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看着他们两人在人行道底下阿帕奇称之为家的那个肮脏地方工作。乔伊先拍了一张拉立得照片;然后移开了最上面一层的物品;其中有偷来的钱包、皮夹子、手提袋、快餐盒、色情杂志;许多揉成一团、丢在一边的白色形纸袋;就像中央车站那个姓名不详者担在手里那种袋子;还有臭袜子和肮脏的T恤。啤酒罐诸类的东西。然后;他们把每件有利害关系的物品再单独拍照;放进透明的塑胶信封里;贴上了标签。
乔伊不时探出下水道出人孔的盖子;又抓了一把证据袋;同时把查获的物品递给一个名叫沃尔特。罗素的年轻实习探员。
艾迪。卢科很想爬进洞里;亲自到各处去翻一翻;他可以断定;证据就在哪个角落里;有了证据他就能确定那个骨瘦如柴、仿佛无家可归的年轻女孩的身份;当警察局的摄影师整理了她的面容;梳理了她的金色长发以后;那女孩子看上去还真是个美人儿呢。然而;他有着太丰富的经验;能够控制自己的这种冲动;因为寻找这类东西的速度和把握;谁也比不上科维克双胞胎兄弟。但是;他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他知道;失踪人口组的穆罗尼和吉米。加西来说得一点也不错——这女孩子的案子恰巧由他来承办。那具悲惨的尸体不知怎地使他动了侧隐之心;他还知道;这个姓名不详者决不会被装进一块没有标记的板条箱子里;让那些脾气暴躁、疲惫不堪、有时还说些俏皮话的料理丧事的船工把她抬走;在灰蒙蒙的晨雾中运到东河中央那个又潮湿又阴森的岛上;丢在埋葬贫民或无名氏的公墓里的一个没有标志的坟墓里。
这已经成了一个关系到他自己名誉的问题。
他确信这次搜查准会有收获;因此他几乎是在等着阿尔比或乔伊的喊声:喂;老大;我们找到了一样重要东西。可是;他听到的只是车来人往的声音;以及哈得逊河里一条船上的雾号发出的凄厉的响声。
他打了个寒噤;看了看表。对他的部门来说;这是帕特里斯一奥特中枪战的一部分。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经费;在一个死去的吸毒者身上花上这么大的力气。
〃喂;老大……〃这是阿尔比。科维克的声音。
〃嗯;什么事?〃
〃下面臭得很。〃
三千多里外的大西洋彼岸;在那个星期五(艾迪。卢科正在把阿帕奇的老窝搞得天翻地覆的那个星期五);秘密情报局的西八区总监;正在往了烷瓦斯炉上头;一个虽然有缺口不过相当大的煎锅里相当透明的洋葱头上;添加一点橄榄油。他的乡村厨房虽然有点杂乱;却很舒适。
〃斯派克的脚有点破;不知道是不是它的支关节受了伤。
橄榄油别放得太多;要不然会太糊。开一瓶酒吧;是你开还是我来开?天哪;这个星期真是够忙的。办公室里情况怎么样?〃
戴维。贾了笑了一笑;又把软木塞塞到了橄榄油的瓶口上。
〃狗可没有支关节;你这傻女人。它很可能扭伤肌肉了。别开……〃(他知道;对他身材高大的爱妻来说;〃开〃是〃选〃的意思)〃开那瓶加利福尼亚葡萄酒吧;纯洁可爱的小女人;这酒味道浓;别做鬼脸;味道肯定不错的。你看;那瓶;嗯〃我看还是开一瓶巴罗洛葡萄酒吧;那酒很配意大利调味饭;菜里要放那么多大蒜吗;戴维?我们会辣得像意大利古代国家伊特鲁里亚的苦工那样冒汗的。〃
〃大蒜对心脏有好处。是不是尝尝那种;嗯;'好上帝城堡'红葡萄酒;不要那瓶一九七八年的;那里有两瓶一九八五年的;拿一瓶尝尝。〃
〃吃意大利调味饭喝红酒。你没搞错吧?〃
〃那么你说说;这个星期你是怎么过的?〃
贾丁在炉子旁边的砧板上把薰肉的外皮切下来;剁成碎片;放进羊肉汁里;然后关掉了底下的煤气。
〃忙死了忙死了。〃
〃哦;这倒不错。〃
〃该死的小安格斯。阿格纽接见比利时喜剧团时决定讲法语。哼;比利时;喜剧演员;这已经够自相矛盾的了;如今又来了个用法语接见;今晚十点四十分的节目中播出时还要配上该死的英文字幕;谁还会笑得起来。我可以把那矫揉造作的小畜生的肚肠都挖出来。〃
