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不必了。”费梓桐忽然笑起来,“这人先前的确看得我很紧,处处掣肘,可前两日忽然主动跑来套近乎,态度大变。我试着越权多抽了些粮饷,他也视而不见,毫不干涉。”
李烬之眼中一亮,低声道:“楚颃得手了?”
“想必不错。”费梓桐兴奋地点点头,“我见陆寰突然改了态度,心下便猜到几分,便偷偷去他屋里搜了搜,果然翻出一封楚颉的信,让他凡事不要与我为难,尽量配合。又派人往秦夏去打探,得知楚颉忽染重病,卧床不起,谁都不见,只叫人每日将公文送去让他批阅。所做批示却颇有些不合惯例之处,底下人都议论他是烧糊了脑袋。我若没猜错,这躺在床上的人恐怕已经不是楚颉了。”
“好!”李烬之重重一叩桌案,沉声道,“既然后顾无忧,我明日便上风洲。”
月沉星落,东方初白,又是一个清晨。楚颀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盯着一份摊开的文书,眼中布满血丝。事不难断,无非是一份加固城墙的申请,只需守令批准盖印即可。可这份文书自李烬之与秋往事离城那日送来,已经原封不动地在案上摆了六个夜晚,仍未落一字批文。
一声清亮的鸡鸣隐隐传来,楚颀眼皮一跳,深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几近干涸的砚中蘸了墨,在文书后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一个“准”字。
这一字落下,便是正式坐实了他与李烬之的同谋之罪,与楚颉、与容府之间最后一点转圜余地也终于被彻底堵死。随着最后一笔重重顿下,轻轻收起,他的人生便自此生硬地转往另一个方向。今后的路,或许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头,或许在某一处便戛然而止,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艰苦卓绝的斗争将一路伴随。
窗外细雨未息,阴云犹厚,天际却隐隐印出几许霞色。楚颀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背却不自觉地渐渐挺直。自今日起,他便必须真正担起楚氏嫡长的身份,再容不得分毫怠惰与软弱。他霍地站起,推开窗,伸手接了一抔雨水“啪”地拍在面上,理理鬓发,整整衣衫,正襟坐回案前,取过六日来已堆起尺许高的公文埋头批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敲门声响,有侍从在外求见。他头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只听那侍从进屋禀道:“大人……”
等了半晌未听下文,楚颀微一皱眉,抬头问道:“怎么了?”
那侍从瞧着每日三催四请方肯起身的大人居然一大清早便衣冠齐整地坐在案前,竟似彻夜批阅公文,早已看得呆了。此时见他神情严肃,不怒而威,浑不似平日嬉皮笑脸的随和模样,顿时神志一醒,忙吞了口唾沫,收起调侃打趣之心,禀报道:“大人,南门铁川卫那里来报,说天姓阁听闻李秋两位将军即将出征伐燎,特遣乐台阁郎风有瑕姑娘携乐舞队前来,为大军助兴壮行。这是帖子。沈璨将军问大人可要放行?。”
“天姓阁?”楚颀接过精致的洒金凤尾笺略扫一眼,便知不是伪制,不由皱了皱眉,咕哝道,“多半是朝廷的意思。”想了想,抬头问道,“来了多少人?”
侍从答道:“除了风姑娘和四十八名乐舞,还有些侍从护卫,总共不过百人。”
楚颀暗自思忖,李烬之虽吩咐过不得放人出入,可用意只针对容府。天姓阁专收各方奇才高能之士,不涉俗务,声誉极隆,想必无甚妨碍,若是拒绝,反倒招人话柄,徒惹非议。风有瑕他也曾见过数次,一派单纯,又目不能视,料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惹出事来。若能借此机会与天姓阁攀上交情,或许将来还能有所助益。盘算片刻,他淡淡一笑,站起身道:“好,我也很久没听风姑娘的琴了。着沈将军开城,我们准备准备,去城门相迎。”
季有瑕紧张地坐在车内,侧耳倾听着外间动静,稍远处是被擒下的几名铁川卫军官郁闷的长吁短叹,近处是混在侍卫队中的王宿粗重而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一切皆沉闷压抑,叫人透不过气来。她越发心慌起来,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怯怯问道:“落姐姐,我们这样骗进城去,万一李大哥和往事并没、并没……那个……”
王落已换上侍女服色,略事乔装。闻言默然出神,半晌方轻叹一声道:“若是没有,那是再好不过,只当我们给他们一个惊喜。只是……唉,我现在倒宁可城内不放咱们进去,若是放了,那恐怕他俩真的已经不在城内,这才真是不妙。”
季有瑕有些委屈地扁扁嘴,问道:“你是说他们若在,便一定不肯见我么?”
