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父亲,汨公主独自骑着马,出城。
夏天是眨眼就过去了的,整个夏天都是在噩梦中度过的,不断坏消息乘风而来,闭塞的城中渐渐弹尽粮绝,平民百姓的怨声载道传进耳中,心知援兵是永远不会来了。
她也很累很苦很绝望。
去见父王,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不会因为你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成全你的自由,在你力量不够时,就只能被更强者奴役。
数月以来,毕布勒的城门第一次毫不戒备地洞开了。
法老走出营帐,含笑看着毕布勒城跪倒在他面前,夜色下的城郭,绝望无边。
“纪斯卡多,你带些人,去把汨公主迎过来吧!”
“是!”侍卫官领命而去。
过得半晌,他果然领着贵人回来了——昂首挺胸的汨公主,神色凛然,冷冷不容侵犯。
“汨公主深夜来此,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法老轻描淡写说道,“不过晚上寒气太重,先暖和一下吧!纪斯卡多,你陪着汨公主喝口酒吧!公主似乎很有些激动!”
“是!”纪斯卡多应了一声,冲汨公主一伸手,道:“殿下,请进营帐!”
已疲惫不堪的汨公主听见法老的这个提议,满是敌意的心间竟微微生出一丝感激,于是随从心意,走进了暖意融融的营帐。纪斯卡多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去了。
可法老却转身跳上了马,一甩长鞭,漫无目的地朝前直奔而去。
没隔多久,大地颤动,侍卫官疾驰追来了。
“纪斯卡多!”他懒洋洋地招呼道,“你来啦!”
“是的,法老!”侍卫官行礼答道,“汨公主喝了两口酒睡着了。因此属下才出来……”
“她恐怕是累坏了。敢同我作对的女人,就算很能干,也总会累的!”法老微微笑道,“这位公主如果能有你一半忠心,我就非常高兴了。”
“属下以为,毕布勒公主已决定不再顽抗,是为投诚效忠于法老而来的!”
“哼,投降是真的,效忠却未必。毕布勒王病入膏肓,总算脑子还清楚,让女儿怀揣一颗不服的心来臣服于我!”德卡冷冷道,“这老家伙欺我年少,仗着一大把的年纪,就要联盟反对我!神意不可违,所以天罚他一病不起,替我去了个碍手碍脚的祸害!”
法老说着笑起来,踌躇满志。纪斯卡多心想,法老这阵子心情很好嘛!
“不过他的女儿——”之后法老又说,“这位汨公主,我还是很欣赏的——虽然她考虑大事时不免有些可笑的天真,我可不能留她在大绿海边蛊惑人心。带她回埃及吧!她是我的战利品!也让她开开眼界,明白自己的蠢行!你以为如何,纪斯卡多?”
侍卫官误解了法老的意思,因而大吃一惊,连说话声都有些结巴了:“莫非……莫非……您的意思是……是娶……娶回……她?!”
他这话连料事如神的德卡听了都有些难以接受,先是一怔,马上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小子怎么想的啊?”
纪斯卡多这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真该死,属下会错了您的意思。”他笑道,“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
才说到这个“因为”,法老的目光立刻扫过来,纪斯卡多当即住口,不管因为的是什么,总有一个可能是可纶王妃,即使法老现下心情很好,也不该将他朝思晚想的名字贸然说出口啊!
法老的心事岂容玩笑?
谁知法老却冷冷地接过他的话说道:“因为汨公主喜欢的人是你!纪斯卡多,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忘了她曾对你手下留情?”
侍卫官瞬间惊得呆住了,骇意升腾,他一下子跪到德卡面前。
“法老!那次偷袭——属下并不是为了配合她才谴走——”
“我知道我知道!”德卡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赞许了几声,“你做得很好 ,不能再好了!”
那法老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侍卫官苦于智少,不敢妄加揣摩。
“纪斯卡多!”德卡忽然问他,“你想回埃及吧?”
“法老!”这回答表示,侍卫官很想回去,但他也想时刻追随着法老。
“那就回去吧!”说这话时,法老好象也舒了一口气,“毕布勒已回心转意,我总算能脱身了!你再陪我去趟巴比伦,然后我们就回去!”
