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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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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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平凡问,你们手术的时候,有什么无关的人员进来看过吗?

  方小文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我没注意。

  鲁平凡问,你们过去手术的时候,经常有人来看看吗?

  经常的,方小文说,经常的。因为每个手术间的手术时间都不一样,有的手术晚点儿,那边的医生就会顺便来看一眼;或者谁完的早,也有时去隔壁看看。毕竟都是整形,经常也会跨科室合作,大家都挺关心最新进展的。我也常常去看别的科室的手术……说到哪儿了?对,停电。来电以后,我们正要继续做下去,老毕就说患者有问题了,好象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呢?

  方小文摇头说,他没说,光问我们是不是掉进什么了。我们说没有。他就着急了,马上用负压瓶抽吸患者口腔容物。我一看大事不好,就马上让护士去找高院长。这期间,我猜测是断电引起了病人的浅复苏反应,就建议加一针止吐药氟哌利多,老毕没理我。我也没坚持。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患者又好了。我就对于军说,咱们快些做,别一会儿再来这么一下。于军说,好。我们立刻就把骨块放进那个腔穴,摆正位置就缝,固定上。这时,病人又不行了。

  第一次的这个过程有多长时间?

  有……十分钟?半个小时?想不起来了。

  高院长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这时候来的。他一来,我们就放心了。高院长就是高院长,他马上让把病人头位侧过来,排除舌后坠,然后打了止吐药氟哌利多,上了心肺复苏机。

  你们呢?

  我们俩张着手等在一边,随时准备缝合刀口,尽快结束手术。后来病人恢复过来。高院长说,大针缝合,要快,反正是里边。我们很快就缝上了。然后把病人送进特护病房。高院长下了医嘱。后来的东西,都在医嘱里。

  鲁平凡说,这我知道。那么,你对高院长怎么看?

  方小文反问道,这和这次手术有关吗?

  鲁平凡说,我就是问问。

  方小文说,他是我导师。

  等了好一会儿,鲁平凡问,就这些?

  对,就这些。

  既没优点,也没缺点?

  方小文不再吭声。

  作为高长河的助手,方小文对此次的事故感到了极大的懊丧。本来,死者在手术之前的各项检查他都参与了,而且跑前跑后十分辛苦。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是非常想自己能够得到这次机会的,但是死者生前坚持要高副院长亲自主刀。尽管如此,在手术前一天,方小文还是对高院长明确表达了他想做这次手术的想法,以及许多细节的处理设计。高长河当时未置可否。

  当时,方小文出得门来,百思不得其解,心里还有些恨恨的。医院里对高长河的说法一贯不少,最有名的是他的外号 “高一刀”。这里的意思,一则是因为他技术高超,能够一刀定乾坤;二则是他对手术费及病人红包的处理上,他总是一刀切,他拿大头,别人分小头;三是影射他近年来参与手术的方式,往往是在手术台前站不了几分钟,只开一刀两刀就走。

  那天,方小文和女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由于与高长河谈话未见结果而弄得险些不欢而散。

  女朋友看他爱理不理的,就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女朋友又问,没事你生什么气呀?

  他说,谁生气了?没生。

  女朋友就说,没生气你就笑一个给我看看。

  他说,凭什么没生气就必须笑呀?

  女朋友一听,气呼呼地说,不笑就不笑吧!你丧着个脸,凭什么让我看哪?我走了!

  方小文这才一惊,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谁承想,后来在手术中,高副院长居然真地把这个机会轻描淡写地就交给了他。过后,方小文同样是反反复复地把整个手术过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在他的经验里,问题不是出在手术上。可是,在这种时候,你要是把责任都推到停电和麻醉上,就会显得人品有问题。而且,麻醉师老毕早在手术中就表示怀疑是他们有什么东西掉到喉咙里了。只好等待尸检,等待调查结果。

  而方小文有所不知的是,他的同窗好友于军也曾单独找过高长河,想得到这次手术机会,也被高长河未置可否了一回。

  于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大学毕业后在煤矿医院工作了两年,就来报考整形医院的研究生。这让他感到万分幸运。因为他既没有上过高长河的家门,又没有给高长河送过任何礼物,只是在高长河去煤矿医院会诊时见过一次面。

