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大笑起来,一室喜气融融,先前的些许怪异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席散之时已近夜半,王落站在门边望着楚颉与李烬之走远,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睑微垂,眸色转深,似露出了几分落寞。江一望缓步上前,自背后扶住她双肩,凑到她耳边轻轻嗅着,低声含含糊糊地道:“咱们也好久不见了,一见面你便要替别人烦恼么?”
王落软软地半依在他怀里,仰起头深深望着他,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低叹,喃喃道:“一望,你究竟想些什么?内奸之事尚无定论,你莫非真对往事……”
“不是七妹。”江一望闭着眼,轻吻着她耳际颈项,语声却微微转冷,“七妹虽聪明,却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凭她一个,玩不出什么花样。我所忌的,”他唇角一勾,冰冷如锋,“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五弟。”
王落倏地一震,霍然回头,满目惊异,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觉得奇怪?”江一望低笑一声,松开双手,退回席边坐下,自斟一盏酒,持在手中轻晃着。屋中四角主灯已熄,唯有长桌下首处一盏宫制白鹭灯还点着。他坐在上首,浑然不辨面目,唯有杯上黄金漆与杯中琥珀酒一闪一闪地泛着暗色的光。
“你怎会……五弟十一岁便跟着我,十四岁便跟着你,你怎会连他都疑?”王落语声凉凉的,似在水里浸过。
“不错,十四岁。”江一望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眸中寒光似能穿透夜色,“自他十四岁起,我便看不透他。当我以为他不过一介书生时,他不声不响地练出一手弓箭绝技;当我以为他无非偏将之才时,他轻描淡写地连下数座城池;当我以为他根底浅薄未足服众时,他接二连三地收服数位名将;如今,当我以为他无论如何总只能在我手底下做文章时,他偏偏又通过七妹同朝廷直接扯上了联系。他走的每一步,都比我预料的更远更快,如此下去,只怕不是他跟着我,而是我要追不上他了。”
“五弟有大才,这不假。”王落说得极轻缓,带着些微迟疑,似犹自无法相信他的猜疑,“有如此人才为你效命,岂非正是容府之福。一望,兔死狗烹,已失仁者之道,何况如今天下方乱,你竟已开始无端疑忌兄弟了么?”
江一望不无讽意地嗤声一笑,冷冷道:“无端疑忌?内奸已然出现了。”
“内奸之事,”王落微微蹙眉,不解地望着他,“就算阿颉有人证,确不在场,那也还有一个阿颃,怎就能疑到五弟身上?”
“你莫忘了,”江一望语声懒懒的,似是成竹在胸,“三弟当时并不在城内。”
“不错。”王落似有些急躁地掠掠额前散发,踏前一步道,“三弟当时应正在回秦夏的路上,事后接到咱们有意出兵的通知便直接往临水城去了,期间并无回城的记录。但他那两日已入驹水,距城不足百里,以他身份,想要中途抽出一两日混进城一趟,并非什么难事。”
“三弟确有条件做这件事。”江一望好整以暇地把弄着酒杯,闲闲道,“若七妹所言属实,则既然二弟不可能在场,三弟便一定有问题。如此,便还有一事未解,”他微微一顿,无声地冷笑着,“把裴初被擒的消息透给了三弟的是谁?”
王落一怔,脱口道:“还能是谁,自然是阿颉。”
江一望低笑一声,摇头道:“关心则乱啊阿落,只可惜你拿别人当弟弟,别人却未必当你是姐姐。”他语声蓦地一沉,冷冷道,“擒获裴节当晚,三弟的船停在南风渡,这是有案可查的,绝假不了。二弟第二日早晨被我招进府内商议裴节之事,直到午后方散。南风渡踞秦夏来回近二百里,若午后方送出消息,三弟绝不能在当晚便赶回城中。除非在清早城门一开时便立刻飞马报信,或者倒还来得及。”
王落面上一片苍白,轻喃道:“在清早前已得了消息的,便只有当晚在场的你、我、阿宿、往事,和……烬之。”
江一望轻啜一口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低声道:“六弟七妹做不得这等勾当,若不怀疑五弟,阿落,我岂非便要怀疑你了?”
王落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倒似全未将他的后半句话放在心上。良久,她方深吸一口气,抬眸定定望着江一望道:“一望,五弟我信得过,你若不疑我,便也不必疑他。内奸之事毕竟是他透露给你的,又怎可能会是他做的?他同往事几乎都把命送在卢烈洲手里了,又岂会与显军有所勾结?”
