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傍晚时分,市卫生局教育处处长刘红卫接到丈夫高长河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医院出了点事,可能会晚些回家。
刘红卫按下键马上就拨了另一个号码,对方一接,她就说,陆姐,咱俩出去吃顿饭吧;我那老头子今天不回家吃饭,我也可以自由自由……
那边的陆姐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和家里说说,看孩子怎么安排。
等待的时间里,刘红卫把手边的几份文件都整理了,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开放好。
她刚才联系的陆姐是市里主管文教口的王副市长的妻子陆冰女,他们两口子两年前从下边县里调上来,在市里势单力孤,没有几个熟人。陆冰女分到卫生局,尚未安排具体职务时,刘红卫就把她要到了教育处,天天在一起手把手地熟悉情况,交流思想,顺便交流感情,两人立刻成了朋友。直到陆冰女被任命为医院处处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后来陆冰女还去刘红卫家做过客,与高长河有了几次轻松愉快的交谈。不过在他们的交往中,无论是刘红卫,还是高长河,从没有向陆冰女提过任何私人的要求。这也是她放心与他们夫妻交往的原因之一。
刘红卫和陆冰女一起出了单位大门,步行向市中心方向走去。一路走着,刘红卫还顺便在路边的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小册子,讲的是关于各种餐巾布的叠法。
陆冰女看了看就问,你爱看这个?有什么用,你又不开饭馆。
刘红卫说,学习学习呗,以后在家里也可以用用啊。过两天是老头子的生日,我准备做一桌菜庆祝庆祝,点上个蜡烛,叠几个布花,用几招,让他们也看个新鲜。到时候,你也得来啊!
陆冰女笑她,说,嗬,我还真得去看看。
她们找了一家十分安静、饭菜可口但价格不菲的小饭馆。两人坐下,接过服务生送上来的消毒热手巾。刘红卫一边擦着手一边不无得意地说,象咱们这把子年纪的女人,到这种地方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陆冰女毕竟是县里来的,一时间还无法弄明白她的意思,又不便多问,就只好等着刘红卫自己解释。她喝了口*茶,小心地吐掉沾在嘴边的没泡透的花瓣。
刘红卫继续说,……那种太豪华的地方,都是供人摆谱的地方,也有特粗俗的人带着小姐去,而且一看就是典型的公款消费,大机关、大企业什么的;可是呢,太普通的地方谁都去,又……又太乱;还有那些快餐店,更不行了,小毛孩子乱跑,也不是聊天的地方。是吧?你说呢?
陆冰女笑了笑,说,其实,我是不大出来吃饭的;老王他倒还有些应酬,在外边吃饭的机会多一些,不过我是从来不跟着去的……
刘红卫说,我早看出来你做夫人非常有分寸,不象有些官太太……
陆冰女谦虚道,唉,老王也不是什么大官,咱也知道自己几两重……
刘红卫点了四样江南小菜,蜜藕、醉虾、豆丝和熏鱼;两个热菜是芋头鸭卷和雪菜豆瓣,一份莼菜汤。然后她建议说,咱们索性再喝点酒吧,难得这么高兴。
陆冰女一听这个建议,就有些兴奋,说,好,酒由我来买,红的还是白的?
刘红卫说,当然是红的了,白的我可不行。
陆冰女说,那就喝葡萄酒?
好啊,当然好了!刘红卫应和道。
服务生提过来一只摆着白餐巾的小篮子,里面斜放着一瓶红酒。陆冰女看了看,说,1978年的?20年了?行。
刘红卫笑说,搞得象吃西餐似的。……哎,对了,下次去吃西餐怎么样?你喜欢西餐吗?
陆冰女说,吃过一次,不太习惯;规矩又太多,我可是怕出洋相……
刘红卫说,那有什么?你手术刀都拿过,还怕用叉子吃饭吗?
陆冰女是外科医生出身,后来改做行政工作,至于为什么改行,外人谁也没问过。小菜上来后,刘红卫举起酒杯,说,陆姐,来,干吧?
