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霜又长高了一些,个头和苏白芙已然差不多,她眨了眨眼睛,笑道:
“徒儿没事,让师父担忧了。”
苏白芙只觉那丝笑意流露出一种没来由的悲凉,她仔细将殷霜打量了一番,发现她虽然面色苍白,但并不是体虚之象,因为精气神很足。可是为什么在石室闭关两年,她周身的戾气反而更重了?
殷霜背过身去,看了看爽朗的天色,走出了石室外。
“霜儿?”苏白芙在背后唤了一声。
殷霜轻轻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等着苏白芙发话。
“……没事,走罢。”苏白芙轻叹一口,她总觉得这次殷霜出来,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变化,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殷师姐,你提前出关了!恭喜。”路上,师徒二人遇见了一个狼旗的同门师弟。殷霜向他微笑着点点头。
苏白芙正诧异殷霜怎么学会微笑点头了,一抬眼便看见殷霜转身就恢复了原来冰冷的神色。
回到寝居,苏白芙才开口问:
“霜儿,你将太阴功练到第几重了?”
殷霜顿了顿,道:“第七重。”
苏白芙并不相信,她自己也是第七重,但却并没到殷霜那个程度,她一把抓起殷霜的脉门探了探,眉头微皱,目光严厉地说:“你说实话。”
殷霜没有作声,眼睛定定地望着脚下的地板。
“你不敢看我?”苏白芙冷冷地说。
殷霜便抬起头来直视苏白芙,片刻便被那目光盯得心里打鼓,又见苏白芙一副誓不罢休的表情,只好从怀里摸出那页纸递了上去。苏白芙打开纸页狐疑地看了一遍,心中大惊,脱口问道:
“你练了?”
殷霜点点头。
“成了?”
殷霜笑笑,“嗯”了一声。
“你这是玩命!”苏白芙不由分说,猛地一拍桌案,紧接着愤怒地将纸页扯了个稀烂,向天上一抛,碎纸撒了二人一头一脸。
殷霜的笑容立马敛去,满脸讶异:“师父不是应该开心的么?”
苏白芙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她扯起殷霜的领子大喝:“开心?开心什么!你最多还剩六年的命,知不知道!”
殷霜一瞬间愣了:“怎会……”
苏白芙恨恨地松开殷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荡山的太阴阳功,本来是有十重的,但一百多年前,三十二代掌门公孙洋将第十重毁了,门派里流传的功法只到九重。因为他发现,第十重功法乃是玩命的法门,是将自身真气调动到极限,以此破掉强敌。荡山门人,若有五六重太阴阳功底子,便可以试图练习第十重,倘若成功便可以将内功提至顶端。但任何武功,满盈便转为损耗,人的经脉,无法久久承受如此阴寒或炙热的真气,一旦练就第十重,经脉便会开始损耗,久了便会崩溃,倘若完全崩溃,人命休矣。所以,这第十重是用来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功法,若不是遇到难以破敌的状况,谁也不会强练的。
“当年公孙掌门将它撕下来,就是害怕有些弟子年少气盛,一时没有把持住,以致害人害己。一百年来,第十重功法都是口授,只有掌门人及一代弟子会被告知此事,如你这般的二代弟子,是绝无可能知道的。没想到公孙掌门竟将这页纸藏在了石室中,更没想到竟然是你得此奇遇,又不求甚解,直接练习!”
“师父……”殷霜不知说些什么好。
苏白芙心中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向脑子里冲,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才算将这股火压了下去,缓缓道:
“另外,这第十重不似前九重可以收放自如,一旦运起十重太阴阳功,便会出手极为凶狠,对手稍弱便豪无生还希望,就是我现在被你全力打上一掌,多半也要丧命!”
“那么……没有破解的法门么?”
苏白芙沉重地摇摇头:“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修炼第十重成功的人,六年之内都死了。不过话说回来,强行练习第十重导致当场丧命的更多,比如我的丈夫……你没有当场暴毙,当真已经算得运气好了。”
殷霜心里好像沉了一块铁,压得她脑袋发晕。她长叹了一口气,只好道:
“师父,既然我已经练了,就听天由命吧,不要再提。不过,我想知道您和师丈的事情,十九年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白芙摸了摸殷霜的头发,目光有些散乱。良久,她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用四十二步剑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殷霜心里萦绕了很久,苏白芙一直都不告诉她,但她今天忽然提起,莫非是和十九年前有什么关系?