“或许他的目的正在让我得知府中出了内奸呢?”江一望微微笑着,莫测高深,“五弟有大志,既不愿臣服于我,便也不会替裴初卖命。他玩这一手,或许便是要挑拨我同楚家,最好我们在他出兵在外期间大起内讧,斗个你死我活,待他平了裴初,率重兵回城,便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落低头不语,蹙眉思量着。江一望却不容她多想,语声一凛,又接着道:“七妹这次不随你们回来,难道不是他成心安排?”
王落微微一怔,忙道:“往事伤势反复,上不得路,这绝没有假。”
“伤势反复。”江一望嗤笑一声,“就有这么巧?她好好的养伤为何无缘无故同人打起来?未必不是寻个借口留下,作为五弟留在外头的一招棋。假若内奸一事真是五弟无中生有,则他这次回来,只怕也存着心思。井天目前根本是捏在七妹手里,万一五弟要在秦夏有所动作,有她在外,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还可外联显军,对咱们可是心腹大患。”
王落忽地心中一动,猛然抬头道:“定楚匆忙北上,可是你的安排?”
江一望朗声一笑,拍掌道:“果然聪明。虽说阿宿也在泸中,可他心地单纯,真有变动,制不住别人倒也罢了,没准还让别人拿住了。因此我让定楚去盯着点,以防万一。虽说我不曾同楚家生隙,五弟多半也是隐而不发,但终究还是该留一手。”
王落怔怔望着他,忽觉说不出的疲惫,轻叹一声,甩了甩头,似不愿再争辩什么,只淡淡问道:“你既早已疑心烬之,又何必给他兵权,让他出战?如今再来百般防范,何苦呢?”
江一望见她立在门边,背着月光,衣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拂,单薄得有如一纸剪影,心下也不由一涩,暗自一叹,招手示意她也来桌边坐下,一面替她斟酒,一面低声道:“阿落,我知道你同五弟感情深厚,我也并不想为难他,可很多事,宁枉勿纵,我也身不由己。五弟一直以来便与别人不同。楚家要什么,方家要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便不怕他们玩出什么花样。唯有五弟,我却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有胆识,有远见,有气魄,有胸襟,屈居在我之下,凭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说他有反意,或许言过其实,可说他志不在小,想必不是冤枉。以前我不忌他,一则是因为你在,他无论如何有些顾念;二则他毕竟无根无底,想要自立门户也没有个般得上台面的名头,反而要背个叛主之名;三则他历来勤谨,并无越轨,我也便不在意对他多加栽培。可如今,情形已然不同,因为又多了一个七妹。”
王落一惊,问道:“往事?往事又能有什么异心?她是重情之人,你若真不放心烬之,岂非正该真心待待往事,对烬之总也是个牵制。”
江一望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说七妹有异心,而是七妹的出现,正弥补了五弟最大的缺陷。五弟文韬武略,在军中也颇有根底,他若要动不臣之心,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登高一呼的名头,七妹便正能给他这个名头。七妹来容府不久,头上的名号却已有一大堆,一边是叶无声的女儿,一边是卫昭的妹妹,一边又不知怎地对了皇上的眼封了公主。五弟尚未娶她,便已封了三等爵,一旦完婚,再加上这回的战功,怕不要裂地封王?虽说朝廷如今势颓,可毕竟声望尚存,我也仍是靖室臣子,届时五弟便名正言顺与我分庭抗礼,我若不干脆反了朝廷,岂非便只能看他坐大?如此局面,想必你也不愿看到。”
王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以沉默表示着异议。江一望微微叹息,探手理着她颊边秀发,低声道:“阿落,你不必担心,我也不过做些防范,并非真要动他。五弟自也不会轻举妄动,天下太平以前,咱们想必都会相安无事。五弟到底替我打下半壁江山,今后灭裴初也仍要靠他,我也不希望最后要同他反目成仇。只是高处势险,五弟若真站到了足以登顶的位置,只怕他想停都停不下来,届时他若不走出那最后一步,我同他都不得心安。因此我若想保他,便只有趁早打压他,不让他走到那最后的位置。我如今压制七妹,削他军功,便是这个意思。与其最后兵戎相见,不如一开始便不给他坐大的机会,如此,或者倒能平安散场。阿落,我在你面前也不必说虚的,当日我羽翼未丰,江朴又对我百般排挤之时,我也几度想弃了兵权,明哲保身。可义父为灭灭江朴的张狂劲儿,刻意栽培我,以致我最终与他形同水火,势难并存。我强夺容王之位,外间赞我英明者有之,责我狠辣者有之,可其中多少身不由己,旁人不明白,阿落你又岂会不知。”
