放手而为,勿有顾忌。王落宽慰两句,又向他要了些烈酒纱布一类,便请他自回主殿歇息。普日泽见她要了烈酒纱布,知道定是要冒险取针了,不由心下大定,料她已入彀中,绝无回天之力,自也不愿再在殿外苦等,当下客套两句,便率众回主殿去了。
王落待侍从煎好了药送来,便将药缓缓给老国母喂下,所幸她尚能吞咽。待得半晌,见她气息渐沉,便取出随身的一柄既窄又薄的短刀,置于烈酒中浸过,又拿至火上反复炙烤,随后自袖中取出一截七尺余长的白色细线,一端系于自己腕上,另一端则系于老国母腕上。火火沐见状奇道:“这线却是做什么的?”
王落一面着王宿等将老国母抬至一张一人多长的宽大方桌之上俯身而卧,又将方桌抬至屋中光线好处,一面答道:“这个叫作枢线,也叫碧落丝,乃是碧落树皮所制。碧落树是我风族圣树,其根叶枝干皆可承受枢力。十二法中除自在法可将枢力自在传递之外,其余十一法的枢力皆只限于修习者自身体内,不可外传,若想要传递,便只有以碧落木为介,这碧落丝便是传递枢力之用。修习十二法之人往往身上都带有碧落丝,是以风枢也被人称作‘悬丝士’。”语毕见王宿等也已安置好了老国母,便取过短刀,动起手来。
普日泽正与黎梁舟高坐主殿之中等着好消息,听得侍从禀报容王妃诸人求见,忙连声传唤,急急迎上前去问道:“老国母怎样?”
王落微微一笑,欠身一礼道:“恭喜陛下,王落幸不辱命,老国母已无恙了。”
普日泽大吃一惊,怔愣当场,早已准备好的哀戚表情生生卡住,硬是扭作满脸略嫌僵硬的惊喜,颤声道:“当、当真?已无恙了?不会再有恙了?”
王落抬头直看着他双眼,盈盈笑道:“老国母身体素来硬朗,此番虽损元气,根底尚在,明早便应会醒了。此后再妥善调养两日,自可恢复无碍。至于是否从此之后再不会染恙,王落区区凡人,却是不敢断言了。”
普日泽神魂犹未归位,只隐约听得自己声音似在千恩万谢。黎梁舟在一旁插言提醒道:“陛下不妨先去看看老国母。”
普日泽如梦初醒,连声称是,当下便尽宣宫中御医,随王落等同去探视。
到得偏殿之中,只见老国母俯卧床上,气息平稳,面色虽仍苍白,青紫之色却已褪去不少。王落取来一只托盘,上置着三枚不过半寸长的短针,针上血渍犹存,针尖处隐约可见青蓝之色。普日泽一见之下心便灰到了底,不必等御医检视也知人当真已是救回来了,不由满心懊恼,暗悔小瞧了王落医术,口中却只得不住称谢,盛赞王落医术过人,一面又厉声着人查探下毒之人。王落等在一旁见他气急败坏却又强作惊喜的模样,也只得暗自忍笑,陪他做戏。
当夜普日泽在宫中设宴招待众人,席上尽是风境难见的珍物,极尽奢侈。席间王落提出待明日老国母醒后便起程回火火堡,普日泽连声挽留,极力邀请众人待参加了十日后的祭天大典再走。王落略作推辞,当下便也应了。
兴尽席散后,众人被领入一处小小院落中歇息,诸人遣退侍从后,仍是聚到王落房中。火火沐抢先开口道:“王妃你为何要答应参加那祭典?郎蹇与普日泽素来狼狈为奸,届时定无好事。”
“普日泽尚未将手段使尽,无论如何也是不舍得放我们回去的。”王落闲闲倚坐在靠椅上,眼中闪过兴味之色,“何况我们既千里迢迢来了,总也该捎些礼物回去。”
火火沐一惊,定定看着她道:“你莫非……是打算带老国母回去?”
方定楚以手支颊倚在桌边,仍是一副万事不经心的疏懒:“你们那桑殿下看来极是重情,老国母留在这儿总是个挂碍,还是弄回去的好。”
火火沐转头再看王宿与秋往事,见两人也是一副理所当然之色,不由愕然叹道:“你们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这里可是湛罗城,方圆千里都是普日泽地盘,百万民众皆是他的子民,我们这区区几个人,能全身而退便是万幸了,你们竟还指望把老国母带回去?”
秋往事将一只冬梨悬在半空,用凤翎左一下右一下地凌空削着皮,满不在乎道:“普日泽终究不敢明着发动大军追缴我们,其余的,我还真想不出他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可耍。”
火火沐瞪她一眼道:“祭天大典乃是释卢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这海布山下少说也得聚上十余万民众,到时郎蹇若是当众宣个神谕,说咱们是什么妖邪,底下那十几万人只怕当下便能将咱们拆了。便是容王事后追究,普日泽也大可推个干净,只说是释卢百姓对风人积怨太深,一时失控所致,容王却又能说些什么?”
“十几万民众?那岂不是正好!”秋往事闻言不惊反喜,“届时十几万人乱将起来,普日泽哪里还管得住,咱们便大可趁乱带着老国母脱走。那些百姓不过乌合之众,男女老幼混杂一堆,除了能拦住普日泽的追兵,其余大约也拦不住什么了。”
王宿朗声笑道:“正是正是,火火姑娘你若能安排几个人在人群外边牵马等着,那便更是万无一失了。”
火火沐见几人的白日梦已不知做到几千里外了,心中只觉匪夷所思,连连摇头叹气道:“还万无一失呢,难怪你们叫作风人,果真能吹!十几万人,便挤也挤死你了,咱们又不可大肆杀人,还要带一个七十岁的老国母,当真脱出去了那才叫做有鬼!”
王落起身拍拍她肩膀道:“好了,如今我们说什么也不过空口白话罢了,到时随机应变,能走便走,不能走也只得再找机会了。火火姑娘若能与族人联络上,便安排几人在祭典当日混入人群中策应吧。咱们只要能脱出人群,快马半日便可过了归鱼谷,届时自有火火堡的人接应。普日泽仓促之间绝不敢出兵相迫,咱们自可从容回堡。”
火火沐想想别无他法,也只得闷闷地下去找人安排,暗祷五日后真能如那几个风人说的那般顺利。
第二日一早老国母果然醒来,见了王落等自又有一番感激。王落仍以诊治为名遣退一众下人,随即便将出逃之事说与她听了。这伶老国母素来宠爱普日桑,先王战死、普日桑失踪之后,她不愿普日泽借她的威望号令百姓,便主动要求退居民间。普日泽不敢相强,面上只得准了,暗中却在她身边遍插探子耳目,一言一动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