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健妇哼了一声:“真是贱人。”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的药丸,抛于地上,红芍已急不可待的扑上去,急急捏破药丸外面的蜡层。顿时一股香气四溢。凌冰妆离红芍最近,只觉香味扑鼻,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忘乎所以的感觉,仿佛重又置身于圣尊宫中的圣尊之神前。
红芍服下药,面上的痛苦表情渐渐褪去,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抹古怪的笑,口里低低呢喃着,连两名健妇将她倒拖而去,她也未睁眼。
婆子打量凌冰妆,“三番两次到我凤语楼撒野,少不得要擒你回总堂请主公发落了。”凌冰妆哧道:“才不稀罕做圣尊宫的堂主,若非……”婆子已霍然出招,那枯瘦如柴的手指霎时变得比刀剑还尖锐,尖尖的指甲直挖向凌冰妆的眼睛。凌冰妆一惊,一偏首,避开此招,手下也不敢怠慢,一掌划向婆子腰腹间的空门。不料婆子抽势一挡,反踏中宫,腰一偏,倒格住凌冰妆的掌势。凌冰妆身子凌空翻转,从婆子头顶掠过,再猝然变招反攻其下盘。婆子的身法也随之一变,指力凌厉,如毒蛇般攻向凌冰妆右腕脉门。
凌冰妆身形暴退数十丈才定住,脱口而叫:“辛家指法!你就是三十年前在大漠一度名声大噪的独行盗辛三娘?”辛三娘咯咯笑道:“凌堂主年纪轻轻,见识倒深厚,识得这辛家指法,还知道辛三娘。不过,现在该改叫辛三婆婆了。”口中说着话,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双方互攻了十数招。凌冰妆暗警,忖想道:“这老妖妇竟已将本门指法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与她相比,自己所学杂而不精,虽凭随时机应变尚可抵挡一阵,只怕终逃不过落败之局。”想到这里,有些惶然起来。而此举恰恰犯了兵家大忌。
辛三娘的指力乘机攻破她的掌风,式式狠辣,向她周身要害戳去。凌冰妆大惊失色,心想走为上策,转身逃了开去。岂料迎面一阵香风袭来,脑中一晕,人已软软倒下。
从树萌后转出一个妇人来,人未到,香先至。那妇人看模样已年过半百,人老珠黄,偏生还妆扮得处处妖娆。水红色的套裙裹住满身横肉,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还用了刨花油,髻上金是金,银是银,照得人睁不开眼,活脱脱一个乡下暴发户的姨太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经营管理着杭城最大的销金窟——凤语楼,并且因为凤语楼为圣尊宫日进斗金,就连圣尊宫主也为她的精明能干,善于理财而对她青眼有加。
凤语楼的姑娘都很怕她,就连名震一时的辛三娘见了她也要尊称一声“老大”,因为她就是昔日“龙凤帮”中的女帮主凤老大。如今她不做帮主了,而是凤语楼的老板。
凤老大闲闲的嗑着瓜子,似笑非笑的样子,“三娘,你越发出息了,和一个小辈动手,百招之内也拿她不下。”辛三娘收势抱拳,“谢老大援手,老大的一步迷魂散的收发真得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凤老大涂的血红的嘴巴里吐出一片瓜子皮,又抛了个媚眼给辛三娘,“嘴上的功夫倒大有长进了,这么会恭维人。”辛三娘面不改色,“我说得是事实,凌冰妆再扎手,可老大一来,连个面也没照上就摆平了。”凤老大笑道:“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也想插手凤语楼的事。却不知牡丹、红芍是主公亲自为凤语楼挑选,安排的花魁女。”
她伸出脚将晕倒在地的凌冰妆翻过脸来,“啧啧”了几声,“真是哩,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眉目清朗,怪秀气的的。”又上下一番打量,“正是姑娘一枝花的年岁呢。”辛三娘接口道:“是哩。若她能来凤语楼,也能红遍半边天。”凤老大瞄了辛三娘一眼,“你就见不得漂亮的姑娘。”说毕大笑,而辛三娘依旧面不改色。
而林外忽然也响起了一阵“咯咯”娇笑,声音清脆悦耳,清若莺啼,脆似玉碎,还夹杂着一份稚气,“凤老大,辛三娘,什么事那么高兴,也说来我听听。”辛三娘喝道:“你是谁?”林外之人笑声不绝,“你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话音未落,辛三娘已寻声摸影射出一缕指风,骂道:“谁在装神弄鬼。”只听那人“哎呀”一声,辛三娘正暗自得意,一道白影从面前一闪即没,那声音又道:“好险,险些着了你的道了。不过,辛家指法也不过如此。”声音中充满了魅惑。辛三娘闻言心神一荡,连她话里对辛家指法的轻漫也没听出来。