王落微微苦笑,幽幽道:“依他两人心性,若已下定决心脱出容府,纵然不疑你有诈,也没必要同你再生牵扯,既免得将来彼此为难,也是替你避嫌。”
季有瑕低下头,摸摸身边风琴上刻着的“宿”字,嗫嚅道:“若他们真不开城,我真要在这儿奏琴么?那便真是同他们唱对台了。”
“只要他们人在城内,就算不肯放我们进去,能逼他们出来也是一样。要紧的是先见上面,跟着才好周旋。”王落掀帘望望窗外,遥见前方大营中仍是一派平静,不由低叹道,“唉,可如今麻烦的是他们未必在这儿。据那群尉官说,他们已六七日不曾在营里出现,眼下大战在即,这岂合常理?何况他两个何等样人,岂会任由我们如此轻易便压制了整个南营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照这情形,恐怕他们多半已不在城内。”
季有瑕不解地问道:“落姐姐你不是说咱们要尽量夺城,他们没了底牌,便只能同咱们和解了。若他们不在,别人又不知我身份,多半便会放咱们进去,咱们也容易得手,又有什么不好?”
“对我们是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他们。”王落眼中满是忧虑,低声道,“燎邦这一仗已经叫出去了,他们不能不打,若是不在城内,那多半便是出发上北边去了。可那几个军官说铁川卫大部分都在望山城东西南三面驻扎,可见他们是将主力留在这里防范容府,自己带走的兵力定然十分有限。以他们之能,若只求一胜,轻兵奇袭固然也是一条路,可一望既布了这个局,便不会在燎邦毫无安排。我怕他们此行……凶多吉少。”
季有瑕惊呼一声,急道:“那、那我们……”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王落烦闷地甩甩头,“有瑕,方才当着阿宿我没忍心挑明,老实说,事情到了这步,我们同烬之往事,已只能分道扬镳,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们实在已经是敌人。可、可就算保全不了情谊,我至少无论如何,总想保全彼此性命。”
季有瑕听她语声哀苦,鼻子一阵发酸,正自伤感,忽听外头快马驰近,一人高声道:“风姑娘远道辛苦,在下奉丞令楚大人之命,特来迎姑娘进城。”
季有瑕听得城内放人,心下不由一沉,勉强定定神,掀帘道了谢,命众人向前行去。
楚颀站在城头,远远望见车队驶近,认得打头的果然是天姓阁的百鸟车,人数也不多,便彻底放了心,走下城墙迎上前去,朗声道:“望山丞令楚颀恭迎风姑娘。”
季有瑕忐忑不安地走出马车,尚未答话,忽听楚颀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人大声喝道:“五哥和七妹呢?他两个怎不出来!”
季有瑕听出是王宿,大惊失色。周围也闹哄哄的乱成一片,满耳皆是杂沓的脚步声、惊怒的呼叫声和零星的兵刃碰击声。正自惶惑无措,忽听王落自身后出来,高声道:“都住手!”
楚颀陡然被王宿冲到面前一把揪住,正自又惊又怒,忽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正是王落。他心下一沉,咬了咬牙,大叫道:“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门轧轧绞起。城上的沈璨也已带人赶了下来,赫然见到王落王宿,大吃一惊,叫道:“王妃、六将军?!怎是你们?”
王宿霍然回头,一把推开楚颀,大步走到沈璨跟前,狠狠盯着他厉声问道:“阿璨,你还认不认得我?”
沈璨一怔,当即单膝而跪,俯首道:“六将军。”
“好。”王宿扶他起来,沉声道,“既然还认得我,那你去叫五哥七妹出来,我有话问他们。”
沈璨四下一扫,见王落和楚颀的侍卫互相对峙,刀剑皆已出鞘,知道已不必隐瞒,当下站起身,后退两步,缓缓道:“六将军请回吧,此处已无故人。”
王宿面色铁青,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五哥七妹呢?”
沈璨低垂着眼,侧过身,冷声道:“将军请回。”
王落见情势已僵,远处又有兵士赶来,暗叹王宿冲动,一挥手命侍卫收刀退后。楚颀见状,立刻命人团团围上,说道:“王妃既然来了,便请在城内盘桓数日,我自当妥善招待,请不必担心。”
王落微微一笑,款步上前,说道:“楚大人,铁川卫都已归顺,方崇文将军的兵马也随后就到,望山城已是我囊中之物,你又何必逆势而为。”
楚颀面色一变,旋即摇头道:“绝不可能。王妃不必多言,城中我也做不得什么主。你想见李将军,在城内等候便是,想必要不了多长时候。”
王落轻轻摇头,低叹一声,苦笑道:“我恐怕他们此去燎邦,未必还能回来。”
楚颀听她竟知道两人去向,心下一惊,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正自揣测她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忽见王宿又大步走过来,漠然问道:“他们真的去了燎邦?”
