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里微微欠身,手势示意侍者把他的筹码换成金币带走。
太阳月亮脸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红桃公爵每次只赢得足够的钱。”
侍者这时已经将换好的金币装在箱子里,递到了劳里的手上。劳里接过箱子,随手交到薇妮手上,言简意赅地回答说:“是。”
太阳月亮脸长叹了一声:“多年前,我也曾见过黑桃皇后在赌桌上的样子。您实在有当年的黑桃皇后的风范。”
劳里轻轻哼笑了一声,转身去了黑暗中的阳台。
薇妮在赌桌前围观新开的赌局。从周围的人的低声交流中。大概拼凑出了黑桃皇后的故事。
黑桃皇后出生于破落贵族世家,容貌美艳、妩媚动人,是当时出名的交际花。她一心利用自己的姿容和手腕结交贵族。却因为没有家族背景撑腰,最终却只落成了漂亮的玩物。黑桃皇后生活奢侈颓靡,情人们的昂贵礼物只供享乐,却不能帮助她复兴家族。她逐渐心生绝望,肆无忌惮地挥霍自己的美貌和聪慧。
她成了诺伯城最有名也是最大胆的赌徒。情人们的名贵礼物成了她的起始赌金。用赢来的钱支撑铺张浪费的生活方式。最后,在一个情人节的夜晚,她在过量吸食迷幻剂之后,将一张黑色的方片错看成了红桃,输了赌局,最后一刀插入自己的胸口。
贵族圈子里。从来不会缺少美艳不可方物的交际花,黑桃皇后不过是其中典型的一名,或者一时受极追捧。但是很快也就会被喜新厌旧的众人们所遗忘。据说黑桃皇后每赌必胜,即使身死了这么多年之后,她仍然是赌徒们心底的崇拜对象。
关于黑桃皇后的传说众多,神乎其神,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黑桃皇后懂得一种秘技,在紧要关头能把手里的牌变成自己需要的那一张。只可惜。自从她意外死去之后,这种技法就此失传。
人们热烈地议论着黑桃皇后身前的一些传奇事迹,和那些精采绝伦的赌局。从前伊芙偶尔也会和佣兵们赌钱。尤其是在做危险任务的前夜,她会赌光身上所有的钱。反正也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回来,倒不如花光所有的钱,破釜沉舟地去大战一场。不过,在她看来,赌博只是花极多的心思却算计金钱,即使赢了,也只能获得金钱而已,不值得在此上面多费精力。
对黑桃皇后的事迹听得足够了,薇妮想出去透透气。
夜色浓稠的阳台上,有个红点时隐时现。劳里取下了面具,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薇妮从来不知道他还会抽雪茄,轻轻地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劳里默默地抽着雪茄,白色的烟缭绕而起,隔出了他沉静中隐含锋锐的面容。薇妮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但是若是默默走开,又会显得过于刻意。
正当薇妮踟躇的时候,劳里落寞地笑了笑,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地说:“黑桃皇后是我的姑姑。”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心里压抑的愤懑似乎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宣泄口,“我从小随姑姑长大。”
薇妮又想起他说过的“其实所谓博弈,其实没有多少技巧,多看多练,耳濡目染,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
这样便能解释了。他自小随黑桃皇后的长大,虽然他没有细说,但是从那些人的议论中,薇妮不能猜出,劳里跟随黑桃皇后,生活颓废而奢靡。
“赌场并没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玩乐的去处,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在赌桌旁边,看着姑姑玩纸牌、掷骰子、或是转轮盘。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瘦弱的小孩子,为了不被别人挤开,我必须双手紧紧抱住桌腿。姑姑赌博的时候,往往全神贯注,根本注意不到我。”劳里在说起黑桃皇后的时候,语气柔和,充满了怀念。
“其实,从我最开始能记事的时候,她并不是那样的。我记得我还极小的时候,她喜欢白色和浅绿的样式繁复却庄重的衣裙。后来,我那时不懂原因──现在看来却可以料想,她渐渐染上了各种恶习。她学会了抽雪茄、喝酒、赌博、最后还迷上了迷幻剂。慢慢地,她也不再打扮得体,而是喜欢上了金色、黑色和红色,和浓丽的妆容。”
劳里长长吐了一口烟圈,雪茄的最后一点红光闪了一下,轰然落地不见。
“其实我那时是很害怕的。她酒量很大,只要醒着,就一直不断喝酒。我曾在派对上见过有人猝死,那时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倒地就死了,心里受到很大的震撼和恐惧。我怕她会猝死。有时候,睡到半夜,我会突然惊醒,跑去客厅看她是否还活着。晚上派对之后,她常常会通宵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抽烟或者喝酒。只要,只要酒瓶子滚动碰撞的声音,我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后来,她聚集了很多人在客厅通宵赌钱,虽然很吵,但是自此,我便能日日安睡。只要听到楼下的吵闹声,我就知道她还在那里。”
劳里戴回了面具,叙述保持着冷静:“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愿意娶她。其实她是知道的,她那样的人,一个体面的绅士怎么可能娶她?!”