凤老大沉声道:“三娘小心了,这是‘蚀神兰音’。”女子道:“凤老大到底是凤老大,三言两语就探出了我的武功底数,可叹我还一直以为了得,真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令人羞愧。”话是自责,实则是在讥讽辛三娘。辛三娘怒道:“你到底是谁?藏头缩尾的,还不滚出来。”凤老大面色凝重,眉头一轩,迟疑道:“莫非你是……”
面前一亮,一个白衣少女俏生生立于二人面前。少女笑道:“圣女到了,还不迎接?”话音刚落,凤老大已顾不得她一身光鲜体面的衣服的,纳头拜倒,“ 属下拜见圣女。”辛三娘也慌不迭的跪下。
圣女拍手,巧笑嫣然,“怪不得主公总喜欢别人跪他,拜他,原来这种感觉真得很好,凤老大,辛三娘,你们不要起来了,多拜我一会儿可好?”凤老大,辛三娘诚惶诚恐,果真不敢起身。
圣女偏头想了一想,叹了一气,“罢了,你们还是起来吧,若是主公知道了,又该数落我的不是了。”凤老大,辛三娘这才敢起身,见面前的少女虽则年岁尚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还带稚气,但分明又已艳光四射,风姿绰约,简直是一个奇妙的综合体,均暗暗称奇,想:“如此尤物,也怪不得主公对她万分钟爱了。”
圣女抬手理了理雪白的裙带,抿了抿鬓角的散发,展颜笑道:“听说凤语楼里的牡丹,红芍红遍杭城,两位功不可没。”凤老大说:“此乃主公慧眼识珠,属下不敢居功。”圣女忽得把脸一沉,“那你们与凌堂主私下械斗,还用上了迷香,且心怀加害之心,难道不是居功自傲?”唬得凤老大又跪倒在地,“属下知罪,属下立即奉上解药,请圣女开恩。”说着,恭恭敬敬的奉上一丸药。圣女伸出蓄了长长指甲的纤手,轻轻拈起,端详半日才挥挥手中的纱绢儿,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们,毕竟你们也是有功于圣尊宫的。速速备一辆车来好将凌堂主送走。”凤老大,辛三娘如闻大赦,领命而去。
圣女则细细端详着凌冰妆,兀自低语:“是你帮了我,才使我到得主公身边,今天我也帮你一次,以后可不再欠你什么情了。你长得没有我漂亮,可为什么主公一定要你留在圣尊宫呢,未建寸功已是堂主。我知道主公是嫌我太小,我怎么就不能快快长大,好朝夕陪伴在他左右呢。如果你让主公喜欢上你,我就一定杀了你,所以你最好还是安份守已的嫁给林忆昔。”嘟嘟哝哝的说了一通,觉得心里舒泰多了,招手唤过一名女婢,示意将凌冰妆抱入辛三娘备好的车里。
□ □ □林忆昔的眉头随着暮色的加深加浓而越锁越紧。他望望四周,湖心岛上的茶客均已散尽,湖面上的游船画舫也少了许多。宁静的西湖衬着烁烁的星空,显得格外的迷人。林忆昔满心焦虑,根本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
湖面上一叶小舟缓缓驶近,一青年男子立于船头,等不及小舟靠岸,已扬声发问:“忆昔,可是你?”林忆昔欣喜应道:“思过,是我,在这里。”薜思过轻啸一声,飞身掠上岸来,一把抱住林忆昔的肩头,“好兄弟,真是你。我看见你沿途所留的记号,才知道你与妆儿也来了杭州。咦,怎么不见妆儿?”
林忆昔苦笑,将事情的原由说了一遍。薜思过埋怨道:“你就不该让妆儿独自涉险。我为打探我父亲的下落,在杭州已耽搁了一些日子了,对凤语楼也有些了解。它明是青楼卖笑之所,实是由圣尊宫幕后操纵。我父亲在杭州平白失踪,还不知与圣尊宫有没有关系。”
林忆昔道:“我也正后悔不该让妆儿单身涉险呢。”他手心里攫紧了半块梅花形的玉佩,踌躇着要怎样开口告诉薜思过。薜思过已道:“我只怕我爹真得出事了,我多方打听,听说他遭人暗算已武功全失。”林忆昔的心一阵紧缩,“可知下落?”薜思过摇头,哑然道:“我爹自从与我在秦家分手后,一直致力追查假魔剑的事,虽然居无定所,但与我的联系从未间断。只到月前,忽然销声匿迹。我情知有异,不等与你会合,便与倚绿一路追寻来到了杭州。一个月来,我马不停蹄,四处寻找,可我爹依然音讯渺茫,我真是忧心如焚。适才看到你留的暗号,才知你与妆儿也来了。有你们相助,也许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了。”
林忆昔的心情沉重之极,“我与妆儿确实找到了线索。”他摊开手,手掌中是那半块梅花形玉佩。薜思过倒抽一口冷气,呻吟道:“我爹的随身之物,你从何而来?”