苏白芙接着道:“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不如都和你说了罢。”
她慢吞吞地沏了壶茶,似乎在思索从何说起。殷霜静静地等待,也不去催促,直到那壶茶喝得见了底,苏白芙才又重新开口:
“十九年前,忽然有个叫做‘平山’的强盗团伙来荡山找茬,说是有位弟子在山下杀了他们的二当家,所以大举过来寻仇。一开始我们以为,他们无非是一伙乌合之众,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没想到这伙强盗极其厉害,个个身怀绝技,单单我能认出的,便有六七个门派的顶尖招式。我那时还是个像你一样的二代弟子,就是那一战后,一代弟子不死便重伤,只活下了我师父常轩一个。
“我的丈夫名叫成河,也是荡山的弟子,这一战的前一年,他师父刚刚下山,便提拔他接任一代弟子。也是因此,他得到了太阴阳功第十重的口诀。那班强盗以三十几个人便将守山的众弟子全部打败了,掌门人为了保存实力,只派了二十几个精英弟子出战,其中就有我的夫君。其他弟子都被赶去了后山不教出来,但我因为担心夫君,便挺着肚子,偷偷溜出来了。
“没想到我们二十几个精英弟子竟然丝毫没占上风,眼看就要不支,这时几乎所有的一代弟子和掌门便开始修炼起太阴阳功第十重来。余下的弟子死守了七个昼夜,粒米未进,终于等到三个人练成出来,而其余的弟子,包括掌门在内,都死了……我那时偷偷奔到夫君身边,见他死了,心中一急,不知怎么便腹中绞痛,早产下了一个孩子,刚看了一眼,忽然不知道哪里摸过来一个强盗,不由分说将她抱走了。我那时虚弱至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急之下便晕了过去。那强盗可能见我一息尚存,便在我脸上砍了一刀,但我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苏白芙哽咽了一下,显然是不愿意提起这段往事。
“那和四十二步剑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白芙不经意地抹了抹眼睛:“你不要打岔,听我慢慢讲。当我醒来的时候,荡山已经成了一片血海,到处都是尸体。但奇迹的是,不但荡山的大部分生力军保留了下来,那群武功匪夷所思的强盗也被诛杀殆尽,可是当我一个个翻看过去,竟然没有发现抱走我孩儿的那个强盗。后来听人说,有两个强盗趁乱跑掉了,想必就是那二人之一。当时修炼太阴阳功的三个师父,自知命不久矣,也纷纷让位下山云游去了,于是荡山形成了现在这个格局。我身体恢复之后,一心想要找回我的孩子,为夫报仇,于是便开始明察暗访。但是无论我怎么找怎么问,都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叫‘平山’的强盗团伙,更别说找到我的女儿。往往复复查了一年多之后,虽然依旧没有我女儿的音信,但却让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情。
“原来这伙强盗,根本就不是什么强盗,而是朝廷的人。朝廷早就对我们这些江湖门派心生忌惮,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放心,一定要除之而后快。早在那场战斗的二十几年前,朝廷便开始布下了局,四处搜罗武功资质高的孩子送到各个门派去,当做朝廷的内应。因此之前有好多门派都莫名其妙地被剿灭,或者是失踪了掌门。而荡山因为声势大,朝廷一时未敢有动作。直到那一日,有人给朝廷报信说山门正处青黄交替之年,防守薄弱,朝廷才将这些内应集结起来,伪装成强盗一举攻上山来。这些内应平时深藏不露,但武功大都达到了各门派的顶尖水平,哪里容易抵挡?所以荡山才有此一场苦战。我听说后十分愤怒,想来荡山派那个做了内应的弟子,就是我丧夫失女的罪魁祸首,查来查去,这才终于查到了是谁。”
“是谁?”殷霜迫不及待地问。
第16章 十六真凶
苏白芙却并没有先说出那人的名字,只是接着说道:
“那人当天也在大战中出手了,身负重伤,所以我第一时间并没怀疑到他。可当我知道那人身份的时候,不禁又失落了起来,以我的武功,决然是斗不过他的。而且我们同出荡山一门,任我武功再高,一招一式也不可能超出他预计,所以绝无胜算,唯有另辟蹊径。是故我自创了四十二步剑出来,为的就是等待一个时机,好去将他一举杀掉,可惜一直都没得到这个机会。这也是我不让你轻易用四十二步剑的原因,我怕他万一发现的这套剑法,要追根究底。另外,期间我也想过投毒,你还在我柜子里发现过毒药。但我发现他行事极为小心,至今随身携带银针,便一直也没敢下毒。”
“那你为何不与掌门说呢?”殷霜问道。
“我想过,但以掌门性子,没有切实的证据他断不会信,若我一再相逼,反而要暴露自己。”
“这个人,我认识么?”殷霜攥紧了拳头。
苏白芙点点头:“全门派之内,谁会不认识他呢?待人和善,赏罚公正,下任钦定的掌门,鹰旗的旗主——大好人啊!”
