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又被馒头噎着了,而且是很大的一个馒头。
我淡淡道:“只怕这个世上能让陆小凤着了道的毒不会再有第三种了。”
陆小凤有一种本领,天下间任何毒药若是洒在酒里,只要他的嘴唇一沾杯口,就能立即感觉出来。这只是一个比方,想必别的下毒方法也能被他敏锐的直觉捕捉,这是一种久经江湖的人才会有的直觉,否则他陆小凤早就死了百八十次了。
只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幸的是还一连湿了两次。
司空摘星立刻来了精神:“陆小鸡还中过别的毒?”
些许慧黠的神色在我眼中一闪而过,一笑道:“你再多许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没问题。我下次一定要好好嘲笑嘲笑那只小公鸡。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做完三件事再说。”我的右掌摊开,指若削葱根,白皙如玉的手,修长的五指,与那块羊脂美玉相得益彰,光华万千。
“花满楼的家传玉佩!怎么在你这里……”可怜的司空摘星,今天第三次被馒头噎到……
我不应该喜欢刚才的那个玩笑,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傻瓜来耍。只有猴子才应该被人耍,例如陆小凤口中的司空猴子。
但我想现在我不仅是喜欢那个玩笑,甚至还十分感激,因为那只是个玩笑。
尤其是当我面对的不再是玩笑的时候。
当你发现你被一群手持火把刀剑、身着靛蓝衣服的人围住的时候,你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玩笑。
尤其是这当中还有一个身材高大、宽额黑面、虬髯虎须、豹眼环睁的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两尺七分长的大刀,寒光凛凛,前刃弯曲,刀背平直,其上有九个大小一致的圆环。
“敝门少主久慕芳名,诚心相邀,请萧姑娘跟在下走一趟吧。”他的声音十分浑厚,中气十足,一听便知内家功夫不弱。
当一群人以如此阵势深更半夜来邀请你的时候,除了跟他们走,还有别的选择吗?尤其你还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女子,而且司空摘星早就走远了。果然是“诚心”相邀啊。
我平静地答道:“劳烦阁下,萧文灵担当不起,这就跟您前去。”
当然担当不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居然劳动当年威震洞庭的震山九刀关环山亲自来请,未免太有面子了。当年的关环山,一人一刀,独挑洞庭三十六坞中的十七坞,以九路震山刀法名扬天下,何等的威风八面。只是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现在居然在此出现,着实让人不能不好奇。他口中的少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这样轻易地驱使如此人物?
第二十三章 针锋初相对
我很快被带到了木鸢山庄,虽是晚上,依然能看出这里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布置精巧,令人赞叹。
我并没有立刻见到那位少主,这似乎不太符合一般抢匪的逻辑,抢来了人,多少总得先看一眼。不过能驱使关环山的人物,岂会是宵小匪类,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只见这房间为一室两进,外间摆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放几本蓝面线装书,一方石纹如丝的绿洮宝砚,上雕青竹墨石的鬼脸青(一种釉色深青的瓷)笔筒,几枝墨尖如锥的紫毫笔,紫檀雕花圆扇门洞将内外进隔开,紧挨着门洞左右设一对梅花式红漆小几,上面各放一尊宣德青花美人觚,觚内插着玫瑰荼靡,韶华胜极;内进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软帐,床头放着碧色牡丹彩蝶鸳枕,窗纱用的松绿色蝉翼纱,上绣流云蝙蝠。房门之外当然少不了一个守门的。只是连这守门之人亦不简单,四十余岁的模样,一身黑衣,瘦削精干,斗笠之下,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右上到左下横贯整个面孔,显得面目狰狞。曾一人一剑手刃仇人全族,之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无所谓该不该死,只有他想不想让那人死——七年前加入瀚沙盟的血空一鹤仇隐锋。
想必少不得几个类似血空一鹤的人物守在院中的其他房间,以混淆视听,避免我被救走。
看来,我的待遇的确不低。
我并没有一丝焦虑,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现在没办法离开,又没办法左右事态的发展,何必忧心以后要发生的事。稍坐片时,上床和衣而眠,很快便入睡。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养足精神,还要应对以后的事情。
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少主是很能沉得住气的,也或许是我太无足轻重了。不过,他沉得住气,我也未见得就比他急躁。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向丫鬟询问,安逸闲适地赏赏窗外美景,喝喝壶中好茶。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过半,一个青衣小鬟恭恭敬敬地进来,道一个万福:“萧姑娘,少主有请。”
随她走过曲折的游廊,来到花园中一处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穿着金丝镶边螭纹淡紫锦服,登着紫缎金底朝靴,一双剑眉直刺入鬓,寒星似的眼中隐着睥睨众生的霸气,两片薄唇抿成一线,五官如大理石精雕细刻,棱角分明。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精美的白玉酒杯,转动着杯口把玩。桌上摆着一把白玉酒壶、一只白玉杯、一把上等紫砂壶和两只紫砂茶杯。
我施施然坐下,并未见礼,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取过一只茶杯放在近前,倒上茶,七分满,多一滴。
举杯,轻抿一口,茶味正好,满口清香。只听那人漫不经心地问道:“萧姑娘不喝酒?”