林忆昔一指身后茶亭,“薜大侠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人暗算的。但薜大侠武功盖世,应该没让贼人得了便宜。我想他拼力杀死贼人,也许已元气大伤,在某一个隐僻的地方疗伤呢,故而江湖上起了薜大侠失踪的谣言。”
薜思过将玉佩握于手中,喃喃道:“爹要疗伤,岂有不回家的道理。”林忆昔知薜思过心焦心虑,但也无从安慰。
湖上从远至近驶来一条画舫,船头挂着两盏宫灯,灯上写着“凤语楼”三字,船慢慢驶近。薜思过,林忆昔互视一眼,停止了交谈。只见一条白影从船中腾空而起,在黑暗中显得十分惹眼。白影尚在半空,不远处的另一条船上立即掷过几排木排。白衣人足踏木排,矢如流星般掠了开去。夜风阵阵,送来一连串笑声,“花倚绿,凌冰妆完璧归之,日后再犯圣尊宫,定不相饶。”
薜思过怒道:“藏头缩尾,成何气候?”但心里也不得不配服那听声音还是少女的白衣人的轻功。他与林忆昔双双抢步入舱。舱中僵坐的人正是花倚绿,凌冰妆。
薜思过弹指解开二人的穴道,二女初醒,神情皆委顿的很。林忆昔道:“圣尊宫处处警告我们不得干预他们的事,内里只怕真得有鬼。”薜思过握紧拳头,咬牙道:“我爹的事若与他们相关,天涯海角必与之不共戴天。”
第十七章回首往事立残阳困顿英豪沐慈颜 晚归的夕阳何其美丽,美丽的东西何其短暂。
此时此刻,面对夕阳,吟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诗句的是一个发苍苍,目萧索的老人。他是韩绍羽。他别居乡村,忍受着老来的寂寞,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他羞见世人,只能日复一日的向上苍忏悔年青时犯下的罪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换得一时的心灵的平静,才能在夜深人静中小寐片刻。他风光一世,可老来能与他为伴的却只有那名跛脚老仆张弘。两个孤独的老人相对终日,等待着生命的终止。
韩绍羽动了动,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视着他。他缓缓别过脸去,顿时他的身子僵住了。身后的两个人是他最想见,也是最无颜见的。
俞珲,楚湘君。
这两个名字涌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悲哀的心想,“他们都来了,四十年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楚湘君已如此的老了,面上深深刻画着岁月无情的沧桑记号,昔日的红颜,今朝已然皓首。
人生,真得如梦。
她是多么的酷似她的姐姐。姐妹二人不仅容貌酷似,连命运也相差无几,都为了所爱的男人耗尽了青春,红颜。楚浣君,她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种种种种的问题涌上韩绍羽的心头。她是他一生中唯一启动心扉的,却又与他一世无缘的红颜知已。他渴望得到她的一丝一毫,哪怕一点一滴的消息。可面对俞珲,楚湘君,他却无颜相问。想必当年绿鬓红颜的楚浣君也已老朽如斯了。韩绍羽脑中一阵眩惑,眼前时而是楚湘君,时而是楚浣君,已分不清彼此。
楚湘君瞪着韩绍羽,这个一手毁了她与俞珲一生幸福的刽子手,目光由仇恨转为鄙夷,再转为不屑。他的老态龙钟,众叛亲离在她看来真不知该为之大笑一场,还是大哭一场。
楚湘君深情的看着俞珲,俞珲的眼里荡漾着柔情,在他眼里,楚湘君仿佛依然是四十年前的美丽多情的少妇。他握紧楚湘君的手,两人相视而笑。何必再谈报仇,何必再言恩怨,人生匆匆,只在弹指间,少年夫妇再相聚时已互成白发,既然所剩时光无多,又何必再为些恩恩怨怨蹉跎光阴呢。毕竟上天是公平的,韩绍羽已得到了惩罚,他心灵的枷锁将一直陪他到死。楚湘君轻蔑一笑,与俞珲并肩而去。
韩绍羽颓然垂下头,指甲深深嵌到了肉里。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屑杀我?不屑痛骂我一顿?甚至不屑在我脸上吐一口厌弃的唾沫?在他们眼里,我连他们的憎恨也不配拥有?”一股寒意充塞满了整个心房,韩绍羽觉得自己已被整个人世所抛弃,他战栗起来。
“哈——”一阵放肆的大笑令韩绍羽回过神来。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小姑娘,年纪虽小,笑容却如成熟妇人一样风情万种。她笑颜如花,衣袂凌风而飘,月样蛾眉高挑,如钻丽眸灼闪着动人心魄的光芒,媚魅动人心眩,身上那醉人的馨香初闻之下便有使人飘飘欲仙的感觉。
韩绍羽呆了一呆,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如此古怪。”少女笑道:“大白天的,你抖成这样,可是撞了鬼了。”韩绍羽悻悻不理。少女身边的侍从止住她道:“圣女,他就是昔日‘雪舞寒梅’的老庄主韩绍羽,我们还是别惹他了。”少女推开侍从,道:“韩绍羽很了不起吗?仇家寻上门,只会自己烧了庄子溜之大吉。他还夺人骨肉,毁人姻缘呢,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是最可恶的。”韩绍羽听得又羞又气又愧又怒。侍从劝道:“圣女,韩绍羽成名已久,武功高不可测。”
圣女高傲的扬起下巴,“浪得虚名也未可知,否则我骂他,他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