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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男子的两个随从脸色一沉,正要起身呵斥,却被他摆手阻止。原来这位锦衣男子张宗懿的祖父,正是当年与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的“清河郡王”张俊。
张俊出身盗贼,成名极早,宋室南渡后屡立战功,后来却逐渐被岳飞盖过。他生性骄狂阴狠,又贪财谄媚,名气虽和岳飞并列,品行却相去甚远。秦桧揣摩圣意,以“莫须有”构陷岳飞,韩世忠等名将纷纷上奏援救,惟独他全力支持秦桧,由此青云直上,权倾朝野。此后他虽遭到秦桧的猜忌打压,罢去兵权,却依旧手可通天,极受皇帝的宠信,大肆占田敛财,富甲天下,子侄辈更是个个位居高职,连秦桧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张宗懿是张俊的长子长孙,也是临安著名的纨绔子弟,从小声色犬马,放浪不羁,府中美婢妖童不计其数,却依旧终日流连在外,寻花问柳。这一日,趁着春光明媚,独自出城到西湖踏春,只盼能遇见些绝色女子,不想寻芳未遇,却在这湖边驿馆里撞见了绿衣少年。
他自认为已阅尽天下美色,见了这绿衣少年,却神魂飘荡,忍不住上前搭讪。原想这少年听了自己的名号,必定如雷贯耳,乖乖儿地自己送上门来,谁想竟丝毫不起作用。瞧着她笑吟吟地乜斜着自己,更加瘙痒难耐,凑上前,笑道:“你瞧我相貌,就当知道我是好人。”
绿衣少年“嗤”地一笑,一手托着腮,一手摇晃着酒杯,柔声道:“我瞧你呀,目光闪烁不定,满脸坏笑,一定是个坏人。”
张宗懿心里突突一阵狂跳,七魂更被勾去了六魄,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和他这般说话,竟如鲠在喉,不知该怎生应答。一时间又喜又恼,又爱又恨,暗暗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少年弄上手。
这间驿馆地处西湖的东北角,窗外就是白堤,杨柳如烟,桃花如云,波光映着山色,秀美如画。
进城的旅客、踏春的游人纷纷在此歇脚,此时又正值晌午用餐之际,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极是热闹。
城中游客大多认得张宗懿,不敢招惹,远远地避开。唯有两个道士不知深浅,在他们边上的空桌坐了上来,高声呼唤堂倌端上酒菜。张宗懿的两个随从正想将二人逐开,被其中一个身高九尺的道士铜铃般的双眼一瞪,到了嘴边的喝斥又缩了回去。
另外一个病怏怏的少年道士望见墙上的题诗,吟诵了几遍,拍案赞道:“好诗!好诗!不知这林升是谁?如果我大宋朝人人都有如此念想,何愁天下不平,旧土难复?来,来,来!小二,快给我们上几斤最好的酒,就着此诗大醉一场,方不辜负如此春光!”
绿衣少年听得好奇,转过头问道:“这诗说得什么意思?好在哪里?”
少年道士倒了一大杯酒,仰头饮尽,抹了抹嘴,道:“这诗讲的正是眼前之事。你瞧窗外,青山叠着青山,高楼倚着高楼,西湖春光何等明媚?你再细听,管弦连着管弦,笑声夹着笑声,临安春风何等醉人?嘿嘿,可是人人都醉于眼前美景,又有谁记得东京街巷、故国河山?”
他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绿衣少年对山外之事一无所知,听他一边拍案痛饮,一边慷慨激昂地讲述靖康之耻、南渡之事,大觉有趣,不时地插口细问。
张宗懿听那道士高抬岳飞、韩世忠,暗贬其父与秦桧,已觉恚怒,再看绿衣少年听得全神贯注,更觉妒恼,忍不住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冷笑道:“乡野村夫知道什么庙堂之事?出家人还是少管世间俗务的为好。”
少年道士一愣,还不等说话,已被旁边的道士使了个眼色,拽住衣袖,当下“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理会他们,自斟自饮。
绿衣少年被扫了兴头,心下有气,正想发作,却听周围一阵哗然,几个身着绯紫僧袍的和尚鱼贯而入。
驿馆大堂里丝竹喧天,五色迷眼,众人正依红偎翠喝着酒,吃着大鱼大肉,开着荤素不忌的玩笑,突然来了两个道士,已觉突兀,此时又来了四个年轻的和尚,更是说不出的别扭。
绿衣少年瞥了一眼领头的那位年轻僧人,心中莫名地一跳:“这和尚生得倒也俊俏,峨眉山上那么多贼秃,可没一个比得上。”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她在峨眉山修行多年,受了各寺和尚不少气,对僧人深恶痛绝,惟独眼前这位少年和尚浓眉大眼,英挺中带着凛然正气,让人难生恶感。
周围窃窃私语,隐约听见有人说道:“你们可曾听说,近来临安城的各大寺庙常有和尚失踪?据说全是被妖怪掳了去,榨干精血,吃光皮肉,连骨头也找不着半根……”
有人“呸”了一声,道:“只听说妖怪掳夺童男童女,要这些和尚做甚?再说有方丈在,你当他们还是童男之身吗?”