“我从不喝酒。”
“哦?”
我望着杯中茶色道:“酒能乱性,上位者不宜,公子请适量。”
“多谢提醒。萧姑娘不怕茶中有毒?”
我表情淡然:“不怕。”
“为何?”
我放下茶杯,依旧不看他,淡淡道:“若要我死,用毒岂不太麻烦?若为制住我,我已在阁下手中,何须多此一举?”
他的嘴角略略一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姑娘之前是如何看出茶中有毒的。”
“夙夜昙无色,只有近似于无的微香,配酒效果最佳,有酒香掩盖,也最不易被人察觉,但若与蒙顶共用,气味却是相得益彰,会让茶之清香变得稍浓,虽只有细微变化,已足以闻出了。”
其实夙夜昙之所以不易被察觉不止因其气味极淡,更因为其甚为罕见,书上也鲜有记载。师父穷四十年之功,也只找到了一株,还在一次救人的时候用掉了。若非曾经见过,只怕我也难以分辨。
“真是想不到,一个山里出来的小姑娘,竟有如此本领。”
“过奖。”
他们果然是有备而来,连我的出身都已调查清楚,虽然不是真正的出身。
“姑娘可知在下是何人?”
“不知道。”我的语调中不带丝毫好奇。
他转头看我一眼,又目视前方,道:“瀚沙盟,慕惊尘。”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如一池幽潭:“万里无云瀚海沙。慕少主,幸会。”
瀚沙盟,当今最强大的门派之一,地处塞外,近些年已有有统一关外西北之势。盟主之下设左右二使,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位护法各统辖一支人马,着相应服色的衣服。之前来抓我的人,当属第六护法麾下。
瀚沙盟盟主,慕天行,那个二十年前就已武功卓绝、叱咤江湖的人物,一手创立了瀚沙盟。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后的今日,他的武功已臻何等境地。当今之世,西门吹雪可谓剑术第一,然紫禁一战,白云城主叶孤城虽死于其手,他依然是败了;陆小凤一招灵犀一指,号称天下没有什么兵器是他夹不住的,可论武功与西门吹雪也是不相伯仲。他们武功再厉害,依然可以比较衡量。但慕天行,不能,他的武功,完全当得起这个词——深不可测。那绝对是一个可怕的人——毕竟,“沙”,音同“杀”。
其实,如何会不知道呢?能炼制配方失传已久的失心散,采到生于西北极其罕见的夙夜昙,当今武林成名之士,除了瀚沙盟第六护法五毒真君,绝无第二人。只是,没有人想得到,还有一个识得破的萧文灵。医仙才女云清寒,虽行医济世,誉满四海,毕竟不能算是武林中人。
“萧姑娘知道瀚沙盟?”