楚颀紧闭着嘴不答话。王宿也不追问,只瞟了他一眼,便似得到答案,点点头,跳上一匹马便走。
王落吃了一惊,忙上前拉住马缰,低叫道:“阿宿,你做什么!”
王宿一把抽出马缰,冷冷道:“去找他们。”
“你别乱来。”王落急道,“他们此行已是凶险,你再去惹事,更是乱套。我们只能从这儿下手,先摸清他们打算,然后才能想办法配合,不然恐怕他们真要断送在燎邦!”
“我不管!”王宿霍然回头,眼神狂乱地盯着她,大叫道,“你们都是聪明人,脑子里想些什么,我弄不明白!我只要亲口问他们一句,看看是不是到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说着回头狠狠瞪着沈璨,指指王落和季有瑕,沉声道,“她们两个你好好照顾,给我少一根头发试试!”语毕狠抽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侍卫们见他来势汹汹,不敢硬挡,转眼已被他冲开。楚颀眼见他绝尘而去,心下大急,大叫道:“快去!快去通知北门,说什么也要拦下他,不能放他……”
“不必了。”沈璨忽上前拉住他,神色沉凝地望着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就是五将军七将军在此,也绝不会让他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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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四十八章 匕见(中)
雨下得缠绵,停得却爽快,黑云才散开一条缝,亮晃晃的阳光便急不可待地洒了下来。秋往事一行身上的湿衣尚未晒干,转眼又被汗水浸得发黏。索狐连显然不大习惯山谷中的闷湿气候,虽不知使了什么手法招来一只硕大的鹰在头顶盘旋扇风,仍是一把把地抹着汗,一路骂骂咧咧。
秋往事见他驭鹰之术竟精湛至此,大觉惊异,东拉西扯地想以言语试探。无奈索狐连口风极紧,绕来绕去地就是只字不提控驭之术。她也只得作罢,一路悄悄观察他一举一动,暗自揣摩。
埋头行了大半日,终于灰头土脸地钻出凤陵山。一抬头,便见满天绮丽斑斓的云霞,赤红的夕阳下,无限延展的草原泛着跳跃的金光。
索狐连大叫一声,纵声笑道:“兄弟们,咱们到家了!”头上的鹰也似感染了他的亢奋,清啸一声,双翅一振,直冲云霄。
众铁川卫兵士虽多数并非燎人,却也大半是游牧出身,见了草原,如归故里,都兴奋地又叫又跳,四散着冲了出去。
秋往事皱了皱眉,说道:“索狐大人,这儿还是北照关控制之下,别太招摇才好。”
索狐连见她对这班铁川卫毫无掌控之力,更不将她放在眼里,大笑道:“方姑娘多虑了。风人缩在城墙后头倒还堪一战,到了能骑马的地方,还能把我们燎人怎么样!”
语声未落,只听蹄声震天,前头来接应的人马已经到了。不知是自恃悍勇还是仗着与容王有秘约,在这紧贴风境的地界上大剌剌呼啸驰骋,肆无忌惮,黑压压一片来势如风,足有千余之数。
索狐连仰天大笑,马鞭一指,傲然道:“若无凤山平江之阻,只这一队人我便能打到风都城下!”
秋往事见这队人体格之健、马匹之壮、骑术之精、气魄之悍皆远过风境寻常水准,唯有止戈骑差可比拟,本正暗自惊异,待听他口气狂傲,意态张扬,倒反而安下了心,轻轻点头,淡淡道:“唔,当日卢烈洲横扫燎邦,想必是不曾碰上大人。”
索狐连面上一阵尴尬,不自在地抚抚左腰处一道伤痕,强作不屑地撇撇嘴道:“风人也就卢烈洲还有些能耐,可惜也已经死了。”
秋往事眼角一瞟,嘴角轻勾道:“卢烈洲死了,杀他的人还在。”
“哈!”索狐连嗤笑一声,挥挥手道,“天下皆知卢烈洲是被顾雁迟卖了,不然就凭秋往事一个黄毛丫头,也想动得了他一根寒毛?”
“那可难说了。”秋往事悠然微笑,“啊,说起来,她爹叶无声当年伐燎之时,不知大人……”
“方姑娘。”索狐连干咳几声,打断道,“咱们如今联手,正当精诚合作,坦诚相见才是,过去的旧账便揭过不提罢。”
秋往事微微一笑,略一欠身道:“我正有此意。”
索狐连被她泼了几盆冷水,也果然收敛了一些,不再多话。与前来迎接的骑兵会合之后,安排众人上了马,便一路向北驰去。路上歇了两夜,第三日午间,终于到了燎邦王城博古博。
燎人学风人筑城而居虽也已近百年,可毕竟风土所限,终究只能因陋就简,纵然是王城,也不过土墙毡屋,陋室窄巷,人丁寥落,牛羊当街,满目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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