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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乾语声冰冷,一字字道:“有何不可?”
众将一怔,面面相觑,只听孙乾又道:“眼下方入冬,释卢那里定是家家户户都备足了粮草,咱们去抢上一批,便足以应付了。”
那文士闻言便觉不妥,急急劝道:“皇上如今与释卢结盟,如此恐怕不妥。”
孙乾啐一口道:“皇上也不知如何想的,与释卢贱民结的哪门子盟!你放心,我早有计较,咱们不必明着来,只扮作流兵强匪便是。”
那副将问道:“若李烬之趁机来攻又当如何?”
孙乾瞟他一眼,不屑道:“入释卢抢粮一事连你们也未料到,李烬之又如何知晓。他如今料定咱们缺粮,定是等咱们山穷水尽之后方肯攻城,又哪里会贸然出手。咱们抢些粮草至迟一日便回,待李烬之得了消息赶来,早已不及了。”
那文士满面忧急,还欲再劝,孙乾目光一寒,起身道:“就这般定了,都下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入释卢。有走漏消息者,杀无赦!”
当晚,火火堡主厅中众人齐聚,商讨当日布置。火火沐站在中央,一一安排道:“达水泰你届时便率两千人从正面截他,远远地拿箭射便成,不必靠近。我带一千人从后面断他退路。桑殿下带一千人负责救护牧民,尽量别叫孙乾伤了。达水凡便率一千人去须弥山上伏着,待李将军开始攻城便从南面配合。”语毕转头看向火火寿问道,“这样可妥当?”
火火寿点头一笑,转向王落问道:“王妃可还有意见?”
王落轻笑道:“如此很好,孙乾本就做贼心虚,一见有人候着,必然大乱,这一仗不难打。只是各位可悠着些,届时也要留几个人让我五弟来逞逞威风。”
王宿两眼放光地望着王落道:“姐姐,咱们便不去凑凑热闹?”
王落失笑道:“放心吧,你便是想偷懒也不成。届时你随达水总管同去,罗翔你跟着沐姑娘,定楚便跟着桑殿下护他周全。至于往事,”她微微一顿道,“你便随达水凡公子去当门关吧。”
秋往事一愕,问道:“为何?南面又不必真的攻城,不过远远的射射箭牵制些兵力。我箭法不怎的好,自在法又及不了那么远,跟去做什么?”
王落眼帘微垂,一笑道:“你毕竟初学骑马,也不曾试过马战,届时恐有不便。你又在当门关待过,熟悉城内情况,待攻下了城,一应善后事宜也可帮手。”
秋往事虽自认马术已是不错,但想想终究不及王宿等人精湛,听她如此说,虽略有不甘,也仍只得应下了。
王宿在边上略一皱眉,几乎便要开口,却被王落暗暗一眼扫了回去,只得闷闷作罢。
众人又商议几句,此后各自回房休息,第二日起便分头加紧准备。
三日之后,天清气朗。芥湖以北的康塔草原上仍如往日一般牛羊点点,马嘶阵阵,时而可听得年轻牧民引吭而歌,抑扬起落,越发让人觉得天宽地广,再无一事可萦怀。
忽地,这无边天地之中似是隐隐起了异兆,牛马牲畜率先起了反应,不住甩头摆尾,打着响鼻,似有焦躁之象。牧民们登时起了警觉,勒马停步,聚精会神地辨认着这焦躁的根源。不久,果觉自西方吹来的风中隐隐似夹杂了异味,并非暴风雨前的燥中带湿,也非狼群袭来的浓浓腥膻,而是带着丝丝的土腥与铁腥,带着压抑的躁动与不安,带着若有若无的微微颤动,缓缓地溢入空中,逐渐胀满、胀满……蓦地一声尖锐得变了调的惊呼,闪电般“唰”地划破了空中不可见的薄膜,积蓄的焦灼与恐惧伴着天际愈见清晰的滚雷般闷响,铺天盖地地直压过来。牧民中登时一片混乱,人人嘶声而呼,嘈嘈之中仅隐约可辨一个被不断重复的词——骑兵、骑兵!