她凄惨地笑了起来。
“莫非是曲非笑师叔?”殷霜很是惊讶。
“没错。”苏白芙舒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他七岁那年,和我同年入山门,送他来的人,只说他是个孤儿,看着可怜便送上山了。但他姓曲啊,皇帝也姓曲,不是么?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是别人为了尊敬皇帝随便给他起了个姓。但是当有一天我偶然见到他在用飞鸽传书,便觉得不对劲了。他一个孤儿,外面不应该有什么亲人,而且他很少下山,宁愿在门派打坐,更不可能结交什么江湖人士,这不是很奇怪么?我便留了个心眼,未去理会,后来他再次传书的时候,我偷偷将鸽子打了下来,那信上写的似乎是暗语,我读不懂,但落款写得确确实实是‘儿臣非笑’。我托了山下一个朋友混进宫打听,他说在二十几年前,确实有个妃子莫名其妙失踪了,而且她六岁的孩子,被一个老臣带走不知所踪。一切都与曲非笑进山的前后相吻合。
“我顺着这条线索暗中查下去,没出三个月便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曲非笑正是朝廷那一群内应的领头人,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那日给朝廷通风报信的,就是他无疑。”
“这么多年,师父就一丝机会都没有么?为何不杀?”
苏白芙道:“刚开始的几年,我念念不忘这段仇恨,但却并没有寻着良机。后来你进山,我怀疑你也是朝廷的人,便将你收为了入室弟子,时时看管着你。但是看下来,你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反而,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耗了不少精力,报仇的事便也没那么急迫了。后来想想,成河的死,也是因为运气不好,天意使然,并不能全怪在曲非笑身上。我现在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的,更希望能寻着我女儿的一丝消息,至于这仇报不报,看时机吧,曲非笑如果还在为朝廷卖命,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来,到时候再杀他也不迟。况且,曲非笑的武功究竟是什么程度,我到现在也没摸清楚,万一杀不得他,我当如何?”
虽然苏白芙的仇恨之火已经多少平复下来,但殷霜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把曲非笑活撕了,但是正如苏白芙所言,曲非笑的程度,谁也没有底子,万一真的贸然上去,弄巧成拙,他恼羞成怒,直接叫朝廷和荡山撕破脸皮怎么办?
“我现在太阴阳功已经到了第十重,莫非还杀不得曲非笑?”殷霜咬着牙。
苏白芙摆摆手:“你尚年少,历练不够,武功再高强,不过是一时之勇,未必是他对手。”
“那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苏白芙起身:“我都说了,时机总会有的,而且要杀也是我来动手,干你什么事?莫再多言,你自去吧,我去翻翻书籍,看看可有医治你的法子——对了,你练成第十重这件事,休要给外人知道。”
殷霜应下,见苏白芙并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自己留在这里也不知道做什么,便转出门去了。
甫一出门,就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直奔她而来,殷霜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的素日。这匹白马两年间也长大了不少,已经是成年马的样子了。它一头雪白的长鬃随风舞起,显得威风凛凛。素日奔到殷霜旁边便站住了,用脑袋敲了敲她的脸,长长的马睫毛弄得她痒痒的。
“你还认得我呀!”殷霜叹道,抚了抚马儿的面颊。
紧接着便有个气喘吁吁的人影追了上来,一看那马儿停在了殷霜旁边,长吁了口气,支着膝盖连呼带喘:
“可……可停下来了,殷师妹,这马刚才咬断绳子就跑了,根本就追不上,还好你把它拦下来了。对了,马鞍都给你配好了,可是那马不让我碰,一直戴不上,还得劳烦你亲自动下手。”
殷霜点点头,顺手捋了捋马鬃,刚捋了两把,那马又不让碰了,打个响鼻,不满地甩甩头。
“哟呵,只许你碰我,不许我碰你啊?这般霸道!”殷霜又气又笑地拍了下马背。那马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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