他说着甩了记长鞭,马知晓主人心意,飞奔起来。旷野上的纪斯卡多,愣愣地遥望着法老迅速奔驰的身形,心中感慨无限。
“真糟糕!”他对自己说,“我可千万不能被法老的话影响了啊!”他拨转马,朝北边的星空默祷一番,衷心希望巴比伦王妃能支撑到法老去救她。当他不再仰望时,眼角的余光却发现了在他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汨公主。她那温柔的目光,停驻在了他的身上。
第 33 章
中午的时候,阳光忽然做了隐士,浓云密密匝匝地压满天际,阴沉沉的。身畔是滔滔流淌的幼发拉底河,迎面吹来的风里飘着不详的烟火气,不远的那一边,秃鹰盘旋,她能听见它们凄厉的尖鸣。
秃鹰聚集的地方,就是沦陷的巴比伦城。
目之所及,到处都在冒烟,赫梯人和喀西特人在焚烧这座古老的都城。巴比伦就在他们眼前毁灭。护城河成了屠宰场,鲜血在河渠里流动。覆着黄色琉璃砖的城墙上还悬着长梯,挂着尸体。城门早被攻破了,却不见有人逃出来。路上全是死去或还没死去的士兵,他们分辨不出哪些是巴比伦人哪些是赫梯人哪些是喀西特人。奇怪的是,无声的死寂并不让人感觉恐惧,偏是满地断断续续的呻吟咆哮,令可纶不寒而栗。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吮着指头,并不哭闹。
“从这儿走过去吧!”曼图赫特普倾过身提议道,征询地望着她,“我们不能太显眼了……”
她略一犹豫——前面定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她不该让孩子瞧见这残酷的人间,坦白说,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进去。
但是,大祭司还在那里……
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有一团烟尘扬起,她听见了沉重而有节奏的闷响。
“各自散开躲避!”她急忙命令。
身后的队伍立即四散到沿河各处,乍一看彼此间毫不相干。曼图赫特普则牵了他的马和她的骆驼,与她低头避在路边,看去便如两个不甚闯入空城的旅人。
马蹄声接近得极快,越来越响,震动大地。马蹄溅踏出的尘土像雪一样落得他们满头满脸,可纶用头巾轻覆了孩子的脸,担心孩子会被灰尘呛得窒息,而更要命的是,就在即将经过他们时,只听得马鸣声声,来人竟然停住了。
他们显然是被注意到了。
可纶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只好将头尽可能地垂低,让人以为她是害怕而不是为了遮掩她的绿眼睛。
零乱而单调的马蹄声传来……有个男人在说话,说话声在她头顶上飘,听起来得意洋洋,可惜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来明朗温和,带着那么点不屑与轻蔑。她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光听他说话声里那股傲慢张扬,他至少也得是个将军。
她极轻微地向马蹄声处瞟了一眼,目光却先落在另一张脸孔上。
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死尸,半躺在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他的头着地,双脚被一条长绳缚住,他身上尚存战甲,金属甲片脱落了很多,他的躯体上插了无数的箭支,可能还有刀伤,他全身都是血,他的头上还套着战盔,也差不多磨光了,要是那匹马再象刚才那样拖着他疾驰,过不了多久他的头就没了。
尽管她猜到巴比伦可能遍地是死人,也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却没料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地面对一张死人的脸,而且这张脸她并不陌生——她曾经见过他的——在法老美不胜收的私人花园里,他跌坐在地上,德卡的剑抵着他的咽喉。德卡问他:“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怎能放心把王姐交给你?”那时他的脸上满是羞愧,而今,愤怒、惊恐与痛楚,将永远凝结在他的脸上,直到被巴比伦的沙土磨光。
迦雅尔王,他确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么他的王妃呢?也被倒悬在马后,拖过幼发拉底河?
那德卡怎么办?
可纶死命咬住唇,想让疼痛冲去心头汹涌的悲戚,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直想放声大哭,她的胃在剧烈地抽搐,不停地泛恶心,她艰难地咽住。她的鼻子被泪水堵住了,她不敢张嘴,怕自己会一口呕出来,她只能屏住呼吸,一秒一秒地捱下去。
曼图赫特普向她移近几步,悄悄问道:“可纶姐,你怎么啦?”
马蹄声又起,一骑蹄声如雨点般越落越远,而另一骑,踏着零星碎步,一步一步走到她眼前来。
可纶仰脸望着马上的人,他的脸她还记忆犹新——那个在布巴斯提司偶遇的赫梯商人!他圆圆的眼睛带着些活泼的孩子气,闪闪发亮,凝视着她,朗声说:
“成交!”
他说话的声音与方才那傲慢张扬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口吻判若云泥。他的头发削得很短,脖子上套着个阔大的金圈,嵌满三角形的宝石。血一样的鲜红色。他的战甲上沾满了斑斑血迹,腿上还有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眉宇间没有半分痛楚,反倒溢满了喜悦。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傻子,倒像个王子。
曼图赫特普在她身后说:“您和谁成交?说清楚点行吗?”