“瀚沙盟大名如雷贯耳,花公子也曾提过。”这几个月来,花满楼的确给我讲了很多他的过去和武林中事,也包括上官飞燕。
我提起茶壶,倒茶,七分满,多一滴,眉尖微皱。
他轻瞥了我一眼:“为何皱眉?”刚才的表情的确可以算是我自见他以来最大的神态变化了。
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比七分满多一滴。”
花满楼倒茶从来都是刚刚好的七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无法想象,他究竟是经过多少次的练习才做到的?他的今天,究竟是走过多少充满磨难与失败的昨日才到达?他看不到,但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会把他当瞎子,而且总是忘记他是个瞎子,因为他比明眼人做的更好,也活得更快乐。十年之前,我就知道,他一定可以。
“你这么信任花满楼?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来救你,也一定能救得了你?”慕惊尘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屑。
花满楼,真的可以信任吗?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亲人,还有谁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可以让你把心中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又有谁能保证危难关头还会先想到你而不是只顾着自己逃命?有谁能说永远理解你支持你站在你这一边?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二师父说过,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就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才可以完全信任。
可是,我其实是信任二师父的。自师父过世后,二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全心全意对待的亲人。二师父,她会教导我,照顾我,帮助我,不论什么情况都决不会害我。其实,我知道,自己早已把她当成母亲了,而她,虽然对我从来都是严厉的,也从不轻易表露对我的爱,却又何尝不是把我当成女儿。
二师父说,只有自己才可以完全信任,可,我知道,她何尝不是早已对我完全信任?
二师父说,为上者不能有太多感情羁绊,否则会影响对人对事的分析与全局的决断,可,我知道,我早已成了她心中最大的牵绊,一生的牵挂。
二师父说,决策之人要懂得牺牲与放弃,弃一卒而保全局,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那一个被舍弃的小卒。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如何变化,都永远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抛弃你,真的感觉,很幸福。
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二师父,又何尝不自我矛盾?问世间,何人,能真正做到心中无情?毕竟,只是人。
可,有一件事,我是不能告诉她的——对花满楼那昙花一现的感情。是的,既是终究要幻灭的,就让它,永远永远,烂在心里。等一切结束之后,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无尽轮回,不要再相遇,不要再想起。相见,不如不见;长相思,不若相忘于江湖。
心思百转千回,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转头,四目相对,秀眉轻挑,淡然道:“我只是自信而已。”
他微微一怔,笑道:“别忘了,他只是个瞎子。”
花满楼,他不是,从来都不是。
我的眼底闪过一抹寒色,冷冷道:“你很快会发现,你连个瞎子都不如。”
他眼中的厉色一闪而逝,随即继续摇动着杯中的酒,有些玩味地笑道:“是吗?今天,你着实让人惊讶。后天晚上,你的表现,真是令人期待啊。”
我嘴角微勾,眼中尽是冷静自信,道:“敬请期待。”
慕惊尘,这七年来,我一直在跟二师父学术数阵法、奇门遁甲、兵法权谋、心机智计,又岂会轻易输与你?
外布芳菲虽笑日,中含芒刺可伤人。遇强则强,不受欺凌,才是蔷薇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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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运筹定风波
第二天晚上,的确是令人期待的。因为,我见到了花满楼。
轻摇纸扇,立于庭院之中,月白色的衣衫仿佛要融入淡淡的月色之中——丰神如玉。
他转头,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我的方向,淡淡微笑,道:“灵儿,你还好吗?”
这样的问题,要我如何回答。
当你的左肩被一个成名高手用小擒拿手扣住,颈上架着一柄六十多斤的长刀,你会对来人回答“我很好”吗?
别人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会。
我也淡淡笑着,道:“很好。”
是很好,至少,在那位慕少主下令之前,不会死。这震山刀虽沉,但拿在关环山的手里,却是极稳的,不需担心他突然手一抖让我身首异处。
慕惊尘站在我和关环山的斜前方,道:“久仰花公子大名,早欲一见。奈何花公子萍踪侠影,投帖无门,只得在大门张榜示人,约于今日此地,礼数不周,万望见谅。”
看来司空摘星已找到花满楼,不然他也不会知道门上有榜文。
花满楼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道:“慕少主言重了。承蒙阁下照顾灵儿多日,在下在此谢过。”
“好说。”
“不知如今在下可否将她带走。”
“当然。不过……”慕惊尘眼中流露出不屑与玩味。
花满楼眉宇间一片安闲,道:“阁下有何条件?”
“在下听闻流云飞袖技冠天下,想与花公子切磋一二。公子若赢了,自可将萧姑娘带走;若是输了……”他轻笑一声,继续道,“在下没想到花公子的女人如此清丽脱俗,你若输了,我就要留下她的一样东西。”
眼中一抹寒色一闪而逝,我冷冷接口:“他是他,我是我,慕少主请慎言。”
花满楼道:“不知阁下所言何物?”
慕惊尘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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