  那次,一个煤矿发生爆炸,送来大批受伤工人,经检查,其中多数人是轻伤,只是身上、脸上的皮肤轻度灼伤。但麻烦的是,不少人的皮肤都有大量煤屑附着其上,大大小小嵌进皮肤,人看上去整个都花了。医院请高长河去会诊的时候,于军正在为一位病人换药,他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地钳出病人皮肤里的煤渣子,一点一点敷上药。高长河在旁边看了两眼就走开了。然而就是这两眼,高长河可能就因此对他有了印象。

  报考前,于军去找了他同学的妹妹当时还是泌尿外科护士的许蕙云打听情况,许蕙云是一问三不知,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可是经过三番两次的考试,无论是外语,还是理论课,他都是名列前茅。这时,他才大着胆子去办公室找了高长河。高长河竟然真的还记得他,考完临床之后,当即就决定录取了他。高长河的另一个研究生是本院的青年医生方小文。

  进了医院之后,于军才听说,自己是此次唯一的一个院外考进来的研究生。

  八、

  鲁平凡与于军的谈话开始于一天晚上。当时与手术有关的人都已经停止工作了。于军正在医院的辅助科闲坐着。辅助科值班的是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青年。鲁平凡路过,见于军在里边,就在门口和他打招呼。于军站起来,出了门。

  鲁平凡说,咱俩走走,聊聊?

  于军说,行。

  鲁平凡问他,家不在这儿?

  于军就说,是。我就住医院的单身宿舍,一个月回一次家。

  结婚了吗?

  没。

  这次手术出事家里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让我配合调查。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我?我不知道。

  鲁平凡说,如果这次是你主刀,发生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处理?

  于军说,我会立刻停止手术,先抢救过来再说。其实中间有一次机会,病人已经恢复了,如果那时……唉,说什么也晚了。

  为什么当时没说?

  我是助手,而且,这种提议会被人误解……

  可能还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对,没想到。

  鲁平凡问,知道高院长为什么离开手术室吗?

  他没说。……现在就开始调查了吗?

  不不,咱们明天谈,好吗?吃完早饭,八点就开始,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鲁平凡和调查组的小赵吃过早饭,八点整就在小会议室等于军了。

  于军来的时候,路过医务处,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小许还没来。他有些遗憾。和小许的关系如何进展,他一直拿不太准,不知道她到底怎么看自己。当初她哥哥对他说有事可以去找她的时候,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孩这么漂亮,当时心想,她一定眼高得不得了。可是,等他磕磕巴巴把话说完之后,她却表现得十分亲切,平易,令人很快松弛自然起来。于军当时就暗暗地有个心愿,那就是当自己拿到硕士的那一天,如果小许仍然名花无主,他就要大胆地向她表白,哪怕被她拒绝也没关系,因为那时他还可以逃开;不象现在,万一弄僵了,第二天还怎么见面呢?

  于军叙述的手术过程和方小文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有些时间的长短上不太一致。比如他说,停电的时间大概有十分钟;第一次抢救的时间用了一刻钟。还有高院长来的时候,心肺复苏机已经上了,而且手术已经基本完了,当时就可以撤离手术室了,等等。

  鲁平凡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与方小文同样的问题,你对高院长怎么看?

  于军显得很干脆,说,他很好,是个很好的人。

  鲁平凡有些意外,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会如此绝对地评价一个人了。他想,这么看来,如果不是于军有意夸张,就是高长河真的是个好人。

  这时,鲁平凡问他,现在你可以为我们分析一下事故原因了吧?主要原因是什么?

  于军说,断电!还有……我认为患者也有责任,他可能早上吃饭了。否则胃里哪来的那么些东西?

  鲁平凡当天就找了那天病房值班的夜班和早班的两个主班护士谈话。

  那天的夜班护士姓李,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嘴很快,她说,追光来得特别晚,好象都快三点了,对,就是三点,差不多吧,因为我们有一个病人要在夜里两点打针;我给他打完针,又查了一遍房,那个追光就来了。病房是给他早定下的,高院长特地嘱咐过。他进屋倒下就睡着了。这我都记在交班本上了。我当时还算过,从现在到九点手术,还行,睡六个小时,够了。您说呢?还有什么要问的?我那儿还有事哪!