他没理会,一如初见当时,直直地盯着她——带着可怕的偏执般的狂喜只盯着她。
她早就忘记了他当初说的交易,那听起来更像一个狂妄荒唐的谬想,所以在听到的当时就作为玩笑话飞快的忘记了。
再说,她现在关心的也不是什么交易。
“我看见你和你的同伴拖着巴比伦王的尸体奔走了,”她强自镇定着,吐字成句,“王妃呢?她还活着吗?”
“你还认得巴比伦王?”他扬眉,冲她微笑,“那不是我的同伴,他是喀西特人的将军,他要让美索不达米亚都瞧见迦雅尔王的尸体,将巴比伦的毁灭广播四方。至于王妃,”他耸耸肩,“也许还活着吧!反正我不要她,随士兵们处置。”
“喂——”曼图赫特普嚷道,“我——”
“既然这样,那就放了她吧!”可纶冲口而出,截断了少年的嚷嚷,“请您放过她,好吗?”
“可纶姐,别求他——”
他锐利地看着她,笑容不见了,当他不笑的时候,他的脸上会现出被寒风磨砺出的冷峻线条,孩子气一扫而光。
“说不定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被杀死了。”他慢吞吞地道,“也可能,比死更惨……”
他残酷冷漠的回答刺痛了可纶,仿佛也刺到了孩子,孩子放声大哭。
哭声提醒了他,他的眼光终于敛了敛,转到孩子身上。
“哈!”他艰涩地笑出声来,“幽蓝的眼瞳……”
不错,她与德卡的孩子,天生一双幽蓝眼眸,明媚得出奇。
可纶轻拍着孩子,柔声哄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这赫梯人的血一滴一滴溶在沙土里。
“巴比伦王妃一文不值!”他哑着嗓子说,“如果你想要她,我就给你——曼图赫特普!你先闭嘴!请你!”
曼图赫特普年少飞扬的锐气,被他凌厉冷酷的话语镇住了,纵然不服气,少年亦明白此时与他对着干决非明智之举。
毫不知情的可纶却因他的话而喜上眉梢,“那太谢谢您了!您真的可以做主吗?”她发自内心地说,“那请带我去找巴比伦王妃好吗?”
他从衣襟上扯下一条布来,可纶以为他是要包扎自身的伤口,可他却说:“蒙上你的绿眼睛吧!这世间仅有的纯净不该被血光玷污!”
为了大祭司,她没有与他争辩,让他蒙住了她的眼睛。
“现在,”他的声音低低擦过她耳畔,“让你的人马都留在这里!我只带你去!”
“曼图赫特普——”她喊,有点心慌意乱。
少年急忙应道:“是,可纶姐,我跟着您,我会跟着您的!您别担心!”
他的语气声调一点都不像平时了,这也让她心慌。
“替我抱一下孩子,我现在看不见!”她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好好哄一哄!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知道吗?”
这话的意思是: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看好他!万一我回不来,请带他安全地逃离!
她不能确定少年是否听出了这么多意思,但曼图赫特普从她怀中抱走孩子时,她听见他低声说:“别怕,可纶姐,他不会伤害您的……”
她不能不怕,从初次见面起,他的眼神中就弥漫着令她害怕的东西。
他没有拖她的手,却扶住她双肩,掌握着她每一步的走向。
可纶被动地往前移步,她的手悄悄按住了胸上的王家护身符,神啊!荷露斯神啊!你若真的存在,请保佑埃及公主!请不要让她轻易死去!请不要再让德卡伤心!求求你!
“你怕我……”他轻声说,语声犹如叹息,吹进她耳中。
“没有……”
“你在发抖!你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怕?”
“……我……只是紧张……您也知道……前面有很多……很多人死亡……”
“他们不死,便是我亡!而你挂念的只有巴比伦王妃,对吗?”
“嗯……您伤得也不轻……不如先包扎伤口止住血……您说呢?”
“我的血不是白流的!可纶!可纶!你如此急切地想要拯救法老的姐姐,也是为了法老的感激?”
“我会向法老阐明您的恩德,您若肯放过她,法老记住的将是您的恩惠与仁慈!”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如何向法老阐明我的恩德?”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将于事无补的歉意施舍给我!”他马上说,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叫维加,是赫梯王家的六王子,黑海西岸至托罗斯山脉以东是我的领地,那里冬天很冷,不比埃及温暖,这是唯一的缺点,我希望你能习惯它——如果你不能习惯,没关系,我可以带你长住大绿海,找个比毕布勒更气候宜人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她足足愣了一分钟才想到说:“原来您不是商人,不是将军,是赫梯的王子。您那时微服埃及是去游玩的么?”
“不!”他回答,“是去遇见你!”
她不说话了。
他也没有再开口。
迎面而来的空气中,满是冲人欲呕的血腥臭气和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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