一时间哄笑不绝。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若是干瘪的老和尚,妖怪自然下不了口,但你看这几个和尚,细皮嫩肉,连尼姑看了都想还俗,妖怪还能守得住吗?”
众人又是笑又是骂,还有的摇头连呼罪过,不迭地“阿弥陀佛”。
那行僧人低首垂眉,穿过人群在角落里坐定,不管周围如何喧哗、打趣,始终巍然不动,默默地吃着化来的斋饭。
眼见绿衣少年那双明眸磁石附铁似的萦系在少年僧人身上,张宗懿心里又是一阵酸溜溜的愠怒,咳嗽一声,道:“小官人初次来临安,可曾到附近玩耍?西湖风景秀丽,除了这些和尚的寺庙,还有许多清幽有趣的所在,你若有兴致,在下甘当向导……”
绿衣少年心念一动,拍手道:“对了!我这次来临安,正是要替我娘到灵隐山无尘庵还愿,你可知怎么去么?”
张宗懿大喜,然而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无尘庵”,却想不起有这么个所在,正待胡编一个地址,骗他同往,邻桌的那少年道人却转过头,惊讶地瞥了眼绿衣少年,道:“无尘庵?那儿荒废已久,早已成了富贵人家的宅第。令堂何时许的愿?竟要此时再还?”
绿衣少年失声道:“荒废了?”又是沮丧又是懊恼。
她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正是为了遵照峨眉山九老洞里那魔头嘱托,将藏在怀中的半截铁剑埋入无尘庵的老槐树下,以换取姐姐性命。如今无尘庵既已废弃,又该上哪儿埋剑去?
当下定了定神,又道:“小道长,我娘说无尘庵有株千年的老槐树,如今可还在么?”
张宗懿不等那少年道士回答,抢着抚掌笑道:“我知道你说的地方在哪里了!那株老槐树三年已被砍倒,旁边的尼姑庵如今已成了‘仁济堂’许家的园子了……”话刚脱口,立刻大感懊悔,平白说出了地址,再拿什么骗这少年同往?急忙又转口道:“只是那儿地处荒山,到处都是乱石密林,外人极难找到。如若小官人不弃,张某愿即刻带你前往。”
少年道士忍不住哈哈一笑,道:“黄鼠狼给鸡带路,小心有去无回。”
张宗懿大怒,喝道:“小牛鼻子,你说什么?”
两个随从更跳起身,戟指斥喝,作势欲打。周围众人慌不迭地起身避开,生怕殃及池鱼。
少年道士不顾另外那道士的眼色,笑道:“我在说黄鼠狼,你着什么急?这位朋友初来乍到,不知道临安城外山多洞多,到处都是不安好心的黄鼠狼。他孤身踏春,如果被黄鼠狼的臭屁熏着,岂不大煞风景?”
绿衣少年虽不通男女之事,却也知道张宗懿色迷迷地对自己不怀好意,早已动了杀机,心中暗自冷笑:“好啊,你三番五次想要寻死,姐姐就成全了你。等找到了那株老槐树,就将你和你的狗奴才全都杀了,连同断剑一齐埋在树下。”于是嫣然一笑,道:“有张公子陪行,还怕什么黄鼠狼?张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张宗懿千等万等等的便是这句话,心花怒放,急忙示意随从结账,喜滋滋地领着她起身离开。
两人从那几个和尚身边经过时,少年僧人手中的禅杖突然发出一声“铿”尖锐长吟。
众僧神色齐变,抬头望向绿衣少年,眼中精光爆射,待要起身拦阻,不知想到什么,又纷纷坐了下来。
少年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声如洪钟,顷刻间压过了驿馆内的所有喧哗,众人俱是一震。
张宗懿只道这和尚在警示自己,耳根一烫,“哼”了一声,拂袖前行。
绿衣少年心里却微微一凛:“难道这些贼秃发现了我的真身?”凝神聚气,右手拢在袖中握紧剑柄,转头朝众僧扮了个鬼脸,笑吟吟地随着张宗懿出了大门。一直等出了街巷,过了桥头,仍不见僧人追来,方才松了口气。
第一卷人间世 第二章断桥
两人骑着马,沿着西湖北岸朝白堤缓行,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已到了断桥。
张宗懿虽然浮滑好色,却毕竟是官宦子弟,见多识广,对西湖边上的种种掌故更是烂熟于心。绿衣少年久居深山,第一次来到繁华世间,事事新鲜,听他指指点点,细说各朝故事,大感有趣,想要杀他的念头也渐渐淡了下来。
谈笑间,晴空里突然响起一记霹雳,接着狂风大作,粼光波荡,杨柳倾摇。南边湖面迅速涌起层层乌云,挡住了半壁蓝天。
张宗懿心中暗喜,道:“小官人,‘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马上就要下雷雨了,往前不远就有敝府的一间宅院,不如先随我到寒舍歇息避雨,等雨停了,再同去无尘庵旧址,找寻那株老槐树,如何?”