陆冰女的酒量让刘红卫暗暗吃惊。她喝酒的方式也很特别,每次都要连饮三杯,才肯放手。几杯酒下肚,她就笑了,说,现在的酒比以前差多了,以前的那个中国红,看着那个颜色就不一样,真是红啊;还有白酒,倒出来跟白油似的那么稠……
陆姐,你对酒还挺内行的嘛,刘红卫说,我学会喝酒可没几年。
陆冰女说,我父亲就是做酒的,我从小就会喝。可是,她补充道,可是我不爱喝。
刘红卫根本不想去反驳她,算不算爱喝酒,谁都有自我解释的自由。再说,女人爱喝酒的确实不多。可是,一旦是个爱喝酒的女人,就一定有些更深的原因。
酒过三巡之后,陆冰女说,红卫啊,实话和你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帮助你的,但是啊,我和我那个老头子啊,平时说不上话……不是,不是说不上话而是不说话……没事根本不说话。
刘红卫又是一惊。王副市长也是医生出身,他们两个都是知识分子,又是同行,平时都很温文尔雅,不象是一对已然反目的夫妻。但是她明白绝不能多问,只能听着。
在她的经验中,凡是在一般性的聚会中过深涉及隐私的,必会在事后引起麻烦。
陆冰女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男人哪,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我和老王当初下乡三年,在医疗队谈了恋爱,快结婚的时候,出了个事故。是个妇女,宫外孕,误诊了,当成阑尾炎,保守疗法;后来大出血,差点死了。是老王接诊的。可是老王那时候刚刚提了副队长,他就来找我商量,让我帮他担着,说是两人保一人。我当然是义不容辞。就算一般同事这样求我,我也会帮的,更别说我们是爱人了。我就担了。那天晚上确实是我们两人值班,我就说病人来的时候老王不在,是我自己处理的。开始有人不信,为什么不信呢?因为我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啊!可是后来一看,给了我处分我都没改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小刘呀,为了这个,让我多当了好几年医助啊,就是不给我转正。后来我的学弟都当了我的领导。老王那时还不错,照样跟我结了婚,有了俩孩子。后来上边要求提拔知识分子,他就被提到县里,一步一步提成副县长,副市长……
刘红卫盛了一碗莼菜汤端给陆冰女。陆冰女点头做谢,手里却仍然紧握着酒杯,她举了举,送到嘴边,一饮而尽。她接着说,这一下就坏了——他是家可以不回了,老婆也可以不理了,都有理由了——忙啊!
刘红卫说,他也许是真的忙吧?
陆冰女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有一天,天热,我在家里就穿得薄了点,他回来,一进门,见了我一愣,立刻大发脾气,说我是不要脸,恶心!小刘啊,我是医生,我能不懂这男人是怎么回事吗?这么长时间没在一起,他还看着老婆恶心了,这不说明什么吗?
刘红卫边听边想着自己和高长河,还算好,还时不时地有个一次两次,没有绝到他们那个程度。可是,在她心里也不是没有疑问的,因为高长河做这事时候的态度已经不象以往那么殷勤了。
这时,陆冰女的手机响了。她接通一听,突然问,老王?!什么事?……哪个主持人?
再听了两句后,她非常怪异地看了刘红卫一眼,然后答道,好,好,我马上过去。一收线她就说,不好了,小刘,你们高院长有麻烦了。老王让我马上去!
刘红卫先是听了句什么主持人,再一听又是高长河有麻烦了,心就猛地跳乱了,难道是高长河和哪个女主持人出了丑?
陆冰女说,医院死了一个主持人,是你们高院长的病人……闹到市里了,市里下来指示,让严肃处理。老王已经去了,让我马上过去。
刘红卫说,我也去。
三、
主持人相当英俊的相貌已经失去了任何魅力。
陆冰女和刘红卫赶到的时候,他静静地躺在特护病室的病床上,即使在白色布单下,他笔挺的鼻梁仍然撑起了一个优美的轮廓。掀起被单,他的两颊交叉贴着宽大的四头胶布,用以固定包扎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的下巴。配上失去了血色的皮肤,他变得象个尚未完成制造过程的人偶。
陆冰女和刘红卫进去之前,在走廊里聚集的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经常上电视的熟悉面孔。
一进门,跟随而来的医院医务处长老黄就说,陆处长,认出那个谁来了吗?就是那个……那个……什么莹莹!什么莹莹来着?
陆冰女一摆手,制止了他,神色有些威严。
老黄仗着熟悉,继续说,……可真让人不敢恭维,底下这么一看,简直没样儿了!