贾丁笑得直不起腰来;不小心碰在羊肉汁锅的边上;烫痛了小指头。
桃乐丝从后面的走廊回到厨房;她正把一个螺丝起子拧进一瓶红葡萄酒的瓶颈里;她拧得那么带劲儿;脑子里显然还在想着安格斯。阿格纽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你的话里提到多少次上帝?〃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是好酒;一九七八年的那一种。〃
〃太糟糕了。你运气真好;我还算拿对了呢!酒柜里的灯又坏了。〃啪的一声;软木塞被拉出来了。〃从哪里弄来这套卡其制服;我们可是没有要过呀?〃
〃我去了一趟利雅得。〃
〃哎呀;啧!啧!啧!就那样?那儿不是在打一场小小的战争什么的?〃
〃他们是那么说的。我跟查尔斯。马隆一块儿去办了点小事。他打扮成一位上校幕僚在那里摆臭架子。就去了两三天。〃
〃亲爱的查尔斯。我想象得出来。戴维;别把米饭烧焦;现在该把羊肉汁加进去。上帝呀;你在里面放些什么?〃
〃薰肉皮;这样味道会更好。你刚才又提到了上帝。〃
〃在你的身上;情况就不大一样。自从你皈依基督教以来;你们之间好象经常保持接触。〃
''经你那么一说;你好象比我要离开上帝远一点。〃
〃那个飞毛腿飞弹怎么样;你害不害怕……?〃桃乐丝坐到那张明净的松木餐桌旁边;她把这张桌子叫餐厅里的餐桌。她倾身从那威尔本碗橱里取出两个玻璃杯;眼睛仍然盯着她的丈夫。
贾丁从炉子跟前转过身来;走到她的身边。他弯下身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吻了吻她的前额。〃我这个人身强力壮的;根本不会害怕;这你是知道的。〃他低声说道。他的手仍然搁在她的脸颊上。自从那天下午——也就是他在牛津的最后一天——他们在有小矮凳的亭子后面首次做爱以来;她头发上的那种香味一直保留至今。当时她只有二十岁;非常漂亮;蜜丁是电视中心的时事节目负责人;事业上非常成功;有了抽烟的习惯;身体结实粗壮;相当于两个半过去的桃乐丝。贾了也因此更爱她两倍半。
但是;他有时仍可从一个蜜色皮肤;体态轻盈;体魄健康的女人那里得到愉快的调节。他曾去伦敦西端的上流社会住宅区的法姆街教堂;通过耶稣会的惠特利神父向上帝忏悔过那个罪恶。而上帝通过惠特利神父对他说;他可以理解;并且原谅他;但通奸是一种罪恶;贾了应当努力恪守跟他妻子的山盟海誓。上帝不止一次传给贾丁这样的信息:他每次都能原谅他所忏悔的罪恶;只要他真正悔过自新。
贾了还进一步供认;他只是对这样一个事实真正感到悔恨和忏悔;即;事实上;对于自己的小小乐事;对于自己跟那些体态轻盈的成年女人发生的那种小小的淘气行为;他并不真正感到悔恨;只要她们是如此好心;能够体谅他很喜欢长腿女人;很喜欢从那种小小的坠落行为中;获取彼此都能得到的极大快乐——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很多。
惠特利神父曾对他说;每个基督徒都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良心。他还说;我们在耶稣的榜样面前都有不足的地方。贾丁曾激动而又理智地表示赞成。那教士劝告他说;尽力而为;我的孩子;但是不要难过;我们都是凡人。我们每个人都很脆弱。
上帝爱我们;只要我们诚心诚意地学习他的榜样;就能得到好的酬报。
阿门;贾丁心里想。他温情脉脉地吻了吻桃乐丝;然后又回去照管他的意大利调味饭。
桃尔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忙着做饭。她朝自己那只又粗又胖的手看了一眼;然后;再看看他的丈夫。
〃你真是个多情的大笨蛋……〃她倒了两杯酒。〃好吧;为你的平安归来干杯。也为一个非常忙的星期的结束干杯。〃