绿衣少年皱眉道:“避雨?雨有什么可避的?你们……”差点儿脱口说:“你们人类连雨水都怕,又如何修炼成仙?”幸好念头转得飞快,立即改口胡诌道:“你们临安人不是说,西湖雨景更胜晴日吗?今日天公作美,岂能枉负天意?”说着猛一挥鞭,策马疾冲而出。
张宗懿一愣,只好拽回马辔,随着他朝前飞驰。
以他骄横轻狂的性子,平时若有人如此忤逆,只怕已经兜头一鞭抽上去了,但在这不知世事的美貌少年面前,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曲意逢迎,只为博佳人一笑。只是苦了那两个随从,抹着汗,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心里早已将绿衣少年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
雷声滚滚,天色越来越阴沉,迎面刮来的大风中已夹着豆大的雨点。湖边杨柳乱舞,行人惊呼飞奔,夹杂着阵阵笑声。那些达官显贵的马车也已纷纷掉头返回,朝着最近的钱塘门奔去。
张宗懿被雷声震得心惊胆跳,又不甘心到嘴的肥鹅飞上天去,惟有硬着头皮策马疾奔,只盼早些领着这少年到那无尘庵旧址,找一处破庙或山洞避雨,也好寻机与他亲热一番。
两人骑着马刚冲上白堤,忽听断桥上有人叫道:“小青!”
那声音清柔悦耳,绿衣少年听来却有如霹雳,又惊又喜,失声大叫:“姐姐!”
话音刚落,闪电飞舞,当空突然响起连串惊雷,张宗懿骑下的白马受惊长嘶,猛地昂首踢蹄,将他掀落在地。
张宗懿一头撞在草地里,眼前金星乱舞,接着背心又被马蹄踏了一脚,疼得尖声大叫,差点儿晕了过去。等到两随从将他趔趄搀起身时,已是满脸血污,浑身黑泥,肋骨更断了两根,连吸口气也痛得泪水交迸。
却见电光飞舞,照得四周一片雪亮。绿衣少年从马上一跃而下,飞也似的冲上断桥,将一个白衣人紧紧抱住,迭声大叫:“姐姐!姐姐!”雨水打在脸上如玉箸纵横,又叫又笑。
张宗懿定睛一看,脑中“嗡”地一响,张大了嘴巴,圆睁双目,连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过了好半晌,心底里才闪过一个念头:“世上竟有如此绝色!”
他儿时有幸见过官家禁宫中的东西妃嫔,长大后也遍历临安瓦舍里的大小名妓,但不管是那些冰清玉洁的官宦贵妇,还是那些艳盖群芳的风尘女子,全部加在一起,也及不上眼前这白衣人的一根发丝。就连那让他神魂颠倒的绿衣少年,与之并立,也仿佛珍珠蒙尘,光华稍减。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顷刻间众人全身都被浇透了。
绿衣少年毫无所谓,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顿足笑道:“姐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姐姐?”张宗懿心里一震,细看那白衣人,虽然头戴折巾,身着白遥В桓濒骠婕压拥拇虬纾挥晁埽馗⑾粤徵纾笔桥游抟伞>哺酰迪耄骸懊罴罴胪涔浞铮股永戳艘恢换耍∮腥绱司鹚刀狭礁峭罚退闶纸湃希且仓档绷耍 �
白衣女子似是感觉到他贪婪灼热的目光,眉头微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拉起绿衣少年的手,道:“小青,我们回去吧。”
张宗懿心道:“原来你叫小青。”咳嗽一声,扶正头巾,高声道:“两位公子,雷雨如倾,空旷无依,与其冒险回城,不如折返寒舍稍避。敝府藏了几坛二十年的佳酿,正好与两位嘉客开封共品,意下何如?”
小青见他落汤鸡似的站在桥头,浑身泥泞血污,偏偏还正冠挺胸,故作斯文地做此居心叵测之邀请,不由“嗤”地一笑,摇头道:“我不去,你的好酒留着自己慢慢喝吧。”
此时心情大佳,对他的杀机也消了大半,当下转头不再理会,挽住白衣女子的手并肩而行,笑道:“姐姐,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从九老洞里出来的?身上的伤又是谁帮你治好的?”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道:“我们这回酿下的大祸,不仅连累了葛仙人,连那老和尚也跟着遭殃啦。他们好不容易重