院长办公室在医疗大楼的十层。陆冰女的丈夫王副市长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主持会议,脸拉得长得变了形。陆冰女进门的时候,他只抬头扫了她一眼,就扭开了脸。医院办公室杜主任把她让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这时,老院长金开复的分析已近尾声。他说,……省里的调查组到来之前,估计停电的原因就会弄清楚了;而我们自己的任务就是要从这三点入手,一是每一个步骤的调查,一步一步来,每个医生、护士、麻醉师的每一道操作程序都要弄清楚;二是病人本身,他的每一个细节,以前有什么病?省城那么多大医院,他为什么不远百里来咱们这儿做?入院前后的每一次检查都是什么?怎么处理的?病历的每一页连页数都要数,一页不能少;三是告知记录,在手术前,谁负责向他说明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的?怎么证明他是知道的?证人、证据,都要有……
院长金开复是全国有名的老一代胸外科专家,但他的右手在三十年前的那场*中被打残,使得他在临床外科的发展就此中断。恢复工作之后,组织上安排他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先是回到他原来的省二院做副院长,但是不敌各种势力的倾轧,他就主动要求来到一个市级的医学研究所。在这里,他广收人才,积聚力量,先从癌症病人的术后修复入手,终于成为在全国有相当知名度的修复外科研究基地。在他的努力下,五年前,市整形医院在研究所的基础上成立,他是自然而然的院长。可是那时他就已经是个七十岁的老人了。三个副院长谁接班的问题,一直是一把悬在整形医院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
金院长最后说,……另外,从现在起,到尸检之前,尸体要妥善保存,专人专管,负责到人。除了亲属,不许外人参观,包括他们电视台的人,任何人也不许!尤其不许电视录象!等待省里的调查组来。
刘红卫留在了外面。她的身份在此时只是高副院长的家属,属于应该规避之列。再说,陆冰女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带她进去的意思,就连老黄也没有什么表示。
但是她必须尽快知道事情的基本情况。她乘电梯下到三楼,来到那条安静的小走廊,敲了敲人事教育处的门。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可是里边没人,当然是没人,下班已经两个小时了,这是意料之中的。走廊另一边有个房间亮着灯。刘红卫走近,一看牌子,竟是医务处,真是正中下怀。
她举手敲了敲门。
门虚掩着,里边没有人。她犹豫少许,还是走了进去。里边是四张办公桌,每张桌子都收拾得十分干净,只有一张桌子的抽屉是开着的,桌子上摆着一摞写满了字的病历纸。她本能地避开了。
这时,许蕙云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脸盆,盆里是刚洗过的白丝毯,湿淋淋的。她们不认识,互相看了好久,许蕙云终于问道,你找谁?
刘红卫说,我是高副院长的爱人……
许蕙云一惊,随即把头骄傲地一扬,问道,有事吗?
许蕙云的反应也使刘红卫吃了一惊,因为她以为高长河的名字可以使她得到比较客气的对待。谁想竟然好象得罪了人家。她问道,我没什么事,在这儿等老高,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今天这个手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许一听,放松下来,稍微缓和了一点,说,也许我不能告诉你多少,因为我也不太清楚,而且,现在刚刚开始调查……
刘红卫好脾气地说,好,能说多少就说多少吧。
小许放下手里的盆,请刘红卫坐下。她说,我听说,病人在手术中就发生了呼吸停止。后来抢救过来,手术没做完,临时缝上了,马上撤了全麻。进了病房以后还挺平稳的,一直设着特护,医生护士都守在床边,可是一会儿情况又不好了,就再没抢救过来……
刘红卫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反复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小许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年华将逝,鬓发花白,肤色暗黄,只有嘴唇是淡淡涂过的,配合着米色上衣的浅棕。想着这是高长河曾经爱过的女人,他们曾经有过的往日,他们至今保持着的保守的性生活方式,他们平静而稳固的婚姻……而你自己呢?你是谁?
直想得入了神,却又被刘红卫一句问话惊醒。她问道,这里面谁是主要责任?
许蕙云说,不知道。
有老高多少责任?
小许说,高院长是主刀……
刘红卫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知道主刀就是主要责任人。于是,她又问,以前医院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有过。
也死人了吗?
有死的,也有的没有……
以前怎么处理的?
这个……不清楚,我是刚来的。小许直到这时才后悔对刘红卫说得太多了。她没想到这个相貌并不出众的老妇女竟然头脑如此清醒,如此咄咄逼人。
记得高长河说起过他的婚姻。他妻子和他都是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刘红卫师大毕业后,被分配到医学院教书,偶然与陪着金院长来讲课的高长河相识了。当时高长河已经三十二岁,刘红卫三十,都是大龄青年,都有着上山下乡的经历,好象自然而然地就谈婚论嫁了。高长河是这么解释他的婚姻的,他说,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