〃也为在痛苦中;苟延残喘的安格斯。阿格纽干杯;为他在黄金时间亮相;不用英文字幕干杯。〃
〃阿门。〃
对贾丁来说;家;就是一栋舒适的农舍。它位于威尔特郡丘陵一大片狩猎场的边缘。他和桃乐丝在一九七三年买下了这栋房子;以及房子所在有四英亩林地和草地。为了买这块方;他们卖掉了在伦敦海格特区的一间有三个卧室的公寓;还有他父亲留下来一部分财产(那老头骑自行车的时候;在特拉法尔加广场跟一辆公共汽车相撞;受了致命的重伤)。一家跟〃公司〃有着完全可以否认的非正式关系的银行;还贷给他们房价百分之五的抵押贷款。
那栋农舍有一大片漂亮的草坪;还有许多苹果树和樱桃树;东西和北面是一片白桦林;缓缓向西面那个果园倾斜。它是一六三八年间当地的一位乡绅所盖的;那位乡绅后来在用剑保卫他十九岁的儿子时;死在用那大卵石铺成的院子里。他的儿子在第二次纽伯里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腿;当时一个苏格兰的骑兵队正在追捕他。他躲在谷仓里;派了三名清教派份子冲出去;两个拿着他的马枪;一个拿着一把骑兵的斧头;结果他被敌人发现;他的儿子被当场杀死;他们还焚烧了这栋房子。
父子两人就埋葬在那个小小的教堂墓地里。每年春天;到了一六八四年理查德爵士和盖伊。福瑟林翰英勇牺牲的周年日子;贾丁和桃乐丝还到他们的墓前去献花。这是一种宁静而又谦逊的小型祭奠。他们的女儿莎丽以及小安德鲁要是在家;总是陪着他们。现任的教局牧师曾对这种〃小型仪式〃出言不逊;还流露出不大赞成的意思。这时;戴维。贾丁曾客气地问道;这位教区牧师以及跟他同居的男朋友有没有考虑过举行一个非正式的小型仪式;来使他们的结合光明正大。从那时候开始;他们跟那位教区牧师的关系一直保持武装休战状态。
桃乐丝一面望着戴维做饭;一面在心里想;他性格上确有许多不错的地方。而且;好就好在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比如;当莎丽在供膳宿学校的最后一年里出了一点小状况的时候;是他从办公室的繁忙工作中——那是美国人侵巴拿马的结果——抽出时间;开车到多塞特;把那女孩接回庄园;陪
着她、听着她说话、理解她、善言警告她;任凭她发脾气。接着;他继续听她说话;不厌其烦地原谅她、规劝她;最后又把她送回学校去。她刚好勉强赶上学业进度;最后通过了A级考试;取得了足以升人大学的好成绩。现在;她正在大学里攻读生物学;希望改学医科;看来已经安定下来了。
还有;当桃乐丝酗酒成性——这在她英国广播公司的同事当中是绝无仅有的;全家人都很讨厌她的时候;又是戴维毫不客气但又很讲道理地来处理她的问题。他对她说;她快要变成一个酒鬼;她很可能就要当众出丑;他倒也不是想跟一个滴酒不沾的人过日子;那样他也受不了。〃要是你摆脱这种他妈的自杀似的生活;〃他曾说;〃你是个他妈的幸存者;桃乐丝。但是你必须从现在做起……这样;到了晚年的时候;我们还可??醉上几回;也不会喝了一口就两手发抖;危及你的;我们两人他妈的性命。〃
〃你的意思是;你还会在我的身旁……?〃她被他发现以后十分着急;痛哭流涕地问道。
〃我当然会在你的身旁;你这傻女人。〃
他果真很了不起;耐性地帮助她;听她说话。事实上;他天生是个虚心听别人说话的人。也许;这说明了他为什么很适合做他目前的工作;他还很有幽默感——他说;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弱点;要是那样你还幽默不起来;那你就永远也幽默不起来了——他曾强迫桃乐丝戒酒;结果使她回到了他所谓的活人过的地方。她还可以喝上一杯、两杯;但是再也用不着为了浇愁解闷而拼命想把英格兰的一半黄汤灌下肚子去。
总而言之;跟他这个人——这个老戴维。阿布斯诺特。贾丁;圣麦克和圣乔治爵士;还是个出色的厨师——过日子还不错。她暗自笑了一下;怀着毫不内疚的心情喝了一大口酒。
日子过得好幸福啊!