男人们当机立断,扯过仍欲赶回牛羊的妇女孩童,打马直向东北面逃去。几名青壮男子留在最后,将牛羊赶拢,聚作一片,希望能将来势汹汹的骑兵暂且堵上一堵。
骑兵转眼便至,皆着普通劲装短打,不知是何方人马,到得牧群之前,留下百来骑应付,余者绕个弯,仍向东北面的大片毡帐奔去。
众牧民皆是久经战乱之人,虽有惊惶之意,却并无失措之象,逃回毡帐后远远见着西面尘烟滚滚,知难善了,忙令老弱妇孺套上马车,尽量拉上些备冬粮草向东逃去;男子则佩刀弯弓,迎向西面骑兵。人群之中虽是一片饮泣之声,却也并无一人闲着,皆各司其职,纷乱之中转眼便准备停当,撤离者与迎战者各向东西两方而去。
数百精悍牧民个个眼泛血丝,脸部紧绷得变了形。领头一名正是当日芥湖之畔被火火沐抽过两鞭的大汉则莫,他眼见前方数千骑人马黑沉沉压来,挥手令众人缓下马速,弯弓射出第一轮箭雨。敌方前排人马登时倒下一片,人马倾轧之间惹得后排也是一阵纷乱。则莫并不令人趁机冲杀,反率众向东南面退去,一面不住回身射箭。风人本不似释卢人般擅骑射,虽也频频以箭雨还击,射程却是不及,铺天盖地的箭矢在众牧民身后钉了一地,能有所中的却寥寥无几。孙乾军被惹得火起,一时顾不得此行目的,只欲先灭了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小撮人马再说。
则莫率众与孙乾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将他们引离东撤的众人,忽听得身边几声惊呼,几名同伴纷纷坠马。则莫一惊,尚未来得及确认发生何事,只觉左肩一痛,已被一枝箭矢刺穿。则莫浑身一颤,几乎跌下马去,忙勉力稳住,反手一刀欲砍断箭杆。岂知一刀劈下,“铮”地一响,那箭杆竟是不断,反扯得伤口一阵剧痛。则莫
心中一凛,背上额前皆渗出冷汗,侧头一看肩上箭矢,只见果是通体漆黑,一时面色大变,颤声惊呼道:“黑羽铁箭!是孙乾!孙乾又来了!”
“孙乾”二字在释卢百姓心中直似噩梦一般,塔泽尔山以西,几乎人人都与他有一段血仇,此时听得他又卷土重来,众牧民一时心性俱失,哪里还顾得什么战术,皆厉呼一声:“与他拼了!”便如被激得失了理性的牛群般掉头直冲上去,大有卵可碎石之势。
孙乾见他们舍长取短,自寻死路,当下冷冷一笑,命副将率两千人马向东追击携粮草撤离的老弱,自己则率剩余的三千人向眼前数百骑迎去。两方距离一近,众牧民便失了优势,在漫天箭雨之中转眼便倒了一半,余下一半却恍若未觉,心中眼中,刀锋所映,只有一个孙乾。
孙乾见他们来势凶猛,当下缓下马速,令两侧人马超上前去左右夹击,眼见得一众牧民便要陷入包围,忽听得东南方蹄声阵阵,喊杀之声大作,竟又有一队人马袭来。此队人马足有数千之众,旗帜鲜明,军容严整,显是训练有素。孙乾心中猛地一惊,脑中登时闪过“李烬之”三字,只道又中他诡计,不及细细辨认旗帜,便急令右翼人马上前迎敌,其余人等转由北面绕回,疾向当门关撤去。
那剩下的百余牧民见了火火氏旗帜,想起当日联手抗敌的情形,当下亢奋不已,大起敌忾之心,哪里还记得什么内邪之说,俱是嘶声欢呼,挥刀冲上与孙乾军缠作一团。孙乾无心恋战,且打且退,一时数千之众倒似被那百余人追着跑一般。奔得约十里许,忽见前头尘烟滚滚,又有千余人马迎面杀到。孙乾大惊失色,回头看时,只见南方大队人马紧随在后,自己留下拦截的五百余骑早不知是死是逃,全没了踪影。前后两队人马渐渐逼近,轮番连射,将孙乾向西南方向逼去。孙乾无力回手,又忧心当门关安危,只得见路就逃,一心想甩脱追兵,赶回当门关。所幸敌方追逼倒也不甚紧,只远远跟着射箭,己方人马虽多有折损,总算还不曾绝了逃脱的指望。一时三队人马你追我逃,渐渐去远。
却说那被遣去向东追击的二千余骑追出二十余里已望见前方大队车马,立时兴奋起来,打着呼哨冲上前去,弯弓便射。前方车队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惊呼哭喊之声四起。众骑兵起了野性,分出一队绕向前方拦截,两下一夹,将这千余牧民堵在中间。这些牧民尽是老弱妇孺,全无抵挡之力,四散逃窜之下被众骑兵追来赶去,随手砍杀。
普日桑率众赶来之时,入眼便是这番景象:车马尸骸倒散一地,触目尽是片片猩红,妇孺老者或跌坐痛哭,或竭力奔逃,或拼力抵抗,数千骑兵挥着长刀呼哨嬉笑,满面兴奋,围着众牧民肆意追踏劈砍,如猫戏鼠一般。眼见得一名骑士抢过一个犹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当着其母之面狠狠掼下,普日桑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狂喊一声便狠狠打马直冲上去。方定楚吓了一跳,忙令众人跟上,自己也急急追去。
普日桑平日看似温懦,哪知马术竟是极好,方定楚竭力狂追却几乎跟他不上。那一众骑兵正自杀得兴起,忽见身后大队人马汹汹杀来,慌乱之下忙回身整队,迎上前去。
普日桑一马当先,接连砍倒数人,其余火火堡兵士见孙乾军如此暴虐,也俱是热血冲顶,悍勇难当,孙乾军人数虽众,却一触之下,便已不敌,仓促之间勉强结成的阵型不片刻便被冲散。
方定楚见普日桑势若疯虎,毫无章法,只往人多的地方冲,只得紧紧跟上,一面替他当下四面攻击,一面拉住他马缰,急叱道:“桑殿下,此处不必纠缠,救人要紧。”
普日桑头也不回,随手一鞭抽在方定楚手上,却又哪里伤得了她分毫,鞭子反倒被直弹回来,火辣辣地掠过他脸颊。普日桑回头怒瞪着方定楚,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嘶声道:“你还说什么救人,这些人本不就是你们招来的!”