劳里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声调却陡然提高,听上去仿佛用耳语嘶吼,声音虽轻,却充斥了巨大的能量。
“其实,最后那天赌钱,她本来就没打算赢的。她需要一个给她勇气自杀的理由。她故意死在情人夜,就是为了报复。即使那个男人或许并不喜欢她,她也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
劳里的声音猛地顿住,而后,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死了之后,我因为没有监护人,而被一个家族的旧识送去了教廷。到了教廷,一开始,我当然不信仰看不见神。但是,教皇对我说:现在开始,你每天对着神祷告,一个月之后,你如果还不相信,我也不强求你信神。”
说到神,劳里的情绪渐趋平静:“祷告了一个月之后,我真的感受到了神的存在。我第一次获得心境的平和。”
212。理解
说到信仰,劳里顿时变成了初识时的那样,心怀苍生的怜悯仁慈和俯瞰尘世的超脱出世的气息连带感染了四周的空气。
薇妮忽然想起,去年的情人节,正是她即将去索多玛之岭寻找玛丽女公爵的前夜。那天劳里带她去了万神广场。在烟火骤灭的那一刻,他轻轻地亲吻了她的额头,说“别死”。
那一刻,他混上上下散发出的凄凉别离之意,恍若夏日间猛然刮过的冷风,带着晕染了绝望的凉意和……恐惧。
到了此时,薇妮才意识到,那个时候,他想起的,大概是他的姑姑。
那天他喝了酒,赌了半夜,从楼上俯瞰下去,赌场的灯火辉煌里,他看上去骄傲又颓靡。
想起幼时在教会受苦的日子,薇妮知道,虽然幼时的记忆看似过去了很久很久,甚至久远得让她时而分不清哪些细节是真的,哪些是梦境,还有哪些是自己的杜撰,但是内心的创伤,却并不是因为记忆的褪色而消退。每当她想起小镇神官拿起鞭子驱赶他们的时候,她仍然会有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咬牙切齿,恨不能逆穿时光,亲手拧断神官残酷笑意之下的脖子。
幼时那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时时缠绕着她,在后面的日子里,成为了她拼命修行的最大动力。只有不断地获得力量,强大起来,她才能给自己短暂的安全感。
那时的劳里,家族衰落,所能依靠的只有在酒会上依靠曲意逢迎结交权贵,而谋求生存的姑姑。这样的日子,虽然比起生活中充满饥饿和虐待的伊芙在物资和生活上幸福许多。但是精神上的安全感缺失,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孩子在此后的一生中记忆深刻。
只不过因为际遇的不同,劳里成为举足轻重受人尊敬的大神官。而伊芙从一开始便双手沾满鲜血,堕落成了让人又憎又怕的魔鬼。
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拥着薇妮亚麻色的头发朝后散开。劳里的目光凝视着她飘散开的头发,进而看向她戴面具的脸。她戴的仍然是a面具,穿着白色的裙子。似乎在这一刻,在这样相似的场景下,记忆和眼前的画面交互切换,劳里终于充分而彻底地认识到,当年那个第一个被她戴入赌场,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劳里的目光移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又看了看她的指尖和手腕。虽然她经过了异乎寻常的残酷试炼,去了奢侈傲慢的伊斯顿学院。又做了服务生临时佣兵等各种不入流的职业,但是她眼神坚定如昔,一如她不喜好珠宝首饰的性格,似乎她的存在就是自我的极端体现,完全不为外物所动。那样的眼神。在六年前的小姑娘身上,显得太过世故锋利,而在眼前少女的身上,却又显得纯净澄澈。仿佛在时光的洗涤里,她改变的只有渐渐显开的外貌,而非历经考验而渐渐改变的内心。
赫格伦家族和斯德林家族一样。都破落衰败在了新旧贵族交替的历史洪流里,仿佛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的华丽宫殿,金壁褪色。廊柱坍塌,即使是最坚固的石料也抵不过侵蚀,脱落**成泥土。他能想象薇妮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寄住在远亲篱下和依靠交际花姑姑的生活一样,都是没有安全感的日子。
午夜已过。大厅里忽然奏起了一支慵懒的提琴曲。这是黑桃皇后玛拉。斯德林从前最喜欢哼唱的曲子,慵懒的调子配上她缓慢吞吐的烟圈。曾经是赌场上最艳丽最挑衅的画面。
看着默默站在黑暗里的薇妮,劳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的一切和这个小姑娘的遭遇比起来,其实算不上多么特别。他并没有受到神的抛弃,或者说,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神眷顾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憎恨着姑姑,憎恨她的抛弃,憎恨她不珍惜平静的生活,任性地在生活中掀起一幕幕戏剧,再以惨烈的悲剧收场。
但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平静。
劳里揉揉薇妮的头发,就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候那样。没有看着她的时候,他总觉得身边的她还是记忆里面那个柔弱小巧的小女孩,但是她现在已经长高过了他的肩,线条柔和优美,让人无法再将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再揉她头发显得是那么别扭。
“回去吧。”劳里说。
薇妮跟着他走了几步,劳里突然顿住,回头,有一瞬间的犹疑。他问:“你确定要嫁给卡莱斯托。伊森?”