〃喂;你好。〃马尔科姆推着铁丝手推车从糕点饼干部来到冷冻食品部;看见贾丁正在那里挑选各种盒装瘦肉食品;以维持他在伦敦公寓里的生活。
〃嗯;你别说;你叫……斯特朗;马尔科姆。斯特朗。〃
〃我们在佩林斯俱乐部见过面。我还用车子送你;啊;就送到这里。一点不错。就送到这家店的门口。〃
〃当然是你。我只是想不起你的绰号罢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本想给你外交部打电话;可是我们最近工作忙得要命。
这是多少卡路里的?〃他仔细地看着那个盒装瘦肉食品。〃三百二十;我亲爱的老兄;你会饿死的!〃
〃我一顿要吃两盒呢。〃贾丁悄悄说。
〃听着;我女朋友今晚去上她该死的有氧舞蹈课了。你就一个人过吗?〃
〃这个;实际上;我……是的;我真的就一个人过。〃
〃怎么样;我们去一家一一你喜欢吃咖啡食品吗?〃
〃很喜欢。〃
〃史密斯街上有一家咖啡食品餐馆;你看怎么样?〃
〃嗯……不过要先来一品脱啤酒。〃
〃你说对了!真是巧呀;对不对?〃
〃真是巧极了。〃贾丁笑了一笑。他们推着没装多少东西的手推车朝收款台走去;从一个正在漫然地观看果酱和调味品的矮矮胖胖的匈牙利人身边经过。
〃那家印度餐馆叫什么名字?〃
〃我想也许叫'印度之光'吧!不过我不敢确定。你知道;就是史密斯街上的那家;凤凰酒店过去一点。〃
〃我知道是哪家。那么;我们先在凤凰酒店来一杯啤酒。〃
〃好主意。〃
两个人付了款;出了门。
龙尼。萨波多选了一罐法兰克。库珀公司出品的牛津果酱;多半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注重派头的人;总认为冠上〃牛津〃
这两个字的东西一定是比较精美一点。他在收款台付了钱;然后走到办公室的那辆喜悦汽车跟前。开车的是凯特。霍华德。
她斜过身去为他开了车门。
〃你要知道;凯特;你在人事处是大材小用。难道没有想过调到行动处那边去?〃
〃天啊;没有呀!〃凯特答道。她说了一句谎话;闯过了第一道关口——越迫切需要的东西;越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女孩。〃
他们停好车;来到了凤凰酒店。他扶住开着的车门;闻着酒吧里飘来闷热迎人的味道。装做没看见贾丁和斯特朗站在大门左侧的吧台边上的样子。〃你想喝点什么?〃
〃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凯特答道;又闯过了另一道的关口;戒酒的校级军官会被认为是靠不住的。
贾丁和那位律师来到那家印度餐馆;在一张不大宽敞的桌子旁边坐下身来。结果发现;那家餐馆名叫〃迷人的宫〃。他们两人已经相处得相当轻松自在。从喝第二品脱啤酒以后;他们一直在讲西班牙语。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两个人都喜欢驾驶帆船、中世纪的宫廷音乐;以及滚石合唱团的歌曲;两个人都对电视上播放的肥皂剧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