方定楚以碧落丝制着他行动,拉着他的马向陷于乱阵之中的牧民奔去,一面冷冷道:“当日我们定计之时,桑殿下可有反对?”
普日桑一时无言以对,只恨恨“哼”了一声道:“我如何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方定楚语中仍是不带一丝温度,“此仗本是为你而打,若非你投靠了火火氏,普日桑犯不着与他们翻脸,用不着与裴初结盟,咱们也便不必千里而来。一切本因你而起,你知与不知,这些人也是因你而死,不是因火火氏,不是因普日泽,不是因我容府,只是因你普日桑。”
普日桑浑身一颤,死命挣扎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本不想做王,是你们逼我的,全是你们……”
“谁让你偏偏生在王家。”方定楚劈口打断,“普日泽夺位之时你既活了下来,便注定千万人将为你流血,因你殒命,这是你生而为王,注定承担的代价。”
普日桑哑声道:“生而为王,非我所愿。”
“生于乱世,谁亦不愿,可那又如何?既已来此世间,总也只得一步步走下去。”方定楚语气略缓,“世间万物,欲有所得,必有所舍,天下本无让所有人皆平安喜乐的法子,有人要活下去,便有人要为此牺牲,这便是天道。”
普日桑低头嗫嚅道:“天道非人道。”
方定楚点头道:“天道非人道,天道却合王道。你如今再说什么不要做王,不过痴人说梦,只有想想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将一切平息。你若始终不敢正视这为你而流的鲜血,那它终只会越流越多而已。”说着抬手四面一点,“便如现在,因你指挥不利,咱们已多死了许多人了。”
普日桑一震,抬起头来,果见孙乾军专往牧民群中冲去,陷于乱军中的牧民不时为马蹄所踏,哀号遍野。火火堡兵士怒不可遏,却又不欲伤及无辜,处处为四散逃窜的牧民所制,只得眼看着孙乾军重整阵形,先前的优势已丧失殆尽。普日桑心头一颤,紧咬着唇,面上阵青阵赤,几欲哭出声来,良久方狠狠一甩鞭,招呼众人自两侧包抄,先将牧民与孙乾军截开,又留下三百人护着牧民南退,其余则且战且走,引着重结阵势,士气正高的孙乾军向西南而去。
秋往事与达水凡所率的一千人两日之前便伏在当门关南侧须弥山中,在树丛中藏了两日,终于等到孙乾风风火火地率众出城。众人一阵雀跃,又等得半晌,远远听得西面传来金鼓呐喊之声,南面城墙上的巡逻军士也是一阵骚动,知道李烬之已开始攻城。达水凡当即一挥手,率众冲出树林,大声呐喊着逼近城下。望楼上的敌兵见这侧又有人攻到,忙鸣锣将欲驰援西面的人马招来一部,层层叠叠地守在城头。达水凡近得城下约四十丈处,命众人分作三批,一批执尖底长盾在前护卫,另两批轮番上前向城头射箭。城头守军乱过一阵,便在几名将领招呼下整好阵势,连连回射。达水凡等本不欲强攻,一见对方迫得紧便向后退回,待对方攻势略缓又压上前去。城头守军不胜其扰,见那一小撮人马忽进忽退,欲一气灭了他们又够之不着,欲置之不理又怕他们趁隙攻城,急急调来的滚木落石一类也全无用武之地。眼见得西面战事甚紧,却偏被这区区千来人吊在这里进退不得,皆不由破口大骂,一时却也莫可奈何。
秋往事在释奴营中原是刀里来箭里去惯了的,几曾摊上过这等稳稳待在后方寻隙射上两箭的好事,一时之间倒大不适应,浑身别扭,进进退退的只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连射了几箭又皆不曾射着半个人,心烦意躁之下索性一把甩了弓箭,对达水凡说了声:“我上去瞧瞧,你们别动。”便弯腰冲出阵去。达水凡吓了一跳,阻拦不及,只得命众人加紧射箭掩护。
秋往事冲出几步,眼见得箭矢扑面而来,这才寻回些感觉,一时倍感踏实,嘴角抑制不住地直欲上扬,只觉这才是自己可将一切切切实实握于指掌之间的天地。城上守军见她孤身冲来,一时不明白她意欲何为,一面仍连连箭射城下纠缠不休的敌军,一面留心观望。却见秋往事在箭雨之中左躲右闪,每于最惊险之处方堪堪避开,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之意,便似极享受这惊险刺激的游戏一般。众守军一见之下顿觉倍受侮辱,连声怒骂着皆将箭头对准了秋往事。
秋往事一阵疾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