王落面色愈见苍白,却有微微的动容,目光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似是有所思、有所感、有所叹。月已东偏,愈白愈亮。屋内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一浓一淡,似分似合,在霜白的光华下显得异样孤冷。良久,王落方似怅似叹地淡淡一笑,低叹道:“我明白,我明白……身不由己四字,我又怎会不明白。只是一望,你疑心太过,重于术而不重于道,终究不是王者所当为。”
江一望微微一笑,仰头一口饮尽壶中残酒,随手一甩,目色一冷,沉声道:“自义父留下密信命阿栩杀我,我便再不知这世上有可信之人。”他瞟一眼王落,忽又面色一缓,走到她背后,半俯下身轻拥着她,嘴角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当然,只有你,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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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十六章 静柝(下)
自李烬之走后,秋往事终日闲散,人也懒懒的,似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静。王宿本怕她不愿老实养伤,特意着季无恙几个无事便上她房里闲聊瞎扯,谁知她倒似心如止水,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来也只窝在床上翻翻书,倒似模似样地端起了十足闺秀风范。
秋往事也是头一回如此正正经经地养伤,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紧迫感,一心一意只想尽快复原赶去永安,仿佛慢了便会错过什么。王宿见状大乐,成日笑她“春心萌动、思嫁心切”,见她安分自觉,便也乐得由她安静修养,他则奔进奔出,一头打理着城中事务,一头关照着沈璨同许暮归,倒也颇不得闲。
这一日天气闷热,蝉躁人静,密密实实的阴云低低压着,偶尔透两丝湿湿的风,带着浓浓的雷雨气息。
秋往事不免又唉声叹气,眼看着天色愈暗,头似已隐隐疼了起来,只得着人打点车马,出门去城中枢院暂避。
泸中城僻处山间,出入不便,好在水田丰沃、林木茂盛,素来自给自足,不求于外。经史大业多年经营,此处更是自成体系,俨然一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泸中虽地域不广,人口不众,枢院却依洲府规格而建,不惟高堂大院、雕梁画栋,其间枢士也济济一堂,虽不及九大枢院之人才辈出,可十二法风枢倒也一门不缺。
天候入夏,雷雨连绵,秋往事已数次来到观阳院,寻修习人我法的枢士消解头痛之扰。
刚至院门,一跳下马车便闻身后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伴着一阵朗笑,只听得王宿的声音道:“如何?我便说她准在这儿,省咱们多跑一趟。”
秋往事回头一看,却见王宿神采飞扬,打马而来,身后尚跟着一辆白樟马车,车上红纹缠绕,作凤翅之状,标志着车主翼枢的身份。方定楚正盈盈笑着掀帘探出身来。秋往事又惊又喜,招手唤道:“二嫂,你怎来了?”
方定楚唤停马车,门开处,却有一团黑影当先跃出,连蹦带跳地直扑在秋往事身上,娇声唤道:“七姨!”
秋往事吓一大跳,想也不想便将人一把扯下,提在手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时僵手僵脚地立在原地。
江未然数月不见,身量已高了许多,面上稚气却丝毫未减。此时被提在半空上下无着,只见她脸一皱、嘴一扁,眼看便要大哭,幸得王宿及时赶到将她抱过,好言哄劝道:“好了未然,七姨受着伤呢,抱不动你的,你别闹她。”
秋往事回过神来,忙上前百般抚慰,总算哄得她收了泪花,却仍嘟着一张嘴,气鼓鼓地不说话。方定楚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叹一口气,摇头道:“未然,你得罪了七姨,可便去不成永安了。”
江未然神情一僵,眼珠一转,立时自王宿怀中跳出,绕着秋往事“七姨”长“七姨”短地讨起好来。
秋往事一头雾水,只得先含含糊糊应付着,一面转向方定楚问道:“二嫂来得这么快,可见着四姐五哥了么?”
方定楚摇摇头,笑道:“我本正该北上继续游枢行程,见战事已定,想着他们总还要在融洲多耽搁几日,便先上路了。谁知皇上一道旨,他们提前回府,倒正好错过了。幸好你这丫头还在,我便顺路过来瞧瞧。”
秋往事点着头,一面道着可惜,一面斜眼觑着江未然。方定楚会意,似笑非笑地拉过她,轻嗤道:“你不知道,这小鬼可能耐着呢。她这回可是背着众人溜出城,潜上我的船,一路偷跟着来的。我还是接到大哥的信,说她突然失踪,这才在船上仔细一搜将她揪了出来。此时已至琅江,送她回去也是不便,大哥没办法,只得着我带她一同上路。”
秋往事听得大讶,连声叹道:“唉,未然你想出来玩,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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