薇妮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地回答:“啊,是啊。”
劳里轻叹一声,说:“是,这样你就不用再回切斯特城了。”
薇洛妮卡。赫格伦已经十六岁了,不能再住在学校,也没有其他的庇护所,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何况不管是圣殿骑士身份,或者家族背景都意外优越的克莱斯托。
劳里知道她一向特立独行,做事不计后果。对于没用的爱情来说,能够独立才是更重要的事。他知道,她想迫切地摆脱对莫顿家的依赖。
劳里想起初识薇妮的时候,她受了很重的魔法冲击,却一丝柔弱也没有显露,似乎根本就没想过用楚楚可怜博取他人怜悯和照顾。至于她为什么会受到魔法冲击,以及为什么一个人流落在外,她没说,劳里一开始没兴趣去了解,后来再遇见康德神官以及莫顿伯爵之后,他心里便了然。
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所以,劳里想,在他心里,薇妮大概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大概因为是姑姑祭日的缘故,劳里今晚的心思有些乱。
回到大厅,赌会已接近尾声。
劳里忽然觉得疲倦和压抑。面具仿佛变得有千斤中,压迫得他无法呼吸。他逃离似的,迫不及待地返回马车里,摘下面具,深深地呼吸。
回程路上,劳里没有和薇妮说一句话。堆积的倦怠仿佛亟待成熟的火山,铺天盖地地就要将他吞没。
薇妮以为他心情不好,所以没有多想。她回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却睡意全无。
外面有人敲门。来的人是教廷的见习神官。见习神官先呈上卡莱斯托的信,信很长,密密麻麻地写了三大页,里面有出征过程的描述,对新教徒的愤怒,以及情意绵绵的思念。
捍卫教廷、铲除异端的部分写得格外生动热血,但是诉说衷情的部分虽然用辞讲究,读起来却很干。
见习神官说,教皇想要见薇妮。
既然是教皇的召见,薇妮自然不能推脱。她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因为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然而这样睡眠欠佳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却误以为是担心未婚夫所致。
213。三个假设
薇妮跟着引路的神官一路穿过无数蜿蜒回绕的长廊,进入了一条幽长的地下通道。通道的两侧墙壁上都点着魔法灯,然后魔法灯所发出的亮光。他们在教堂的地下前行,虽然周围亮如白昼,但是深入地下的压抑感却如同层层包围着亮光的黑暗,似乎随时都在向内里紧收压迫。
薇妮默默地数过了二十个转角之后,两侧的墙被凿成了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厚重的书籍。一道镂空雕花的门阻挡了前进的道路。
引路的神官上前轻轻将门推开一跳缝,明亮的光线倾泻而出,激烈的争论声也噼里啪啦地滚落了出来。
薇妮跟着引路神官悄悄地溜进了房间。围着大长方桌坐了一圈的老人们大多须发花白,身着了白色的法袍。其中有几人老人看见了薇妮,但是他们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在她身上扫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引路神官指了指围坐人群之后的多余的椅子,薇妮从善如流地坐下,引路神官自己也坐下,没有再看薇妮,而是认真地听起老人们的争论来。既然没有别的事可做,薇妮索性把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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