  鲁平凡想了想,她说得虽然很快,但确实很全面,就让她走了。

  当天的早班护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姓苏的漂亮女人,高大颀长,她的成熟与艳丽令人想到某部墨西哥连续剧。鲁平凡心想,不知道能有几个男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没有压力?幸亏自己比她年轻得多,否则谈话就会在另一种氛围中进行了。

  她当即反驳了患者早上吃饭的可能。她证实,患者虽然住的是单人病房,但是他自从夜里住进去,到她接班的时候,一直都在睡。而且她是在其他病人开过早饭之后才叫醒的他,为的是给他备皮。

  鲁平凡问,他醒了以后精神怎么样?

  苏护士说,醒了以后倒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备皮的时候,他显得非常紧张。

  怎么回事?鲁平凡问。

  不知道,我也奇怪,因为这种紧张大部分是未婚男性才会出现的。

  鲁平凡又问,是从一开始就紧张,还是渐渐……的?

  当然是从一开始就紧张,苏护士说,我先让他脱掉短裤,向右侧躺,把左边髂部露出来,然后……然后他就支起来了。我用一块纱布把它盖上。在手术部位剃毛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得到他在发抖。我就问他,你冷吗?他说,不。我又问他,你紧张是吗?他还说不。我就不多问了。轮到刮下边的时候,我说,平躺。他非常惊讶,问我,还用得着刮这儿吗?我说,是高院长医嘱里写的,因为取完骨头以后还得引流三天,怕感染。他就不说话了,可是在备皮的过程里,他好几次动不动就把腿蜷起来,好象怕谁碰他似的。

  鲁平凡严肃地问,你没碰他吧?

  苏护士的眼睛又黑又亮,目光却又硬又冷,反问他,你说呢?

  鲁平凡说,对不起,我是例行公事。

  苏护士说,我也是公事。

  鲁平凡又问,依你看,他这是怎么回事呢?

  苏护士说,我想,他过去可能被人家……怎么样过,所以紧张是以前造成的,本能反应。

  鲁平凡点头说,对,可能。

  如果没有什么问的了,我就走了。她站起来,扭了扭腰。

  鲁平凡在本子上记完她的话,又对着她想了想,想不出什么了,就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只见她已经站了起来。他就问她,这么急?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无所不知的光芒,洞察的,锐利的,就象一把针对所有男人战无不胜的武器,反问,不是没什么了吗?

  鲁平凡只得说,对,没什么了。他知道自己还没看够这个女人,想做的就是再认真看看她,仅此而已。却被人家一眼就看透了。

  和麻醉医生老毕的谈话比较麻烦。他这人有些傲气,动不动就反问,动不动就不说话了。按照规程,麻醉医生在手术前应该有时间与病人接触,一是要对病人有个起码的了解,比如精神状态、身体状况以及对自己患病的想法;二是也让病人对麻醉医生和手术的麻醉有些了解,消除紧张焦虑。

  鲁平凡就从他第一次接触追光开始问起。

  老毕说,哎?一听你还是个内行。要是外行,以为我们麻醉医生就是手术的时候才见到患者,跟手术室那些护士似的,做完手术,谁是谁,全不认识;好象个扳道工,火车来了就那么一扳。其实不然。我们得了解患者,还得让患者了解我们。倒是追光这次有些例外。因为他的几个手术都是我当的麻醉,我比较了解他,他也比较了解我;而这次手术的时间也比较例外,他晚上……夜里才来的,所以,只有这次,我没提前去看他。想看也看不着啊!

  鲁平凡说,后来呢?

  老毕说,没有后来了。就这么手术了。就出事了。

  鲁平凡说,能不能再细一点儿?

  老毕反问他,你什么意思?是想挑我的毛病?漏洞?口误?还是你们比谁都高明,我看不出来的,你们就都看得出来?

  鲁平凡说,都不是,都不是,我们这是例行公事。

  老毕停了半天,才说,我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已经上台消毒了,闭着眼。我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就睁开眼看了看我,说,又是你呀?我说,对呀。他说,拜托了。我说,你放……放心。唉,想起来真不敢相信啊!他已经死了。后来我又问他,吃了没有?他说,没有啊,哪儿敢呀?我说,那就好。恰恰这句话,是在手术室护士长进门的时候说的,否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说,他说他没吃早饭,病房护士也做证他没吃,那他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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